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夢岩隻留下一片冰魄雪蓮的花瓣貼身藏著當作底牌,另一片則被他用玉盒認認真真地裝了起來, 那玉盒是林江上一次送糕點的時候,在那個竹編食盒的夾層裏發現的,大概是姑娘家用來裝胭脂水粉的,小小的很精巧,正好能放下一片花瓣,還能隔開絕大部分氣味。
他沒敢把整朵雪蓮拿出來
太顯眼了,下品靈植能延壽,這消息要是傳播開來, 甭說煉氣期的,就連築基期的老家夥都會紅著眼撲過來。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有了點光亮,江夢岩揣著玉盒,肩上蹲著縮小到巴掌大、偽裝成黑貓崽的小黑, 下山直接往坊市去。
他沒去那熱鬧的擺攤區域,也沒走進那些看著外表光鮮的大店鋪,而是七拐八繞,鑽進了坊市最深處一條安靜的小巷,
在巷子的末尾,有一家不顯眼的小店,門楣上掛著個缺角的木匾,用褪色的紅漆寫著三個字多寶閣。
名字取得挺氣派,可店麵卻十分簡陋,掌櫃的是個幹瘦的老頭,留著山羊胡,眼睛小小的像綠豆, 整天眯著,好像沒睡醒似的
但這老頭在低階散修和外門弟子圈子裏有點名氣,口碑還不錯,收東西的價格相對合理,最重要的是嘴巴緊緊閉著,嚴嚴實實的,
江夢岩是在上次買陣法材料的時候偶然找到這裏的,和金老頭打過兩回交道,覺得這人還算可靠,
,江小哥,少見, 金老頭正拿著塊絨布擦一個臟兮兮的香爐,連頭都沒抬,
“這次是賣黃瓜還是買廢品”
賣點好東西
江夢岩朝著櫃台走過去,左右看了看, 店裏沒有人,隻有貨架上放著一些沾了灰塵的瓶瓶罐罐以及鏽鐵片。
好東西
老頭這才抬起眼皮, 綠豆一樣的眼睛裏閃過一點亮光,“能讓小夥子你稱作好東西的,老頭我倒要看看”
江夢岩沒馬上拿出玉盒,先問著說, “金老板,收不收......能讓人延年益壽的靈物”
延年益壽
老頭擦拭的動作停了一下, 接著哼笑了一聲,“小夥子你是在開玩笑吧,那類寶貝,哪是你我能碰到的,最次等的‘長青草’,都得五十靈石起,還得看年份,您那黃瓜倒還行,但和延壽可沒關係”
不是黃瓜
江夢岩降低聲音說, 並把玉盒輕輕地放到櫃台上,“您先看看,並估個價錢,但是要保證,不管成不成,今天這事情,出了這個門,您就當沒聽見”
老頭看他神情挺認真的,不像是裝的,也收起開玩笑的樣子,他放下香爐, 洗了洗手,還專門去把店門輕輕關上,然後回到櫃台。
當打開玉盒的那一瞬間,一股涼涼的、很純淨還挺讓人感覺舒服的奇怪香味散發出來,雖然被玉盒擋住了大部分, 可還是讓整個小店一下子變清爽了
老頭那綠豆大小的眼睛馬上瞪得圓圓的,山羊胡都翹起來了, 他死死盯著盒裏那片薄得像蟬翼、閃著夢幻淡藍色光澤的花瓣,呼吸都變得粗重了。
這......這是......他聲音發抖,想要伸手去碰, 又趕緊縮回來,好像怕弄臟寶貝似的,冰屬性靈植,不對......這生機......這純淨度......
他猛地抬頭, 看江夢岩的眼神完全變了,不再是看一個有點運氣的外門弟子,而是滿是震驚和琢磨,江小哥,這......這是什麼東西,從哪兒弄來的
掌櫃的,是規矩,江夢岩敲了敲櫃台,“僅僅詢問價格,不打聽來源”
老頭深深地吸了好幾回氣,強迫自己讓心情平複下來,他湊近玉盒,認真地看瞅著,甚至閉上了眼睛,用他那一點兒微薄的修為去感受花瓣裏包含的能量,越感受,他的臉色越是不斷變化,一會兒特別高興, 一會兒神情嚴肅。
過了好長時間, 他睜開了眼睛,聲音幹澀地說,“這東西......老漢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可是它所蘊含的精純冰靈之氣和浩大生機......是假不了的,延壽的功效......恐怕是真的存在的,隻是......”
