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年春節,外婆就會給我準備一件花花綠綠的棉襖。
說是跑遍了村裏一百戶人家討來的碎布頭,縫了整整三個月。
“穿上這百家衣,能擋災辟邪。”
媽媽在一旁抹著淚,
“你外婆眼睛都要熬瞎了,隻有你才有這福分,你表弟想要都沒有。”
爸媽常說雖然不是新的,但那是外婆一針一線縫製的,所以我每年都被迫接受。
今年,外婆拿出棉褲讓我穿上。
又是“百家衣”。
我二話不說,拿起剪刀,“哢嚓”一聲,把棉褲剪了個洞。
“你這個畜生!”
大舅衝上來要踹我。
家裏麵的人紛紛指責我不孝,外婆擦著眼淚。
我沒說話,轉身走進房間,把這麼多年她給我縫的棉襖全部搬出來。
一屋子人,瞬間安靜了。
外婆一進門就把一個布包塞進我手裏,滿臉的褶子都笑開了。
她從布包裏掏出一條花花綠綠的棉褲,在我身上比劃著:
“乖囡,過年穿這個,喜慶。”
我看著那條棉褲,針腳歪歪扭扭,顏色雜亂得刺眼,一股黴味鑽進鼻子裏。
媽媽在旁邊推了我一下:
“愣著幹什麼,快謝謝外婆啊!這可是百家衣,你外婆眼睛都快縫瞎了。”
外婆搓著那雙幹枯的手,有些討好地笑著:
“外婆跑遍了整個村子,湊齊了一百塊布頭,縫了三個月呢。”
我抓著那條棉褲,指尖傳來一種粗糙又冰冷的觸感,隨即猛地把它扔回沙發上。
“又是這種垃圾,今年能不能別給我了?”
客廳裏瞬間沒了聲音,所有親戚的目光都紮了過來。
外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囡囡......不喜歡嗎?”
我掀開眼皮,盯著她:
“你覺得我會喜歡嗎?一股死人味兒,誰知道你從哪裏撿來的破布。”
“你他媽說什麼渾話!”
大舅第一個跳起來,
“這是你外婆的心意,你個小畜生!”
“心意?這種東西送給你兒子你要嗎?”
我嘴角上揚,看向大舅。
三姑在旁邊開口:
“哎喲,我們家孩子可沒這福氣,你外婆最疼的就是你了。”
媽媽氣得臉都白了,從牆角抄起雞毛撣子就朝我衝過來,被外婆一把死死抱住。
外婆扶著我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
“小曲別氣,是外婆不好......你長大了,該穿新衣服了。”
二姨插話:
“媽,你就慣著她吧,你看把她慣成什麼樣了,我兒子可從來沒穿過這種東西。”
我扭頭看著二姨:
“那你拿去給你兒子穿啊,就說是我賞他的。”
二姨的臉瞬間漲紅,指著我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媽媽掙開外婆,抬手就要扇我,外婆趕緊又把她往廚房裏推:
“做飯,先做飯,孩子餓了......”
“等會兒你爸回來,看他怎麼收拾你這個不孝女!”
媽媽回頭衝我吼。
外婆一邊走一邊低聲說:
“外婆給你做你最愛吃的拔絲地瓜......”
“我不吃。”
我打斷她,
“我現在看見地瓜就想吐。”
外婆的腳步停住了,背影在原地僵硬了幾秒,然後才慢慢挪回沙發邊坐下。
她臉上的笑容僵硬,嘴角耷拉著。
親戚們議論紛紛,有人搖頭,有人對著我指指點點。
外婆低著頭,小聲說:
“沒事,沒事......她工作壓力大。”
我沒理會他們,拿起茶幾上外婆給的紅包,捏了捏,感覺裏麵的厚度不太對勁。
我當著所有人的麵拆開紅包,從裏麵抽出一張孤零零的二十塊錢。
我站起身,把那二十塊錢甩在外婆腳下。
“你這是什麼意思?打發叫花子?”
大舅猛地彎腰撿起那張錢,指著我的鼻子罵:
“張曲你瘋了是不是?二十塊錢你還嫌少?”
外婆慌忙從他手裏搶過錢,手抖得厲害。
又伸進內側口袋裏掏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錢包。
她打開錢包,從一堆零錢裏數出四張皺巴巴的十塊,連同剛才那張二十,一起遞過來。
她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
“小曲乖......外婆身上就這麼多零錢了,都給你,給你湊個整......”
我抬手就把她手裏的錢全都打飛在地上:
“我不要,這錢你還是留著給你外孫買糖吃吧。”
二姨從廚房裏躥了出來:
“張曲你什麼意思?針對我是吧?”
媽媽也跟著跑出來:
“你今天到底要發什麼瘋!”
“真是沒教養!”
“讀了那麼多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外婆眼眶全紅了,顫顫巍巍地彎下腰,一張一張去撿散落在地上的錢。
大舅在一旁冷哼:
“都是你從小慣的,現在連六十塊錢都看不上了!”
