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結婚五年。
患有臉盲症的顧城卻還是沒能記住我的臉。
每天早晨,他總是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我。
漠然地問我:“我認識你嗎?”
就連兒子也學著他的樣子對我冷漠輕視。
愛得太深,我隻好告訴自己。
他隻是生病了。
直到結婚紀念日時。
我發現他的錢包夾層裏放著張女人的相片。
背後清清楚楚寫著於曼兩個字。
怪不得他隻見了於曼一麵,卻能準確地叫對她的名字。
原來他是這樣反複提醒自己的。
可我沒吵也沒鬧,轉頭就給顧城對頭公司的老板打去電話。
“我同意入職貴公司了。”
這次,顧城和兒子我都不要了。
1.
剛掛斷電話。
顧城推門走了進來。
他看見我,動作一頓,有些警惕地問我:“你是?”
我沒說話,伸手指了指牆上掛著的結婚照。
照片裏,我笑著和顧城依偎著,像極了一對親密恩愛的夫妻。
男人挑眉,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口:“抱歉,我一時有些糊塗。”
我突然很想笑。
什麼叫一時。
五年來,我遇到過數不勝數的類似情況。
擱以前,我還會笑嘻嘻地抱住他,嗔怪地怨他又一次沒有記住我。
可現在,我不言一語,隻是指指結婚照提醒他。
小插曲過後。
顧城漠然地從我身邊經過,順手將脫下的外套遞給我。
他對我說:“今晚不用給我做飯,我還有事要忙。”
顧城是個律師,每天總有處理不完的事情。
他處事冷靜,心思縝密。
我從來沒有見他對人展露過一點私人情緒。
對我也不例外。
可他似乎不知道,我有於曼的微信。
就在半個小時前,她發了張照片。
餐廳裏,顧城抱著兒子和於曼親密地靠在一起。
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我看到顧城的笑容有些恍惚。
要知道,他已經很久沒有對我笑過了。
這時。
顧佑白進來了。
他直奔顧城,仰著頭興奮地說道:“馬上就是曼曼老師的生日了。”
“我們一起去陪曼曼老師過生日吧。”
顧城聽了,眼中全是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摸著兒子的腦袋,說了句:“我們應該先陪媽媽的。”
為了慶祝結婚紀念日,我上周就訂好了餐廳。
顧佑白卻不滿地撇了撇嘴,帶著埋怨瞪了我一眼。
“媽媽是女強人,媽媽才不需要人陪。”
我一愣。
完全沒想到這番話會從自己孩子口中說出。
我摸了摸顧佑白的腦袋,反應淡淡地說:“那你想讓曼曼老師當你的媽媽?”
話還沒有說完。
顧佑白興奮得臉色通紅。
他高興地跳了起來。
“想!曼曼老師比媽媽漂亮,比媽媽溫柔!”
為了突顯於曼的好,他甚至不惜數落著我的缺點。
像是迫切希望我離開般。
於是我耐心地蹲下身子。
對他說:“那就曼曼老師來當你的媽媽吧。”
顧佑白雀躍地在房間裏四處奔跑。
看著這幕,顧城頭疼般地揉了揉額角。
他指責我:“你怎麼給孩子說這些話。”
2.
我闔了一瞬眼。
腦海中浮現出許多畫麵。
但最後都定格在那句奶聲奶氣的:“我想要曼曼老師當我的媽媽!”
都說童言無忌,可童言卻是最為傷人的。
思及此。
我緩緩對顧佑白說:“我們離婚吧。”
顧佑白臉色徹底黑沉下來。
他緊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身上找出一絲說謊抑或是開玩笑的痕跡。
我又補了句:“你知道的,我從不開玩笑。”
顧佑白早已跑去了客廳。
我甚至還能聽著他和於曼打電話的聲音。
“曼曼老師,我那個討人厭的媽媽終於要走了!”
“我馬上讓爸爸來接你!”
