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飄出房門,穿過院子。
前廳熱鬧得紮眼,戲台搭在院子裏,燈籠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那光刺得我魂靈都微微發疼。
一個花旦正咿咿呀呀唱著,台下擺著七八桌席麵。
阿瑤坐在娘身邊,頭上戴著嶄新的珠花。
手裏還捏著那隻銅鈴,時不時晃一下。
娘笑著給她夾菜,側耳聽她說話。
爹穿著半舊的綢衫,正挨桌敬酒,臉上堆著我從未見過的笑容。
“林主簿好福氣啊,二小姐這般伶俐。”
“是啊,瞧這模樣,將來定是個美人坯子。”
恭維聲此起彼伏。
爹笑著擺手,眼裏卻有光。
我飄到阿瑤身後,看著她晃鈴鐺的手。
紅繩係在她纖細的手腕上,銅鈴隨著動作輕響。
“娘,姐姐真的不能來嗎?”阿瑤忽然小聲問。
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姐身子不舒服,怕光。”
阿瑤低頭撥弄鈴鐺。
“可今天是我生辰,我想讓姐姐也聽聽戲。”
娘慈愛地摸摸她的頭。
“下次,等姐姐好了,娘帶你們去園子裏聽。”
阿瑤點點頭,又晃了下鈴鐺。
叮當,清脆的聲音混在鑼鼓裏,幾乎聽不見。
我伸手想碰碰她的發梢,手指穿了過去。
戲唱到高潮,滿堂喝彩。
爹喝得滿麵紅光,回到主桌坐下,夾了塊糕給阿瑤。
“多吃點,今日你最大。”
“爹也吃。”阿瑤掰了一半遞過去。
爹笑著接了,目光不經意掃向西廂房的方向。
笑容淡了些。
“晚玉的飯菜......”
“送過了。”娘打斷他,聲音很低,“剛送過。”
爹點點頭,沒再問。
他們繼續看戲,偶爾低聲說笑。
陽光從簷角斜下來,落在阿瑤的珠花上,亮晶晶的。
我站在他們身後看著。
看著他們笑,看著娘給阿瑤擦嘴。
看著爹把阿瑤抱到腿上,指著戲台說什麼。
阿瑤笑得前仰後合。
我低頭看自己透明的手,又抬頭看西廂房緊閉的門。
那扇門裏,我抓破的皮膚或許已潰爛了吧。
戲散了,賓客陸續告辭,爹娘站在門口送客。
娘牽著阿瑤往回走。
經過西廂房時,阿瑤停下腳步。
“娘,我去看看姐姐。”
娘趕忙拉住她。
“明日再去,姐姐累了,讓她歇著。”
阿瑤癟癟嘴,還是跟著娘走了。
我知道娘為什麼不讓阿瑤看我,她怕我的病氣會過給妹妹。
可他們現在不用擔心了......
我飄在她們身後,看著娘把阿瑤送回房,解下腕上的鈴鐺。
“這鈴鐺娘拿去還給姐姐。”
娘把鈴鐺放進梳妝匣,合上蓋子。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裏,聽見她走向主屋的腳步聲。
而西廂房的方向,沒有光,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