他苦笑著說, “小哥,你這東西,太好了,好得......老漢我這小店,恐怕是擔當不起”
擔當不起,江夢岩皺起了眉頭
不是價格的事情
老頭把聲音放低,差不多是用空氣發聲來說, “延壽的靈物,就算僅僅隻是一片花瓣,要是消息傳出去了,惦記的並不止是靈石,老漢我這點本事,還有這破店鋪,根本沒辦法守住這東西,更護不住你”
他停了一下, 綠豆似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掙紮,最後還是咬著牙說,“可是......老漢知道有個地方,也許能夠承接,但他們想要的,可能不隻是做交易”
什麼地方,江夢岩心裏一動,
一個......比較鬆散的組織
叫什麼名字我也不清楚,裏麵什麼人都有,有散修,有小宗門的弟子,甚至可能有大家族不得誌的旁支
老頭眼神閃了閃, “他們私下互相交換東西,交易些見不得光或者來源不明的好東西,也互相幫忙解決麻煩,門檻並不低,不過小哥你要是有這花瓣當敲門磚......”
他話還沒說完,不過意思倒是挺明白的
江夢岩沒吭聲
他得要靈石,得要資源,還得要信息和渠道, 王景表叔的威脅、神秘的信還有義莊之約,再加上自己那稀裏糊塗的身世......自己一個人單獨行動,實在太被動。
該咋聯係他們,他問
老頭從櫃台下邊掏出一塊半個巴掌大、黑不溜秋的木牌,上麵刻著個彎彎扭扭的、像藤蔓又像符文的圖案, “今夜子時,坊市西頭‘老陳棺材鋪’後門,敲三長兩短,拿出這個牌子,會有人帶你進去,記著,少說話,多觀察,別露錢財,也別顯出膽小”
江夢岩接過木牌,拿手裏覺著冰冰涼涼的,這材質既不是金也不是木,謝過掌櫃,
先,不用謝, 老頭擺了擺手,還貪心地看著一眼玉盒裏的花瓣,「這東西......你真的要賣,要是信得過老漢,我最多可以出......八十塊下品靈石,這已經是老漢全部的錢財,外加欠幾個人情了,但是你得想清楚,靈石有價格,這東西......可能再也碰不到」
八十靈石
江夢岩心跳加速,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多,足夠他把寒玉髓和地火晶準備齊全, 還能夠買不少別的修煉物資。
可他沒有馬上答應,“先,留著,今晚我去看看那地方再說”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決定這片花瓣是換靈石,還是換更有價值的東西
收起玉盒和木牌,江夢岩離開了多寶閣, 小黑蹲在他的肩上,綠眼睛警惕地環顧著四周,
他先是去了幾家藥鋪和雜貨店,用身上剩下的一點靈珠,買了些便宜的療傷藥和幹糧,還專門繞了下道,去到外門膳堂附近,還真聽到幾個弟子在那兒議論,說王景的表叔、內門執事王騰, 最近好像在打聽一個外門種地弟子的消息,臉色並不太對。
消息正在漸漸傳播開來
江夢岩臉上沒什麼變化,可心裏卻更著急了那麼一點兒
天黑了, 坊市還是很熱鬧,可是西頭那片地方特別冷清,老陳棺材鋪的招牌在夜風裏嘎吱嘎吱地響著,透著一股陰森的感覺。
子時一到, 江夢岩繞到後門,門是普通的木門,油漆都斑駁了,他按照老頭說的,敲了三長兩短,
沒多長時間,門輕輕地開了條縫,一雙渾濁的眼睛在門後看著他
門縫被開大了一點兒, 一個駝背老頭側身讓他進去,裏頭是一個堆滿雜物的後院,穿過院子後,進到了一間看著像停棺材的堂屋,駝背老頭在一具空棺材底部按了一下,地麵無聲地滑開,露出一個向下的階梯,隱隱能看見光線還能聽到嘈雜聲傳過來。
江夢岩深吸一口氣,走了下去