一句句,格外清晰砸在我心上。
顧城麵色依舊冷淡,他勸我:“婚姻不是兒戲。”
“佑白還小,你讓他怎麼辦?”
我卻更堅定地搖了搖頭。
“他離了我隻會更快樂。”
顧城又說:“那我呢?”
我笑了,腦中隻餘下了錢包夾層裏的照片。
“我不想管這些了。”
話音落。
顧城皺起眉,隻不過神情依舊冷淡。
離婚這麼大的事情。
他卻還是像在處理件公事一樣,冷靜自持。
“我知道了。”
離開前。
顧城沒有追出來。
他一如當初般高傲,從不願低頭認錯。
按以往,都是我遷就他。
可這次,我再也不想等他那句遙遙無期的道歉了。
3.
和顧城結婚五年。
我見過他意氣風發的時候,也看見過他窘迫的樣子。
為了他。
我曾在寒風中站幾個小時發傳單,隻為了給他湊齊啟動資金。
顧城知道了,便緊抱著我,在我耳邊承諾:“晚澄,我會給你一個家。”
幾年過去。
他兌現了自己的承諾。
分娩那天,他心疼地握緊了我的手,安慰我:“從此就有兩個人來愛你了。”
可不知何時開始。
他時常在我麵前提到於曼的名字。
就連顧佑白也整天嚷嚷著要見曼曼老師。
為了於曼。
我們之間爆發了無數次爭吵。
每當這時,顧佑白總會毫不猶豫地站在我的對立麵。
衝我抱怨道:“媽媽你就是童話裏的壞女巫!”
“阻止爸爸和曼曼老師相愛!”
如此荒唐的一句話。
偏偏顧城卻察覺不到有任何不對的地方。
反而用一種我在無理取鬧的眼神看向我。
“他還隻是個孩子。”
“你和他計較什麼。”
往事不可追憶。
我也不會再拘泥於父子二人對我的態度了。
我毫不拖泥帶水地從顧城公司中辭職。
搬去了家裏所有有關於我的東西。
辭職那天。
顧城眉宇間像是淬著冰。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真的這麼做——如此決絕地離開他。
我沒有停留一下。
轉頭進了與顧城競爭不下的隔壁公司。
如果不是為了幫顧城分憂。
我早就不想做這份枯燥乏味的工作了。
對麵公司所經營的項目。
才是我真正感興趣的。
4.
一連工作了數日。
在成堆工作下。
顧城和顧佑白似乎正在被我漸漸遺忘。
直到顧城打來的一個電話。
接通的那一瞬間。
他並沒有急著開口,仿佛難以啟齒般。
直到我不耐煩地催促。
男人才出聲。
“佑白幼兒園明天有個親子活動。”
“要求父母雙方參加。”
我蹙著眉,給他提出解決方法。
“佑白姑姑不是有空嗎?”
對麵一愣。
繼而說道:“我問過,她有事。”
“還有,我不知道佑白的班級在哪裏。”
聞言。
我動作一頓。
心臟不由自主地驟縮一下。
從小到大,顧城從來沒有參加過一次顧佑白的家長會。
是我任勞任怨地為了顧佑白跑東跑西,為他做任何事。
可即使再苦再累,隻要我看見那張軟乎乎的小臉。
似乎所有負麵情緒都能夠雲消雲散。
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顧佑白哭著的臉。
不可置否。
我的心軟了一瞬。
我最後還是答應了他。
等到了幼兒園。
我一眼就看見了於曼。
她緊緊牽著顧佑白,臉上洋溢著笑。
她身邊還站著身形高大的顧城。
趁著沒人注意,顧城的手似有若無地貼在於曼背後。
換來了於曼羞澀的笑和微紅的臉。
沒了我。
這三個人似乎更像是溫馨快樂的一家三口。
真奇怪。
明明以前我見到這副場景,總要和顧城大鬧一場。
聲嘶力竭地向他討要一個解釋。
眼下。
我卻隻是淡色走了過去。
顧城看了我一眼就迅速移開視線,眼底全是陌生。
我知道,他又記不清我的臉了。
於是我提醒他:“我是蘇晚澄。”
男人了然,卻並沒有和於曼拉開距離。
顧佑白則是失望地垂下腦袋。
無精打采道:“媽媽怎麼來了。”
氣氛一僵。
於曼主動緩和氣氛,說道:“佑白,不許這麼說,快和媽媽道歉。”
5.
