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嫂子,我過來住兩天不打擾你吧?”
女同誌笑著說,鋪麵迎來一股雪花膏的味道。
我還沒接話,丈夫就立馬接過她的皮箱:
“她一個粗人,談什麼打擾,我讓她她帶孩子去招待所住,方便我們工作。”
我看著手裏生鏽的鑰匙,零下十二度的寒氣從門縫鑽進來。
而懷裏的女兒還不滿四十天。
我笑了:“不打擾,我可樂意了,樂意在大雪天帶著孩子出去,好給你們騰位置!”
丈夫的臉色瞬間變了:“你胡說什麼?”
“去年三月你出差回來,襯衫上不但有口紅印,還沾著這個牌子的雪花膏香。”
丈夫喉結滾動,想開口卻被我截斷。
“放心,”我拉緊女兒的小被子,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這個家,連同你這個人,我們都不要了。”
寒風卷著雪花撲進來,我頭也不回地踏進雪幕裏。
1.
“媳婦,有女同誌要來家裏住幾天,你今天就帶著閨女去招待所住吧。”
剛出月子沒兩天,丈夫就做了安排,我望著窗外白茫茫的雪:“可是外麵零下十二度......”
“你身體壯實怕什麼?這不都能下地幹活了?”
他丟給我一把招待所的鑰匙,我認得這家招待所,五毛一晚,條件很差。
“蘇同誌她是來寫重要報道的,住在家裏才能方便跟我討論工作。”
我聽到這個稱呼,突然想起他曾酒醉時漏嘴的話:
“蘇同誌說的沒錯,我這技術該評工程師的,就是家裏人拖累了。”
我攥緊鑰匙,突然覺得沒意思極了。
“行啊,”我隨口答應,“那這個家,我們不會再回來。”
鋤頭“哐當”一聲砸在凍硬的土地上,碎冰碴濺起半尺高。
遠處村口已經掛起了紅燈籠,年味兒順著寒風飄過來,刺得人眼睛發澀。
我抱起躺在炕上的閨女往裏屋走。
我剛出月子,身子還虛著。
但村裏老王家給五十塊錢讓耕地,林誌說反正我呆著也是呆著,就給我接了活。
“你瘋了?鋤頭說扔就扔,地裏的活不幹了?”
林誌的聲音追著我進屋,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他彎腰撿起鋤頭往牆角一靠,震得土牆簌簌掉土,“蘇梅下午就到,家裏亂糟糟的,你還有心思在地裏磨蹭?”
我走到炕邊坐下,解開棉襖扣子把閨女摟進懷裏。
窗外傳來別家孩子放鞭炮的劈啪聲,喜慶得很。
我抬眼看向林誌,語氣平靜:“孩子餓了,先喂奶,活沒幹完,等會兒再去。”
“等會兒?”林誌皺緊眉頭,一臉嫌棄地瞥了眼我懷裏的孩子。
“讓你帶閨女去招待所住幾天,你擺著張臉給誰看?蘇梅是縣裏文化館的幹部,來寫農業報道,住家裏方便討論工作,這是正事!”
“正事”兩個字,他咬得格外重。
我沒接話,低頭看著閨女粉嫩的小臉,心裏跟明鏡似的。
我是孤兒,吃百家飯長大,沒上過學不識字,可這不代表我傻,更不代表我低人一等。
這年頭婦女能頂半邊天,我有手有腳,憑力氣吃飯,憑良心過日子,沒什麼可自卑的。
當初嫁給他時,他家三間土坯房漏風漏雨,是我跟著他起早貪黑種玉米、收麥子,一年掙下八百四十塊錢,把破瓦換成新的;
是我給村裏張寡婦家幫傭,每月三十塊錢,洗一家五口的衣服、做飯打掃,攢錢給婆婆買了件燈芯絨新棉襖;
是我每天天不亮就燒火做飯,晚上縫補到深夜,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他才能安安心心在公社上班,拿著每月四十五塊的工資。
彩禮是一台紅燈牌收音機,當年隻值一百二十塊,現在還擺在堂屋。
他每天聽新聞、聽戲曲,從沒問過我想不想聽。
“我沒擺臉,”喂完奶,我把閨女輕輕放在炕上抬頭看著林誌,“我答應了去住,你還想怎麼樣?”
“答應了還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林誌拔高了聲音,“蘇梅是有文化的人,能來咱們家是福氣,你一個沒文化的婦道人家,懂什麼叫顧大局?別拖我後腿!”
“沒文化不代表沒腦子。”
我站起身,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知道什麼是分寸,也知道什麼是尊重,你讓我帶著剛出月子的孩子去住五毛一晚的招待所,我沒說不,你還不滿意?”
