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與獵戶私奔的第七年,我親手將他送上將軍之位。
慶功宴上,他摟著新歡,當眾要將我貶妻為妾。
“你不過是個自甘下賤、與人無媒苟合的賤婢!”
“連個孩子都生不出的廢物,也配當我的正妻?”
爭執間,我與他一同墜入冰湖。
再睜眼,竟回到了及笄那年,與他亡命私奔前。
我緩緩放下包袱,對身後丫鬟冷然道:
“後門有個登徒子,讓護衛給我打出去,扔得越遠越好。”
1.
丫鬟春桃麵色一喜,隨即浮上遲疑:
“小、小姐,您說什麼?那可是賀錚賀公子,您不是說要跟他......離開嗎?”
賀錚。
這兩個字入耳,前世那些被羞辱的畫麵浮現在眼前。
拋下一切與賀錚私奔的第七年,他徹底厭棄了我。
“你善妒,無所出,占著正妻之位七年,也該讓賢了。”
我氣極反笑,質問道:“我為什麼無所出你忘了嗎!”
他厲聲打斷,眼中滿是嫌惡:
“夠了!孟瑾姝,當年是你不知廉恥硬要跟我走,如今裝什麼委屈?”
“不下蛋的母雞,還當自己是什麼金枝玉葉?”
我尖叫著撲上去抓他的臉,他踉蹌後退。
冰冷的湖水吞沒我們時,我看見他驚愕的臉:
“孟瑾姝!你這個瘋婦!”
我閉上眼,任由湖水淹沒。
從回憶中抽離,我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白皙,細膩,沒有任何勞作的繭子。
春桃緩步上前,臉上的糾結更甚:
“小姐,您想什麼呢這麼出神,可別嚇奴婢。”
“東西都按您的吩咐收拾妥當了,賀公子也在後門等著呢,您怎麼突然說要打走他......”
我並未答話,隻走到梳妝台前。
銅鏡裏映出一張芙蓉麵。
十五歲的臉,眉眼精致,皮膚吹彈可破,一頭烏發如雲。
身上穿著上好的雲錦中衣,領口袖邊鑲著細細的銀線。
這時的我還沒有私奔,沒有吃盡苦頭。
還是自幼被捧在父母手心長大的國公府嫡長女。
前世我竟然放著這樣的日子不過,跟著一個獵戶私奔。
簡直荒謬。
瞬間,我全都想起來了。
今日是我及笄後的第三個月。
我帶上了母親給我攢的嫁妝,收拾了細軟,準備跟賀錚私奔。
看著鏡中那個愚蠢又年輕的自己,我一字一頓重複道:
“我沒糊塗。去告訴護院,後門有個登徒子,妄圖誘拐府中女眷。”
“讓他們好生收拾一番,扔遠點,越遠越好。”
春桃徹底呆住了。
顯然是沒料到一向癡迷賀錚的我會說出這般決絕的話。
我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
月光灑進來,照在我身上。
前世我跳下這扇窗,以為跳向了自由和愛情。
現在我才明白,我是跳進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還不快去?”
春桃回過神來,連忙應聲跑出去。
2.
與賀錚的初遇,是在一年前的臘月。
京郊莊子的賬目出了紕漏,我奉母親之命前去核查。
那日風雪極大,馬車行至山道時,車夫忽然驚呼:
“小姐,前麵有人倒在路上!”
我掀開車簾,看見雪地裏趴著個少年,渾身是血,身下的雪被染紅了一片。
他身邊散落著幾隻死去的山雞,還有一把折斷的弓。
“停車。”我下意識道。
春桃嚇得拉住我:“小姐,荒山野嶺的,萬一是歹人......”
“他還活著。”
我看見那少年的手指動了動。
終究是心軟,我讓車夫將人抬上馬車,送到最近的醫館。
大夫說,是遇上了狼群,能活下來已是命大。
他昏迷了三天。
醒來後,我坐在他病床前。
少年臉色蒼白,可那雙眼睛卻黑亮得驚人,直直盯著我。
“是你救了我?”