我氣得笑出了聲:
“對,我就是看不上,有錢不知道多花點給我買件新衣服,”
“非要拿這些不知道從哪個墳頭刨出來的破布糊弄我......”
話音未落,後領一緊,我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後拽去,緊接著臉上就是火辣辣的一片。
我整個人被打得摔在地上,耳朵裏嗡嗡作響,嘴裏泛起一陣血腥味。
爸爸不知何時回來,站在我麵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外婆嚇得拐杖都扔了,連滾帶爬地過來,一把推開我爸,蹲下來想摸我的臉:
“小曲......打疼了沒有?快讓外婆看看......”
爸爸指著我罵:
“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沒良心的東西!你外婆從小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帶大,你就是這麼對她的?”
我抹掉嘴角的血,抬起頭看他:
“對,我就是沒良心,反正我在你們心裏,從來都是個外人。”
爸爸氣得揚起手又要打,外婆張開雙臂死死護在我身前:
“別打了,別打了......先吃飯,小曲餓壞了。”
其他親戚也趕緊上來七手八腳地拉住我爸。
“有話好好說,打孩子幹什麼......”
“孩子不懂事,慢慢教嘛......”
外婆輕輕拉我的手:
“走,外婆扶你起來,我們先吃飯。”
我一言不發,用力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她沒再堅持,隻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後,等我坐到飯桌前,她才在我旁邊的位置安靜坐下。
外婆顫抖著手,把一盤炒青菜挪到我麵前,輕聲說:
“小曲,你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了。”
說著,她用公筷夾了一大筷子青菜,堆在我的飯碗裏,堆成了一座小山。
二姨在旁邊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有些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們想吃還沒人給夾呢。”
爸爸也冷著臉教訓我:
“行了,別鬧了,你外婆對你夠好了,你差不多就得了。”
我盯著碗裏那堆油汪汪的青菜,胃裏突然一陣惡心。
下一秒,我猛地站起來,端起飯碗,連飯帶菜,當著所有人的麵,嘩啦一聲全都倒進了牆角的垃圾桶。
“我從來不吃別人夾的菜。”
大舅一拍桌子,指著我的鼻子吼:
“張曲!你他媽的今天是不是找死?你外婆哪裏對不起你了?”
外婆也站了起來,眼眶紅得嚇人,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她突然轉向我爸媽,哭喊起來: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撿那些破布頭給她做衣服......”
“我以後不來了,再也不來給你們丟人了......你們讓她好好吃飯,啊?”
我心裏一陣刺痛,那句“我隻是有潔癖”被堵在了喉嚨裏。
砰!
爸爸猛地摔了手裏的碗,端起桌上那盆熱氣騰騰的排骨湯,大步朝我走過來。
他一把揪住我的頭發,把我的頭向後仰,端起那碗湯就要往我嘴裏灌。
我拚命掙紮,滾燙的湯水潑了我滿臉滿身,順著脖子流進衣服裏,燙得我皮膚一陣刺痛。
媽媽和外婆尖叫著衝過來,和其他親戚一起死命地把爸爸拉開。
我癱坐在地上,嗆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胸口的衣服濕了一大片,黏在皮膚上。
“要出人命的啊!”
“這孩子徹底廢了!”
“無法無天了簡直是!”
我咳得眼淚鼻涕一起流,幾乎喘不過氣來。
外婆跪倒在我身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外婆的錯......都怪我......我不該來,我不該縫那條褲子......”
我猛地揮手打開她伸過來的手,一邊喘氣一邊笑:
“你裝什麼好人?那褲子是你故意的吧?還有那紅包,也是故意讓我當眾出醜的,對不對?”
二姨尖著嗓子喊:
“一條褲子怎麼了?我們小時候想穿還沒得穿呢!”
媽媽把外婆從地上拉起來護在身後,紅著眼對我吼:
“我知道你從小就恨我們沒陪在你身邊,可你不能恨你外婆!你是她帶大的!”
“你看看她的眼睛,就是為了給你縫那些百家衣,熬夜熬壞的!二手布料怎麼了?能穿不就行了?”
我撐著地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身上黏膩的湯汁:
“夠了!是你們自己不孝順,把她一個人扔在老家,現在倒來怪我?你們覺得那衣服好,你們怎麼不穿?”
爸爸聽到這話,眼睛都紅了,掙開大舅又要衝過來。
外婆想攔,被他一把甩開。
他抓住我的肩膀,狠狠把我推倒,我的後腰重重撞在茶幾的邊角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行,行!”
爸爸指著我,手指都在發抖。
“我今天就看看,你到底還有多沒良心!”