顧佑白聽了,不情不願地哼唧了一聲。
我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沒關係。”
“反正也離婚了。”
顧城臉色一僵,視線半晌才從我身上移開。
終於熬到了最後一項親子項目。
父母需要牽著手,圍一個圈。
讓孩子從中通過。
剛介紹完規則,顧佑白哭鬧了起來。
他趴在於曼的懷裏。
撒潑道:“我才不要媽媽陪我玩這個遊戲!”
“她笨手笨腳的!我討厭她!”
他皺巴著臉哭著。
以往,我最見不得顧佑白的眼淚。
總會心疼地將他抱入懷裏,輕聲安慰。
替他拭去眼淚,恨不得將天上的星星摘下來送給他。
可這次,我隻是無動於衷地站著。
甚至還有閑心看了眼時間。
不早了。
我還有很多未完成的工作。
不等我開口。
顧城為難地說:“要不.......”
我猜出了他想說什麼,搶先一步點頭應允。
“那我就先走了。”
轉身之際。
我沒有錯過男人囁嚅幾下的嘴唇。
也沒有錯過顧佑白的歡呼聲。
“媽媽終於走了!”
“曼曼老師,你一會兒和爸爸一定要牽緊手哦。”
其中夾雜著顧城的聲音。
他的語氣,是我從來都不可觸及的溫柔。
“曼曼,不要害羞。”
“記得牽緊我。”
心仿佛猝不及防地又疼了一瞬。
但很輕,完全被我拋擲腦後。
6.
剛出幼兒園門口。
迎麵撞上一個人。
還沒來得及抬頭道歉。
一道熟悉的男聲自頭頂響起。
是許久不見的餘慕。
他懷裏抱著一個與顧佑白一般大的女孩。
他笑著騰出一隻手扶住我。
“蘇晚澄,好久不見。”
作為初中時最要好的玩伴。
幾乎不需要任何緩衝時間。
我和餘慕快速熟絡起來。
他向我介紹懷中女孩。
原來是他的侄女。
察覺到我的目光,淼淼紅著臉往餘慕懷中縮了縮腦袋。
餘慕笑了,順便揉了揉淼淼的腦袋。
“她有些太害羞了。”
可下一秒。
淼淼鼓起勇氣衝我伸開雙臂,對我說:“姐姐抱。”
經過幾天的相處。
我和淼淼的關係突飛猛進。
餘慕時常感到幽怨。
不止一次對我說:“她整天黏著你,都不肯回家了。”
聽這話。
淼淼抱我抱的更緊了。
她仰頭說:“淼淼想去遊樂場。”
我心軟得一塌糊塗。
正想答應。
手機卻叮咚響個不停。
是顧城打來的。
我微微恍神。
要知道。
顧城鮮少給我打電話。
隻會在必要時刻,發給我寥寥幾個字。
猶豫片刻,我還是掛斷了電話。
可過了會兒。
他發來一張照片。
是顧佑白得獎的照片。
【佑白又得獎了。】
照往常。
我早該打過去電話,問顧佑白想要什麼獎勵。
顯然。
對麵也在等著我的電話。
我隻回了兩個字。
【在忙。】
發完這句話。
我放下手機,笑著和淼淼約好了時間。
一旁的餘慕不滿起來。
他捏了捏淼淼的臉,憤憤道:“那叔叔呢?”