他聲音沙啞。
我將藥碗遞給他。
“恰巧路過。”
“你叫什麼?家住何處?我讓人通知你家人。”
他接過藥碗,卻不喝。
“我叫賀錚。山裏獵戶,沒家人了。”
我愣住了。
他仰頭把藥一飲而盡,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塊臟兮兮的帕子。
層層打開,裏麵是幾塊碎銀。
“診費和藥錢,我會還。”
我看著他掌心裏那點寒酸的銀子,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不必了,你養好傷要緊。”
他固執地說:“要還。我賀錚從不欠人情。”
他傷好後,果真開始還債。
起初是隔三差五送些山貨到莊子門口。
一隻野兔,兩隻山雞,用草繩捆得整整齊齊。
東西放在門房就走,從不露麵。
莊頭告訴我時,我皺了皺眉:
“獵戶的東西,腥氣重,拿去分給下人吧。”
我是真的看不上。
一個山野莽夫,滿身土腥氣,送的東西也上不得台麵。
京城裏那些公子哥兒送的是珠寶閣新出的簪子,是墨香齋限量的詩集。
賀錚送來的山雞野兔實在算不上什麼。
可他照送不誤。
不知從哪兒打聽來我喜歡詩詞,他竟開始學識字。
送來的山貨裏,偶爾會夾著一張歪歪扭扭的紙條,抄著些拙劣的情詩。
春桃捏著鼻子笑:
“小姐您瞧,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這字寫得跟雞爪子刨的似的。”
我也覺得可笑。
一個獵戶,也配談風雅。
半年後的一天,我獨自在莊子附近散步,想采些野花插瓶。
不知不覺走遠了,到了山林邊緣。
三個醉醺醺的漢子從樹林裏鑽出來,滿身酒氣。
“喲,哪兒來的小娘子?”
為首那個滿臉橫肉,眼睛直往我身上瞟。
我聲音發顫:“你們要做什麼!”
漢子淫笑著逼近:“做什麼?陪哥哥們玩玩!”
我轉身就跑,卻被另一個攔住去路。
“救命!”我大喊,隨時準備咬舌自盡。
就在一隻臟手要抓住我衣袖時,一支箭嗖地射來,擦著那漢子的耳朵釘在樹上。
賀錚從林中衝出來,手裏握著弓,眼神凶得像狼。
“滾。”
那三個醉漢見他不好惹,罵罵咧咧地跑了。
我腿一軟,差點摔倒。
賀錚扶住我,手掌溫熱有力:“沒事了。”
那是我第一次仔細看他。
他比半年前高了,壯了,眉眼間的稚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野養出來的硬朗。
“你......一直跟著我?”我聲音還在抖。
他別開眼:“這山裏有野獸。你一個人不安全。”
那一刻,我心裏某處忽然動了。
之後賀錚開始正大光明地出現在我麵前。
他還是送東西,卻不再遠遠放著。
有時會站在莊子外,等我路過時,把東西遞給我。
還會在我查賬時,默默守在莊子外,一守就是一天。
“小姐,他是不是......”春桃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可我是有婚約的人。
靖安侯世子,門當戶對,自幼定的親。
但我還是陷進去了。
3.
賀錚和京城裏那些公子哥兒都不一樣。
他不會吟詩作對,不會風花雪月。
可他會在暴雨天翻山來給我送傘,會因為我想吃新鮮的魚去冰河裏鑿冰。
我開始找借口去莊子,一次比一次待得久。
母親終於察覺:
“你最近總往莊子跑,是不是有什麼心思?”
我跪下來:“母親,女兒想退婚。”
母親氣得發抖:“胡鬧!那是靖安侯府!是你自幼定的親!”
“女兒不愛世子。”
母親像看怪物一樣看我:“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談什麼愛?”
父親更是震怒:“你若敢退婚,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被關在家裏,整整一個月。
賀錚卻想方設法托人帶信:
“瑾姝,我帶你走。天涯海角,我都陪著你。”
我答應了。
私奔那夜,我從窗口跳下時,崴了腳,疼得鑽心。
賀錚在在後門等我。
見我真的來了,他緊緊抱住:“瑾姝,跟著我,怕不怕?”