階梯不是很長,盡頭是一個寬闊的地下大廳,光線暗暗的,是用某種發光的石頭照亮的, 大廳裏散落著幾十號人,大多用兜帽或者麵具遮著臉,小聲聊天,要不就在一些簡陋的攤位前看貨品,空氣很混濁,混合著藥味兒、鐵鏽味兒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兒,
這裏就是老頭說的組織,倒更像是一個地下黑市場
江夢岩拽了拽頭上的帽子, 這帽子是他路上隨便買的,他就這麼低調度地融入人群,他一邊走一邊看,攤位上的東西各種各樣,有些明顯帶著血跡或者禁製痕跡,那來源並不太正當,也有人直接擺出求購或者售賣特殊服務的牌子。
他轉了一圈後,走到大廳角落一個像是管事的中年胖子麵前, 那胖子沒遮臉,不過臉上有一道疤,眼神挺機靈,
新手,胖子抬了抬眼皮
江夢岩點了點頭,遞上木牌
胖子檢查了一下木牌,又上下把他瞅了幾眼, 煉氣四層的修為在他眼裏明顯不咋地,“規矩你知道不,在這裏,隻認貨物和靈石,不管來源咋樣,要是想做買賣,就去那邊擺攤或者看牌子,要是想接活或者發布任務,就來我這裏登記,抽一成,要是惹事的話......”他冷笑一聲,指了指大廳陰影處幾個氣息不差、抱臂站著的人影。
知道,江夢岩聲音有些發啞,換了換聲線, “我想要賣一樣東西,還想要......問一些事情”
“賣東西去那邊空著的地方”胖子指著幾個沒人占的破石台, “問事情......那就看你給多少錢了”
江夢岩沒急著去擺攤, 先在大廳裏又轉了兩圈,專門看那些求買東西和問事情的牌子,還真就看到不止有一個人在求買能固本培元、滋養神魂的靈物,開的價還不低,還有人懸賞問青雲宗內門某個執事的動靜以及喜好巧的是,正是王景的表叔王騰。
他心裏有了主意
走到一個空石台前,他拿出那個小玉盒, 打開了一條縫,一下子,那股清冷又不一樣的香味又散發出來了,雖然被大廳裏渾濁的空氣衝淡了不少,可還是馬上就吸引了附近幾個人的注意。
哎,好純正的冰靈味
“這是個什麼,靈植花瓣”
圍過來好幾個家夥,眼神特別熱切
江夢岩壓低嗓音,說得簡單清楚, “冰屬性靈植花瓣一片,有煉靈力、穩定神魂的功效,好像還有長命百歲的作用,隻換同等價值的物品或者特定的消息,靈石排在後麵”
長壽,圍看的大夥一陣騷動,更多人湊了過來
一個戴著鳥嘴麵具的人扯著嗓子問,怎麼證明
江夢岩早有準備的說法,“能夠當場用靈力激發一絲氣息來查驗,但是要是弄壞了,得照價賠償”他捏起花瓣的一角,渡進去一絲微弱的寒氣,
立刻, 花瓣上藍光流轉,異香更濃了,那股清涼純淨、滋養神魂的感覺讓靠近的幾個人都精神一下子振作起來,
好東西,鳥嘴麵具人呼吸急促,你想換什麼
江夢岩看看周圍的人,慢慢說, “第一,關於青雲宗內門執事王騰的詳細信息,越多越好,特別是他最近的行動、人際關係,還有存不存在仇人或者把柄這類情況
第二,十六年前,雲州城外的落雁坡,秋分夜前後,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或者有沒有嬰兒失蹤的傳聞
第三,如果前兩個沒有合適的消息,那就用東西換,隻要能快速提升煉氣中期修為還沒有副作用的靈物,或者......一張靠譜的、能改變氣息容貌的低階符籙或者法器”
他說完後,周圍有點安靜, 那王騰的情報這事,好像有人知道,眼神閃來閃去的,而落雁坡、十六年前......這幾個關鍵詞,讓角落裏一個一直低著頭、全身被黑袍蓋住的身影停了下來。
黑袍人緩緩抬起頭,在兜帽的暗影裏頭,一雙好像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穿過人群, 直直地盯著江夢岩手裏的玉盒,還有......他那戴著蘊靈戒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