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一,村口停車場水泄不通。
一輛粉色老頭樂直挺挺地撞上了我的車門。
“砰”的一聲巨響,車漆蹭掉一大塊,鐵皮凹陷。
車上下來個穿洛麗塔的女孩,捂著臉從指縫裏偷看。
“刹車和油門長得太像了,人家分不清嘛。”她嬌嗔道。
我看著剛提的新車,血壓飆升:“你沒駕照開什麼車?!”
她跺著腳,臉頰鼓成河豚:“你吼什麼!賠你就是了!”
眼前突然刷過一片金光閃閃的字體:
【她是故意引起注意!這該死的緣分!】
【撞壞了車,賠給他一輩子!好甜!】
【富二代就要配這種迷糊小妖精,絕配!】
緣分個鬼!
這車是我為了相親租來充門麵的!
而且我他媽是女的!短頭發的大直女!
1
我盯著那片凹陷的車門,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那個......你別生氣嘛。”
洛麗塔女孩,也就是安琪,小步挪過來,兩根食指對在一起。
“大不了,我賠你就是了。”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裏的火。
村口看熱鬧的人越圍越多,對著我的車和我的臉指指點點。
“這是老林家那個在城裏的小子吧?瞧這車,得百來萬?”
“就是老林兒子!叫林默!上次回來我就見過,開這麼好的車,肯定是發大財了!”
“嘖嘖,撞他車這小姑娘倒黴了。”
從小就是短頭發假小子形象,我也懶得糾正他們,我現在隻關心一件事。
“賠?”
我睜開眼,盯著她,“你知道這車補塊漆多少錢嗎?這門鈑金修複多少錢嗎?”
安琪被我的眼神嚇得縮了縮脖子,隨即又挺起胸膛:“你吼什麼嘛!說了賠你就賠你!多大點事!”
她從自己的小挎包裏掏了掏,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在我麵前一攤。
“喏,兩百塊,夠不夠?”
我看著她手裏的兩百塊,氣笑了。
【哇!寶寶好單純!她一定以為兩百塊是很多錢了!】
【哈哈哈,單純小迷糊撞上霸道總裁,這是什麼神仙劇情!】
【男主肯定不會要她錢的,他隻會要她的人!】
我一把揮開她的手,紙幣飄落在地。
“你耍我?”
我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我沒有啊!”
安琪跺著腳,眼圈瞬間就紅了,“我把我的零花錢都給你了,你還想怎麼樣?你是不是看我好欺負!”
我指著車門上的大坑:“我一會兒要去相親,車是租的!你現在讓我怎麼辦?”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群裏發出一陣哄笑。
“喲,開租來的車相親啊?打腫臉充胖子。”
“我還以為多有錢呢,搞半天是裝的。”
安琪也愣住了,隨即捂著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原來是租的啊,”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裏多了幾分輕蔑,“我還以為是什麼大老板呢。”
【哈哈哈,反轉了!不是霸總,是裝逼男!】
【沒事沒事,我們寶寶不嫌棄你!寶寶喜歡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車!】
【快!接受寶寶的兩百塊!然後帶寶寶去吃麻辣燙!甜死我了!】
去他媽的喜歡!
我感覺我的血壓已經到了臨界點。
“今天這事,必須公事公辦。”我掏出手機,“要麼報警,要麼叫保險,你自己選。”
安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沒想到我會來真的。
“不、不就是撞了一下嗎?用得著報警?”
她小聲嘟囔,“警察叔叔很忙的......”
我沒理她,直接點開了撥號界麵。
就在這時,一個尖利的女聲插了進來。
“幹什麼!幹什麼!誰要欺負我家琪琪!”
2
一個穿著花棉襖的中年女人分開人群,快步衝了過來,一把將安琪護在身後。
是她媽,王桂芬。
“媽!”
安琪看到救星,嘴一扁,眼淚當場就下來了,“他、他欺負我!他還想報警抓我!”
王桂芬立刻柳眉倒豎,一雙三角眼死死瞪著我。
“一個大男人,開個破車,也好意思為難一個小姑娘?你還要不要臉!”