“你這是跟我頂嘴?”林誌氣得臉都紅了。
這時婆婆掀著門簾進來了,手裏端著一碗紅薯粥,一進門就撇著嘴:
“小雪,不是我說你,林誌也是為了前程,蘇同誌是見過大世麵的,住家裏是給咱們家抬舉,你別不懂事。”
“我可不敢不懂事。”
我緊緊抱著孩子,話裏帶刺。
外麵的鞭炮聲更響了,紅光照亮了半邊天,可這屋裏卻冷得像冰窖。
在他們眼裏,我和閨女就是可以隨便打發的累贅,而蘇梅才是能給這個家帶來“福氣”的人。
這個家,我付出得再多,也始終是個外人。
晚飯桌上,紅薯粥、醃蘿卜,還有一個白麵饅頭。
林誌把饅頭推給婆婆,自己喝著粥,從頭到尾沒看我和閨女一眼。
以前吃完飯我總是第一時間收拾碗筷,洗碗刷鍋,把桌子擦得幹幹淨淨,可今天我放下碗,抱起閨女就往炕上坐。
“你咋不收拾?”林誌放下筷子,眉頭擰成一團。
“累了,不想動。”我淡淡地說。
“累?你就去地裏刨了兩壟地,累什麼?”他嗤笑一聲,“我看你就是愚鈍,說你兩句就擺臉色,一點不懂事!”
我沒理他。
愚鈍?他才愚鈍,以為我沒讀過書就好糊弄。
夜裏閨女睡熟了,小小的身子蜷縮在我懷裏。
我輕輕起身,借著窗外紅燈籠透進來的紅光收拾東西。
一個舊包袱,幾件我的打補丁的衣服,閨女的小褂子、尿布,還有那台收音機。
收拾到林誌的枕頭時,我摸到裏麵硬硬的,抽出來一看,是一遝信紙。
2.
借著紅光,我一字一句地看下去,越看心頭越怒。
“誌哥,見你第一麵就被你吸引,你有才華有抱負,不該被柴米油鹽困住。那個喬雪,大字不識一個,隻會種地洗衣,怎麼配得上你?”
“你偷偷給我買的雪花膏真好聞,比城裏供銷社賣的還香,誌哥,你對我真好,不像對喬雪,連塊布票都舍不得給她,我真為你不值......”
落款是“梅”。
我把信紙折好塞進貼身衣兜,心裏沒有波瀾,隻有一個念頭:這婚,必須離。
外麵的鞭炮聲還在響,家家戶戶都在盼著過年團圓,可我隻想帶著閨女離開這裏。
我喬雪有手有腳,能種地能掙錢,離開他,我和閨女照樣能活得好好的。
我伸手掀開炕席的一角,那裏藏著我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
一塊用手帕包著的零錢,還有幾張整票,我一張一張地數著,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種地是家裏的主要收入,去年玉米收了一千二百斤,賣了六百塊,麥子收了八百斤,賣了二百四十塊,總共八百四十塊;
給張寡婦家幫傭,每月三十塊,幹了十個月,三百塊;
平時給村裏家家戶戶洗衣服,一件五分錢,縫補衣服一件一毛錢,一年下來攢了一百一十塊;還有我結婚時的彩禮,那台紅燈牌收音機,當年公社供銷社賣一百二十塊,現在雖然用了三年,也能值八十塊。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這幾年我足足攢了一千五百三十塊錢。
而林誌,他每月工資四十五塊,說是公社幹部,卻從來沒給家裏交過幾分錢。
我記得清清楚楚,三月十五號,他從我的錢罐裏拿了十五塊錢,給蘇梅買了那支她信裏提到的英雄牌鋼筆;
五月二十三號,他拿了五塊錢,買了本硬殼筆記本送給蘇梅;
七月八號,他又拿了二十塊錢,說是“幫蘇梅買資料”;
上個月,他偷偷拿了十塊錢,給蘇梅買了那盒她誇個不停的雪花膏。
這些他以為我不知道的事,我其實都看在眼裏。
以前想著“夫妻過日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現在他都要把我和閨女趕出家門了,我再也不能忍了。
我把錢重新包好,塞進棉襖的內兜,緊緊貼在胸口。
然後,我把那遝情書也放進去,和錢放在一起。
我抱著閨女,坐在炕邊,一夜沒合眼。
天快亮的時候,閨女醒了,我給她喂了奶,就去田裏幹活。
走到院子裏,正好碰到婆婆起床。
她瞥了我一眼,沒說話,徑直走向廚房,灶房裏很快升起了炊煙,大概是在給蘇梅準備白麵饅頭和雞蛋吧。
3.
清晨的風更冷了,零下十二度的低溫,呼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
村口的紅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紅得刺眼。
地裏的土凍得邦邦硬,一鋤頭下去,隻能刨出一個小坑。
我咬著牙,一下一下地刨著,每一下,都是為了自己的未來。
就在我刨到地那頭的時候,遠遠地看到兩個人朝村裏走來。
一個穿著深藍色的幹部服,是林誌;另一個穿著粉色的確良襯衫,外麵套著一件米色的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提著一個黑色的皮包,一看就是蘇梅。
他們走在鋪著薄雪的小路上,身後是紅彤彤的燈籠,倒像是一幅喜慶的畫。
林誌也看到了我,他愣了一下,隨即皺起了眉,顯然沒想到我還在地裏。
蘇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看到我手裏的鋤頭和滿身的泥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小雪,你怎麼還在地裏?”