淼淼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放在了餘慕手心裏。
“我們一起去呀。”
我愣在原地,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餘慕卻握得更緊了,看著我笑。
“那我們就說好了。”
7.
時隔數日,再見到顧城和顧佑白。
我心裏交織著複雜的情緒。
不知是真的有緣分還是怎樣。
我和他們竟然在遊樂園碰麵了。
顧佑白一手牽著顧城,一手牽著於曼。
一見我。
顧佑白有些警惕地看向我。
生怕我會打攪這份來之不易的快樂。
這不是第一次顧佑白對我露出這般眼神。
還記得那天。
剛忙完工作的我在樓下便利店遇見了顧佑白。
他身旁站著於曼。
顧佑白兩隻手都拿滿了冰激淩。
於曼溫柔地對說他:“慢點吃,等吃完了,曼曼老師再給你買。”
我有些生氣,卻並沒有表露出來。
要知道,顧佑白感冒剛好不久,不能碰涼食。
我走過去,抽走了顧佑白手中的冰激淩。
他氣得小臉通紅,撲進於曼懷裏,對我大聲道:“壞媽媽!”
“我希望你可以永遠消失!”
思緒慢慢收回。
顧城看了我幾秒,艱難地將我認了出來。
“晚澄,你是來陪佑白的嗎?”
我皺眉,下意識地反駁對方。
餘慕和淼淼隻是去買水了。
可顧城還是自顧自地和我解釋。
“你別誤會,我和於曼老師沒什麼。”
“隻是陪著佑白放鬆一下心情。”
一抬頭,我看清了男人眼中的淡定自若。
他似乎認定了。
我還沒有放下顧佑白和他。
“隻要你給我和佑白好好道個歉。”
“我們還是一家人。”
聞言。
心中的抵觸更深了。
正當這時。
背後傳來淼淼的聲音。
8.
“媽媽!水來啦。”
她快速奔向我,身後的餘幕不緊不慢地跟著。
我有些錯愣於她的稱呼。
但還是俯身抱起了淼淼。
見到這幕。
顧佑白掙脫開了於曼的手。
漲紅著臉衝到我麵前。
“這是我媽媽!”
“你下來!”
他甚至跳了起來,想要夠到淼淼的腳。
淼淼抱緊了我的脖頸,聲音弱弱地嘀咕:“這是我媽媽。”
我看見顧佑白胡鬧的樣子。
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厭煩之意。
我皺了皺眉,說出的話帶著嚴肅。
“顧佑白,不可以這樣胡鬧。”
顧佑白愣住,豆大的眼淚垂掛在臉頰兩側。
顧城走了過來,拉住了顧佑白的手,不滿道。
“晚澄,你怎麼能對佑白說這麼重的話。”
“你根本就不知道這段時間他有多想你。”
於曼也附和道:“佑白整天嚷嚷著要見媽媽。”
我看著於曼脖頸側顯眼的吻痕,心裏發笑。
這麼虛假的謊言,我甚至懶得拆穿。
顧城似乎忘了。
他在酒店刷過的銀行卡綁定的是我的手機號。
每一次的消費記錄,我都會看見。
一周三次的開房記錄。
相當準時規律。
餘慕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肩頭。
就這樣旁若無人地湊在我耳邊說話。
音量不小不大,卻正好夠全部人聽的清清楚楚。
“今晚要來我家吃飯嗎?”
我沒有猶豫,點頭應允。
顧城卻不樂意了。
他攥緊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蘇晚澄,為了氣我。”
“你這麼快就找到下家了?”
他咬牙切齒道,眼眶微微發紅。
儼然一副被氣到的樣子。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這麼生氣的樣子。
我卻懶得和他解釋些什麼。
畢竟他以前也是這麼對我的。
輕視,不在乎,甚至於對我的失望熟視無睹。
如今身份對調。
他終於也嘗到了我當初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