第二章

早上六點，護工進來給我擦身子。

看著我這副樣子，她喃喃道：“可憐哦，這麼年輕就要走了，你爸媽倒也想得開。”

是啊，一個外人尚且會心疼我，我爸媽卻巴不得我快點死。

擦洗完，她給我換上了一套新的病號服。

我記得小時候生病，母親總會給我穿著印著小熊的睡衣，說：“生病也要穿得開心點。”

如今我就要死了，他們卻連眼都不眨一下。

護工做完推著車出去了，門沒關嚴，走廊裏的話斷斷續續傳進來。

“......家屬自願的，程序合法......”

“王院長那邊打過招呼了，不過陳醫生說得對，這樣對大家都好......”

對大家都好，除了我。

上午九點，父母來了。

母親走到我身邊，輕聲細語：“晴晴，媽媽熬了你最愛喝的排骨湯，雖然你現在這樣，但我還是想讓你嘗嘗味道。”

她擰開保溫桶，一股熟悉的香氣飄散出來。

小時候每次發燒，她都會熬這個湯，我閉著眼睛假裝睡覺，等她一勺勺吹涼了喂我。

父親站在一旁，翻看著我的病曆夾，眼皮都沒抬一下。

“曉雲，別做這種沒意義的事，她已經失去吞咽功能了。”

“我知道......”母親的聲音更低了，“我就是......想在做點什麼。”

“簽字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這麼感性？”父親合上病曆本，“理智一點，擦擦眼淚，人馬上來了。”

母親俯身，湊到我耳邊哽咽著：“晴晴，媽媽很快回來。”

他們離開後，我開始嘗試控製手指，一下，兩下，終於，食指能微微彎曲。

正在我為此興奮的時候，門再次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的男人探頭進來，左右看了看，然後閃身進來關上門。

我用餘光看見了這個人的身形，高，瘦，戴眼鏡，身上還穿著白大褂。

“我是李哲，實習醫生。”

他走到床邊，快速檢查了一下儀器，然後俯身看我。

“我看了你的病例，還有事故當天的用藥記錄，有些地方對不上。”

他怎麼知道？！

因為吃驚，我赫然動了一下眼球。

他看見後，眼神突然變得興奮。

“你能動？！”

“聽著，我不知道你現在恢複到了什麼程度，但你父母給所有醫護下了封口令，連提起都不允許。”

他頓了頓，“我姐姐三年前死在這家醫院，說是醫療事故，但沒人負責，我考進來就是為了查清楚，你的案子可能對我有幫助，所以......我會幫你。”

門外傳來腳步聲，李哲迅速起身，假裝調整輸液管。

護士推門進來後，他借口離開，轉身時目光堅定地看了我一眼。

中午，父母回來了。

母親眼睛紅腫，顯然哭過，父親表情則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輕鬆。

“都辦妥了。”他說，“後天下午三點執行，王院長親自操刀，無痛苦的。”

惡心。

真他媽惡心，讓我死還不夠，還要讓凶手父親親自結束我的生命。

母親肩膀微微顫抖，轉身看向父親。

“我能......再喂她一次湯嗎？就一次，士輝，求你了。”

父親皺眉，看了看手表。

“十分鐘，我三點有會。”

母親幾乎是撲到床邊，重新擰開保溫桶，小心舀起一勺送到我唇邊。

湯還是燙的，順著我的嘴唇，滴在枕頭上。

我被燙的發出一聲“呃......”

等等？我能感覺到疼了！

這一聲，也被母親聽到了。

她被驚的長大了嘴巴：“士輝！晴晴......剛才出聲了！”

父親轉過身，快步走來，翻開我的眼皮，檢查瞳孔，隨後輕輕歎了口氣。

“喉部痙攣，植物人常見無意識反射，你別大驚小怪。”

“不是的！她發出聲音了，真的發出聲音了......”

“曉雲。”父親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太累了，情緒不穩定，先回家休息吧，這裏有護工。”

“可是——”

“沒有可是，協議已經簽了，你現在說這些，隻會讓大家為難。”

母親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後，她潰敗了，像以往無數次一樣。

父親摟著她的肩膀，向門外走去，門關上的最後一秒，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充滿了恐懼。

但不是在恐懼我的死亡，而是她在恐懼我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