林誌快步走過來,語氣帶著責備,“蘇同誌來了,你趕緊回家招呼著,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丟人現眼?”
我無語地看著他:“我種地賺錢,養活自己和閨女,怎麼就丟人現眼了?倒是你,帶著別的女人回家,把自己的老婆孩子往外趕,就不覺得丟人?”
“你胡說八道什麼?”
林誌的臉瞬間漲紅了,他下意識地看了蘇梅一眼,生怕她誤會。
蘇梅走上前來,臉上帶著虛偽的笑容,聲音柔柔的:
“林嫂子,你真辛苦,這麼冷的天還下地幹活,不過種地也不用啥文化,就是費力氣,你也真能幹,不像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隻會寫點東西。”
擱這明誇暗貶呢。
我放下鋤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蘇同誌說得對,種地是不用文化,但能掙口飯吃,能養活孩子,幹幹淨淨,問心無愧,不像有些人,專挑別人的家惦記。”
“你......”蘇梅的臉色瞬間變了,眼眶一紅,看向林誌。
“誌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該來的,我還是走吧。”
“你別聽她胡說!”
林誌立刻護住蘇梅,伸手拍著她的後背安慰,瞪著我的眼神卻像要吃人。
“喬雪,你太過分了!蘇同誌是客人,你怎麼能這麼跟她說話?她好心來幫我寫報道,你卻這麼汙蔑她!”
“幫你?”我嗤笑一聲,“是幫你評工程師,還是幫你把我趕走?林誌,你看看有哪家會在大過年的把自己媳婦閨女往外趕?”
我越說越激動,林誌臉色也愈發難看。
可我不管,反正我已經決定離婚了,我怕啥!
蘇梅這時假意上前勸道:“誌哥,嫂子剛出月子,情緒不穩定,又趕上過年,心裏難免不舒服。要不......我還是去住招待所吧,別讓嫂子誤會了,也別影響你們過年。”
“不行!”林誌立刻打斷她,語氣堅決,“你是來幹正事的,怎麼能住那種地方?委屈誰也不能委屈你,過年怎麼了?過年也得以正事為重!”
他轉頭瞪著我,“喬雪,我最後說一遍,趕緊回家收拾東西,帶著孩子去招待所,現在就去!”
話音剛落,他就跑進裏屋,抱著孩子出來。
閨女被他抱得不舒服,哭得撕心裂肺。
“給你!”林誌把閨女粗魯地扔到我懷裏:
“現在就帶著她走!別在這兒礙事,影響我們過年!”
我心臟猛地驟縮,趕緊接住,閨女的小臉哭得通紅,額頭上都冒了汗。
我看著林誌,眼裏滿是恨意。
這時,婆婆也跟著出來了,手裏拿著我的舊包袱,往我腳邊一扔:
“趕緊走趕緊走,蘇同誌還等著進屋呢,別耽誤我們貼春聯、準備年夜飯!”
我艱澀地彎腰撿起包袱,抱緊閨女,恨恨地看著他們。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緊接著,傳來了蘇梅和婆婆、林誌的說笑聲。
我沒有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那五毛一晚的破地方,漏風漏雨,我絕不會帶著閨女去受那個罪。
我記得公社旁邊有個婦聯,那裏專門幫婦女解決困難。
我要去那裏,我要離婚!
4.
零下十二度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我把閨女緊緊裹在我的棉襖裏,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
路上的積雪沒到了腳踝,每走一步都很艱難。
遠處的村莊裏,鞭炮聲、笑聲、歌聲交織在一起,濃濃的年味撲麵而來,可這喜慶的氛圍卻讓我覺得更加淒涼。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棉襖被寒風浸透,凍得我瑟瑟發抖,可我心裏卻異常堅定。
我不能回頭,也沒有回頭的路了。
走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看到了公社的牌子,婦聯就在公社大院的西側,一間不大的屋子,門口掛著“婦女聯合會”的木牌,旁邊還貼著一張紅色的福字,透著些許暖意。
我推開虛掩的門,一股熱氣撲麵而來。
屋裏有兩個女同誌,一個年紀稍大,穿著灰色的幹部服,正在整理文件;
另一個年輕些,穿著藍色的工裝,看到我進來,立刻站了起來。
“同誌,你怎麼了?”年輕的女同誌看到我滿身的泥土和冰霜,懷裏還抱著個熟睡的孩子,趕緊迎了上來。
“快進來烤烤火,外麵天這麼冷,還下著雪,馬上就過年了,怎麼還帶著孩子在外頭跑?”
我點點頭,走到屋裏的火爐邊,把閨女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用棉襖裹好。
年紀大的女同誌也走了過來,給我倒了一杯熱水:“喝口水暖暖身子,慢慢說,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和家裏人鬧矛盾了?”
我接過水杯,雙手捧著,熱水的溫度透過杯子傳到我的手上。
我卻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裏往外冷。
我張了張嘴,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憤怒,因為這麼多年的不值。
“同誌,請你們幫我照看一下這個孩子。”
我抹了一把眼淚,將孩子遞了過去。
“我要,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