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搖頭:“不怕。”
他在我耳邊說:“我發誓,此生絕不負你。”
私奔後的日子,苦得超乎想象。
我們逃到邊陲小鎮,用我帶出來的錢買了間漏雨的茅屋。
賀錚打獵,我給人縫補洗衣。
從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現在雙手凍得潰爛流膿。
夜裏,我們蜷在破棉被裏取暖。
賀錚把我的腳捂在懷裏,聲音哽咽:“瑾姝,委屈你了。”
我靠在他胸口:“不委屈。你在就好。”
賀錚不甘心一輩子當獵戶。
“我想從軍。等我掙了軍功,當上將軍,風風光光地娶你。”
我典當了最後的首飾。
是母親給我的及笄禮,一枚羊脂玉簪。
我用這筆錢給他請武師,買馬匹鎧甲。
他入伍那日,我送他到軍營外。
整整三年,我散盡嫁妝為他打點,在後方提心吊膽。
聽說他受傷,我連夜趕去照顧,他立功,我喜極而泣。
他終於回來了。
威遠將軍,騎高頭大馬,身後跟著親兵。
他翻身下馬,緊緊抱住我:“瑾姝,我回來了。”
我以為苦盡甘來。
可將軍府建起來後,一切都變了。
賀錚越來越忙,身上常帶著陌生的脂粉香。
我問,他總說應酬。
直到我在他衣領發現一抹口脂。
那夜我們大吵,我摔了滿屋東西。
他甩了我一巴掌:“孟瑾姝!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我捂著肚子蹲下,身下一片血紅。
孩子沒了。
我們第一個孩子,才兩個月。
大夫說,傷了根本,往後怕是難再有孕。
賀錚在門外站了一夜,第二天卻照樣去了軍營。
後來,他帶回一個孤女,叫蘇芸兒。
他說她溫柔,善解人意,不像我,隻會吵嚷。
他說要納她為妾。
我不允。
他便說:“你多年無所出,犯了七出之條。我不休你,已是仁至義盡。”
我氣得渾身發抖:“我為何無所出,你不知道嗎!”
他沉默,轉身走了。
沒幾日,他竟對我說:“芸兒懷了身孕,她想要正室的名分。”
我愣住。
“你什麼意思?”
他別開眼:“意思就是,你讓出正妻之位,我保你一生衣食無憂。”
我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賀錚,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在雪地裏,是誰救了你?”
他皺眉:“陳年舊事,提它做什麼?”
“記不記得你發誓,此生絕不負我?”
他不耐煩了:“孟瑾姝!人要往前看!”
縱然年少情深,我們也走到了相看兩厭的地步。
4.
“小姐!小姐!老爺和夫人來了!”
春桃慌慌張張跑進來,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深吸一口氣,斂去眼中的恨意。
父母走進來時,我看見了他們眼中的擔憂和疲憊。
前世我私奔後,父親被政敵參了一本“治家不嚴”,被罷官免職。
母親一病不起,沒多久就去了。
國公府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而我,忙著跟賀錚的妾室爭風吃醋,對這些一無所知。
直到父親病逝的消息傳來,我才知道,我已經沒有家了。
母親快步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瑾姝,你沒事吧?聽說後門有登徒子......”
我輕聲說:“我沒事。已經讓人打出去了。”
父親沉著臉:“到底怎麼回事?那是什麼人?”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眼眶慢慢紅了。
“父親,母親,女兒不孝,讓二老擔心了。”
我跪了下來。
父親神色稍緩:“你先起來說話。”
我搖頭:“女兒不起。女兒要認錯。”
我把一切都說了。
父母的臉色越來越白。
母親聲音發顫:“私奔?瑾姝,你可是有婚約的人!”
我重重磕了個頭:
“是女兒糊塗。”
“女兒現在想明白了。那賀錚不過是個獵戶,貪圖女兒的身份和錢財。女兒若真跟他走了,才是萬劫不複。”
父親盯著我:“你當真想明白了?”
我抬起頭,眼神堅定:
“想明白了。”
“女兒願意履行婚約,嫁給靖安侯世子,絕不再讓二老操心。”
母親抱住我,哭了出來:
“我的兒啊......你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
父親欣慰地長歎一聲。
就在這時,外麵又傳來喧嘩聲。
一個護院匆匆跑進來:
“老爺,夫人,那個登徒子又回來了!在府門外鬧事,說要見小姐!”
父親勃然大怒:“放肆!把他押進來!”
賀錚被押進來時,渾身是傷,卻還在掙紮。
他嘶吼著:“孟瑾姝!你出來見我!你為什麼不來!”
我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他看見我,眼睛一亮:
“瑾姝,你沒事吧?是不是他們逼你的?你別怕,我帶你走!”
我打斷他,聲音冰冷:“我與你素不相識,你為何要毀我清譽?”
他愣住了。
“孟瑾姝,你裝什麼?我們之間的事,你忘了?”
“我們之間有什麼事?”
我後退一步,躲到父親身後。
“父親,這人好生無禮,女兒從未見過他。”
賀錚死死盯著我。
那眼神,不再是十八歲少年的熾熱和單純。
而是經曆滄桑後的怨恨,是功成名就後的傲慢。
我忽然明白了。
他也重生了。
“你......你也......”
他嘴唇哆嗦,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挑眉,打斷他未出口的話,聲音清亮:
“我勸你死了這條心。我孟瑾姝的夫君,隻會是門當戶對、光明正大聘娶我的世家子弟。”
“而非你這等,妄圖以齷齪手段攀附富貴的山野獵戶。”
賀錚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