我舉著手機,冷冷地看著她:“她撞了我的車,我說報警處理,有什麼問題?”
“有什麼問題?”
王桂芬嗓門升高,“我女兒還是個孩子!她懂什麼?不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嗎?你看看你把她嚇成什麼樣了!”
她指著安琪梨花帶雨的臉,對著周圍的鄉親們哭訴:“大家評評理!現在城裏人都這麼不講道理嗎?我們農村人就好欺負是不是?”
“就是,小姑娘也不是故意的。”
“林家這小子,在外麵混幾年,回來就耀武揚威了。”
我捏緊了手機。
【丈母娘助攻!這下男主跑不掉了!】
【未來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這是在考驗他呢!】
我喜歡你個頭!
王桂芬看輿論站在她這邊,氣焰更囂張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那輛車的車標上,眼珠子轉了轉,隨即露出一種了然的神色。
“哦......我明白了。”
她拖長了調子,“開這麼好的車,是想訛我們家一筆吧?”
“我告訴你,我們家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但也不是給你這麼欺負的!你想訛錢,門兒都沒有!”
我氣得渾身發抖:“誰訛錢了?這車是租的,撞壞了要賠償,天經地義!這是租車合同!”
我從口袋裏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租車合同,想讓他們看清楚上麵的賠償條款。
我還沒來得及展開,王桂芬眼疾手快,一把搶了過去。
“撕拉——”
合同被她當場撕成了兩半,然後是四半,八半......
紙屑像雪花一樣從她指縫間飄落。
“什麼破合同!你偽造的吧!”
她把手裏最後一點紙屑狠狠摔在我臉上,“年紀輕輕不學好,學人搞敲詐勒索!今天我非得讓大家看看你這醜惡的嘴臉!”
我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你......”
“我什麼我!”
王桂芬一把拉過還在抽泣的安琪,自己也開始抹眼淚,“我一個寡婦,辛辛苦苦把女兒拉扯大,容易嗎?今天她就是被你這個壞人開車別了一下,嚇得沒踩住刹車,你倒好,反過來倒打一耙,還要敲詐我們!”
“我們孤兒寡母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啊!沒天理了啊!”
她一邊哭喊,一邊對著周圍的人群磕頭作揖。
村裏幾個跟她家關係好的壯漢立刻圍了上來,麵色不善地盯著我。
“小子,差不多得了。”
“欺負女人和孩子,算什麼本事?”
我被他們圍在中間,感覺空氣都變得稀薄。
【天呐!原來是男主開車別我們寶寶!是男主的錯!】
【渣男!惡心!居然還想偽造合同敲詐!】
【寶寶不哭,媽媽愛你!這種男人不要也罷!】
王桂芬看火候差不多了,突然朝我衝過來,一把推在我的胸口上。
“你還想打人啊?!大家快看啊!他要打人了!”
我被她推得一個踉蹌,後背撞在車門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人群徹底騷動起來。
“揍他!”
“錄下來!發到網上去!曝光這個垃圾!”
十幾部手機同時對準了我,閃光燈亮成一片。
我看著那一張張義憤填膺的臉,看著躲在王桂芬身後,嘴角漏出笑意的安琪。
一陣惡寒。
3
我沒有理會推搡我的王桂芬,也沒有去看那些想要吃了我的村民。
我隻是冷靜地,舉著我的手機。
屏幕上,通話界麵亮著。
電話接通了。
“喂,您好,神州租車,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一個標準的客服女聲傳來。
我的手機開了免提,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人群中,卻異常清晰。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王桂芬也愣住了,她沒想到我不是在報警,而是在給租車公司打電話。
“喂?您好?客戶您還在聽嗎?”
“在。”
我開口,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沙啞,但我努力保持平穩,“我的車被撞了,在安和村村口,車牌號是滬A......”
“好的先生,您別急,您人沒事吧?”
“我人沒事,但車門嚴重凹陷變形,對方拒絕賠償,並且撕毀了我的租車合同,現在現場很混亂,我需要你們立刻派人過來處理。”
我一字一頓,把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王桂芬反應過來了,立刻又開始撒潑:“叫人?你想叫人來欺負我們是不是?我告訴你,我們安和村的人不是好惹的!”
