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遲是圈子裏公認的天才,卻患有阿斯伯格症。
聽不懂旁人的言外之意。
麵對不喜歡的前輩,謝遲直言厭惡那人的音樂思想,眾目睽睽下公然離席。
惟留我掛著尷尬的笑意,應付蜂擁而至的媒體。
多年來,每一次都是我為他善後。
我甚至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專心做謝遲的賢內助。
直到一次采訪。
記者笑著打趣:“謝遲今天領帶是婉君裙子的顏色,二位太恩愛了......”
“我覺得很醜。”
謝遲波瀾不驚,語氣平平。
“她非要這樣搭配,但湖藍色不適合她,顯得太紮眼。她年紀大了,選清淡些的顏色會更好。”
氣氛霎時間降到冰點。
這一次,我沒有再委曲求全地解釋。
而是提了分手。
謝遲那萬年不變的神色終於有了波瀾,愕然道:“就因為這個?”
“你也知道我一直這樣,學不會甜言蜜語。”
我看著他,心中想起今天看到的一則視頻。
視頻裏,謝遲容顏青澀,穿著極醜的小豬睡衣,麵對鏡頭微笑。
“這可是你主動要換的。”少女捏住他臉頰,得意洋洋,“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桃桃大王挑的都好看。”
謝遲笑了起來,露出一點小虎牙。
“明天我穿小狗的,好不好?”
“嗯。”
良久,我看著謝遲,輕輕點了點頭。
“就因為這個。”
1
“為什麼?”
謝遲眼中流露出來的並不是挽留,而是疑惑。
“我正在事業上升期,網上也有很多我們的cp粉。如果分手,你的商業價值不會比現在更高。”
“這個決定無論怎麼看都是一步臭棋。”
“婉君,你是個聰明人,怎麼會......”?”
媒體曾盛讚謝遲的冷靜,說他是智性戀天花板。
哪怕是現在這種情況,謝遲也沒有半分焦躁,將利弊掰開揉碎,細細講給我聽。
我看著他專注的神色,卻隻覺得嘴裏發苦。
“那感情呢?”
謝遲一愣:“什麼感情?”
我低下頭,沒有再回話。
腦海中再度浮現謝遲在媒體麵前說我老氣時的神色,冷靜淡漠,仿佛我不是他多年的戀人,隻是一個陌生人。
與那段視頻裏笨拙熱烈的謝遲交織在一起,變成了我看不懂的模樣。
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悶得人眼前發酸。
良久,我才聽到自己發澀的聲音:
“......我累了。就這樣吧。”
“累?”
謝遲微微皺眉。
他起身,將一把椅子拽到我麵前:“累了就歇歇。”
一瞬間,巨大的荒謬感給我當頭一棒。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說不出任何話來。
哪怕知道這是阿斯伯格的症狀,但那種淒涼而怪誕的感覺還是讓我勾起了嘴角,笑意過後是更大的悲哀。
和謝遲相處,永遠隔著一層鴻溝。
哪怕我在上吊,他也會覺得是在蕩秋千。
“我......”
砰然一聲,扛著長槍短炮的媒體終於擠進了休息室。
鎂光燈一刻不停。
攝像頭衝向謝遲,捕捉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記者們詢問他對今年獎項的看法......
音調極高、極亢奮、極尖銳。
謝遲被團團圍住,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到我。
我低著頭、垂著臉,一步步擠出人群。
場麵喧鬧嘈雜,謝遲脫身不得,向來遊刃有餘的臉上此刻卻是孩童般的茫然。
他喃喃道:
“你們可以去問我愛人......”
話音散盡,我回過頭。
隔著潮水般的人群,四目相對,謝遲比了個手勢,示意我回去。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他難以招架時,便由我擋在他身前,麵對記者的風霜刀劍。
可是這一次,我搖了搖頭。
關上門,轉身離去。
頭也不回。
2
“婉君後半場怎麼不在?”
“難道終於分手了嗎,所有謝絲原地開香檳慶祝!終於擺脫這個倒貼綠茶婊了!”
“得了吧,除了嫂子誰還能忍受你們哥哥......”
【這對CP為什麼這麼火?超絕老媽子照顧兒子,性縮力滿滿!】
【離了趙婉君謝遲跟無民事行為能力人一樣,我求求了不要放弱智進內娛好嗎?】
【樓上黑粉已取證,歌手謝遲患有阿斯伯格綜合症,能有現在的成就已經很不容易,請謹言慎行,小心遭報應。】
【嗯嗯有事阿斯伯格哥哥有病你們欺負精神病人,有病就去治好嗎,娛樂圈又不是宛平南路66號。】
【樓歪了,不過我想補充一下,這個視頻裏謝遲看著不是挺正常的嗎?】
我點開視頻。
正是今天上午看到的那條。
濃稠的甜蜜氛圍仿佛從手機裏溢了出來,一圈一圈纏繞著人,直到窒息。
【我草這對好嗑,我將放棄媽媽兒子加入這對權威的古早CP!】
【好像一對普通情侶,好幸福。】
是啊。
這樣溫馨的互動,平淡柔和,像是會發生在每一對相愛的人身上——
可獨獨,為什麼是謝遲?
為什麼是謝遲?