他伸手去拿沙發上的那條棉褲,動作太大,碰掉了茶幾下麵的一個鐵盒子,是我的日記本。
肯定是剛才撞到的時候從我外套口袋裏掉出來的。
我想去搶,可腰上鑽心的疼讓我根本動彈不得。
爸爸撿起那個上了鎖的鐵盒子,看了一眼,直接從廚房拿來菜刀。
當著所有人的麵,幾下就把鎖給撬開了。
他抓起裏麵的本子,隨手翻了幾頁,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在本子上寫的這都是什麼?”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說......你說你外婆做的飯像豬食......你說她身上的味道讓你想吐......你還畫了個烏龜,上麵寫著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全都圍過來看。
外婆呆呆地站在原地,渾濁的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流。
媽媽搶過本子看了兩眼,尖叫一聲,衝過來左右開弓給了我兩個耳光。
我偏著頭,舌尖頂了頂發麻的臉頰,笑了:
“對,都是我寫的。我就是討厭她,看見她就惡心,不行嗎?”
“白眼狼!”
“良心被狗吃了!”
外婆用袖子抹著眼淚,轉身就哆哆嗦嗦地往門口走:
“我走......我這就走......不礙你們的眼了......”
“媽!”
爸爸叫住她,聲音裏帶著一種絕望的憤怒。
“今天該走的人不是你!”
他猛地轉過身瞪著我,眼睛裏像是要噴出火來。
“要滾也是這個孽障滾!”
我撐著茶幾站起來,仰起下巴:
“行啊,我等這句話很久了。我辛辛苦苦讀書考出來,就是為了能早點滾出這個家。”
爸爸一把搶過大舅手裏的酒瓶,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他從滿地狼藉裏撿起一塊最大的碎片,又從茶幾下扯出一張白紙,狠狠拍在桌上:
“好!你不是想滾嗎?今天我就跟你斷絕父女關係,你簽了字,現在就滾!”
外婆撲過來想搶那塊玻璃碎片:
“不能簽......不能簽啊......她是你親女兒啊......”
我冷哼一聲,看著她說:
“你別在這假慈悲了,你心裏不知道多盼著我滾呢。”
媽媽還想說什麼,我已經拿過那塊玻璃,毫不猶豫地在自己手指上劃了一道,用血在那張白紙上按下了手印。
我抓起那張紙,甩回他臉上。
大舅在一旁跺著腳: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我這就去收拾東西,絕不在這多待一秒。”
我轉身就往自己的房間走。
外婆踉蹌著追上來,抓住我的胳膊,聲音顫抖:
“乖囡......別這樣......一家人沒有隔夜仇啊......”
我一把甩開她的手,眼神冰冷地看著她:
“我跟你,從來就不是一家人。”
媽媽也哭著拉我:
“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你外婆給你用碎布縫了個沙包,你都高興得不得了......”
“你每次考試考得好,外婆就到處去鄰居家給你換雞蛋,煮給你吃,你都忘了?”
“姐,你跟她說這些有什麼用。”
二姨在旁邊冷笑。
“你看她現在這樣子,油鹽不進,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爸爸別過臉,肩膀微微聳動。
我注意到有親戚正舉著手機對著我錄像:
“發到網上去,讓大家看看,這種不孝女就不配活在世上。”
我皺了下眉,反而笑了:
“好啊,你盡管錄,最好開直播。今天,我就讓所有人都看看,我這個好外婆,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我沒再管他們,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然後,我拖出了一個個塵封多年的儲物箱。
破舊的棉襖,發黃的被褥,變形的布偶,我把它們一件一件,全都扔在客廳中央,很快堆了一大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外婆的臉色瞬間慘白,聲音發抖:
“小曲......你這是幹什麼?這些......這些都是外婆給你做的,你不是說要當寶貝一樣收著嗎?”
我一腳踢開一個爛了角的布老虎:
“寶貝?這些垃圾,也配叫寶貝?”
“等等......”
二姨突然蹲下身,從那堆破爛裏撿起一件洗得發白的嬰兒棉襖。
“這塊布料......”
其他親戚也圍了過來,紛紛從那堆東西裏翻找著什麼。
“這不對啊......這塊藍格子布,不是我家桌布嗎?後來找不到了......”
“還有這個,這條褲子上的補丁,怎麼看著像我前年扔掉的那條舊床單?”
外婆慌亂地想過來拉我:
“小曲,別鬧了......快收起來,大過年的......”
爸媽也皺緊了眉頭,死死盯著地上那堆散發著黴味的東西。
我從那堆“垃圾”裏,翻出了今年她帶來的那條嶄新的“百家衣”棉褲。
“外婆。”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驚慌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地開口。
“你藏了這麼多年,是不是以為我蠢,永遠都不會發現你的秘密?”
“不就是些舊布頭嗎?”
爸爸還在嘴硬。
“你不想在這個家待就滾,少在這裏發瘋!”
我沒理他,隻是拿起剪刀,當著所有人的麵,對準棉褲的褲襠,狠狠地剪了下去。
隨著布料撕裂的聲音,一些黃色的,粉末狀的東西,從棉褲的夾層裏紛紛揚揚地撒了出來。
一瞬間,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