她對著周圍的人大喊:“他叫人了!他要找人來打我們了!”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我沒看她,隻是對著手機說:“我重複一遍,現場非常混亂,我的人身安全可能受到威脅,請你們盡快。”
“好的先生,我們已經定位到您的位置,距離您最近的門店工作人員將會在十五分鐘內趕到,請您務必保證自身安全!”
掛斷電話,我看著王桂芬,她正因為憤怒而滿臉漲紅。
“你以為叫人來就有用了?你開車別我家琪琪,害她撞車,你就是全責!你得賠我們精神損失費!”她被我逼急了,開始編造新的謊言。
“對!就是你開快車別我!”安琪也立刻附和,指著我,“我正常開著,你突然從旁邊竄出來,我嚇了一跳才撞上去的!”
完美的說辭。
把過錯全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聽到了嗎?”
王桂芬得意地看著我,“全村人都可以作證,是你尋釁在先!你不僅要自己修車,還要賠我們琪琪的醫藥費、精神損失費!”
她抱著安琪,開始對著村民哭訴:“我可憐的女兒啊,被這個天殺的嚇得魂都丟了,晚上肯定要做噩夢了......嗚嗚嗚......”
【原來是這樣!我就說我們寶寶不可能犯錯!】
【這個男人太惡毒了!不僅想敲詐,還是事故全責方!】
【人肉他!必須人肉他!讓他社會性死亡!】
【對!把他單位也扒出來!讓他在單位也待不下去!】
村民們的怒火被徹底點燃。
“砸了他的車!”
“對!砸了!讓他裝逼!”
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撿起地上一塊磚頭,作勢就要朝我的車窗砸過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要是砸下去,我今年一整年都白幹了。
4
“住手!”
我吼了一聲,同時迅速按下了手機的錄像鍵。
我將攝像頭對準了那個拿著磚頭的小夥子,然後緩緩掃過王桂芬、安琪,以及周圍每一張憤怒的臉。
“我現在在錄像,你們誰敢動一下試試。”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毀壞他人財物,故意傷人,都是犯法的。你們想清楚了。”
那個小夥子被我手機鏡頭對著,動作僵住了。
王桂芬愣了一下,隨即像瘋了一樣朝我撲過來。
“你還敢錄像!你心虛了!把手機給我!”
她伸出指甲,狠狠地朝我抓過來,目標是我手裏的手機。
我立刻側身躲開,將手機緊緊護在懷裏。
胳膊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
低頭一看,三道長長的血痕從我的小臂上劃過,血珠爭先恐後地往外冒。
“媽的。”
我低聲罵了一句。
王桂芬一擊不中,更加瘋狂,像個潑婦一樣對我又抓又打。
我隻能狼狽地閃躲,用身體護住手機,這個手機裏有我租車的記錄,是我最後的證據。
“別打了!別打了!”
周圍有人象征性地勸著,但沒人真的上來拉架,他們隻是冷漠地,甚至帶著一絲快意地看著我被一個中年婦女追著打。
就在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
“嘀嘀——!”
一陣急促刺耳的喇叭聲響起。
一輛印著“神州租車”巨大Logo的白色麵包車,蠻橫地衝開人群,一個急刹車停在了我的旁邊。
車門“嘩啦”一聲被拉開。
一個穿著藍色工服,二十歲出頭的小哥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看到眼前混亂的場麵,看到我胳膊上的血痕和狼狽的樣子,整個人都傻了。
王桂芬看到來人了,立刻停止了攻擊,惡人先告狀。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開始嚎啕大哭。
“沒天理了啊!他叫人來了!他們要合起夥來欺負我們孤兒寡母了啊!”
她指著我,對那個租車小哥聲淚俱下地控訴:“就是他!他開車別我家孩子,害我們撞車,還偽造合同想訛我們!現在還叫你來,是想打死我們嗎?!”
租車小哥的目光從王桂芬身上掃過,又落回到我身上。
他沒有理會地上撒潑的王桂芬。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我麵前,看著我胳膊上的傷,眼睛瞬間就紅了:
“林姐!你人沒事吧?!這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