3
謝遲自幼被診斷出阿斯伯格,向來孤僻冷漠,很不合群。
惟有在麵對我時,才會表露出一絲偏愛。
當年江城下了最大的一場雪,謝遲發消息問我還好不好。
那時我隨導師調研,住在沒暖氣的房子裏,凍得瑟瑟發抖,不想讓他太擔心,便嘴硬說不冷。
四個小時後,我蜷縮在被窩裏凍得快要暈過去,屋門被人敲響。
謝遲滿身寒氣,從背包裏掏出暖寶寶、烤紅薯......
他抿著唇,隻說了一句話:“今天零下二十三度,你怎麼可能不冷?”
絕口不提大雪紛飛的土路開起來有多難。
後來謝遲名氣越來越大,記者想挖猛料,提問有時不懷好意,他會主動打斷;禮服繁瑣,服裝師過了一遍又一遍,謝遲仍然不放心,在後台安靜地整理我的衣服。
他確實有缺陷,會毫不留情地吐槽我,從來沒哄過我。
我們之間沒有平常情侶的甜蜜膩歪,更多的是相敬如賓。
但作為一個病人,他已經臻至完美;那些難聽的話不是他能控製的,他也不想......
可那個視頻裏,謝遲不再像是一具精密儀器。
他整個人“活”了過來,眼角眉梢輝光熠熠,一句句傾訴愛意。
他用盡全力,哪怕稚嫩生澀,卻用盡全力。
這個樣子,我從未見過。
那個女生,他從未提起。
胸口被悶住,整個人仿佛呼吸不過來,打開車窗也無濟於事。
我隻能一邊大口大口呼吸,一邊徒勞地劃著手機,用機械的動作轉移注意力。
電話此時插了進來。
我接通,經紀人王姐的聲音不悅地響起。
“婉君,你怎麼走這麼早?”
“你現在在哪裏,我讓人去接你。我們還安排了你的單人采訪,照著本子念就行,給cp粉撒糖。”
“下周有一個你們合拍的雜誌,這兩天多秀恩愛刺激一下......”
我捏著手機,手指無力地滑到車窗沿,淚一點點落了下來。
輕聲說:
“我已經......決定和他分手了。”
“你瘋了?!”
我深吸一口氣,低低地問:
“你看到那個視頻了嗎?”
4
我將視頻發了過去。
十分鐘後,王姐又打來電話。
“我已經找人刪帖了。”她語氣中透著疲憊,“這些網友最喜歡起哄,你別多想......”
“你認識她?”
電話那邊傳來長久的沉默。
王姐歎了口氣,說:“也不算是認識吧,我知道她,是謝遲的初戀。”
“兩個人談了一年多就分手了,你不提我都沒想起來還有這麼個人。”
我聲音發澀:“謝遲從來沒有說起過她。”
“他那個人......你也知道,心裏除了音樂,也就隻有你了。一個高中時候的前女友,他可能都忘了吧。”
王姐輕描淡寫,“換成你,你會和現任說起前任嗎?根本沒必要,對吧?大家都是成年人。”
我坐在保姆車裏,抬眼看向暗淡的天光,低低應了一聲。
王姐鬆了口氣,溫聲說:“就隻是一個小誤會而已,你......”
“分手協議我會發給你。”
對麵的話音戛然而止,拖出近乎尖利的長腔——”
“趙婉君,你糊塗!”
我活動了下手腕,低低地、一字一句地回答她。
“我累了。”
5
“......”
見我心意已定,王姐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但今天的采訪是提前定好的,你臨時毀約,我們都很難辦。”
“無論如何,以後的事情我們慢慢說,先把今天應付過去。”
她絮絮地說了許多,軟硬兼施。
這事說到底確實是我的原因,我緊緊捏著手機,最終還是答應了她。
宴會廳內,觥籌交錯。
水晶吊燈投下令人眩目的光暈,謝遲側臉冷峻而英挺,對麵坐著記者。他微微垂著眼,不發一言。
我徑直走了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猶如木偶的謝遲忽然像是被點了睛,側過頭來深深看我一眼,就在我以為他要轉過頭去時,謝遲猶豫了一下,還是道:
“......你穿得很好看。”
“......”
“婉君回來啦?”
記者笑盈盈地打開話茬。
她晃晃手機,“我剛剛看到網上有一則視頻很火,是關於謝遲和他前女友的,你看到了嗎?”
“你們二人向來是cp榜一,不少人都說你是謝遲世界裏唯一的色彩,是救贖,卻也被詬病太矯情。”
“網友都說你們互動太過功利、刻意,好像在演樣板戲,遠遠不如這一小段視頻自然,對此你怎麼看?”
“婉君,謝遲以嘴毒聞名,今天更是直言不諱說你穿得很醜。”
“你真的受得了他嗎?後半場你不在,是不是感情出現了變化?”
她語速很快,字字犀利,說完便笑著看我。
笑裏帶著野心勃勃的興奮。
很顯然,她想要從我的回應裏抓到端倪,好好寫一篇添油加醋的爆料。
這種事不是沒有發生過。
我背過無數臨場反應的稿件,按理說,很輕鬆便能脫口而出、滴水不漏地將話擋回去。
但話到嘴邊,我卻突然又想起那個視頻。
想起少年的謝遲青澀的笑容,想起他看初戀的眼神。
那些體麵的話就如鯁在喉,怎麼也吐不出來。
手心驀然傳來一點暖意。
是謝遲。
他看著記者,冷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涼涼地問:
“你是哪家媒體?想熱搜想瘋了?”
“我和我愛人的感情,關你們什麼事?”
我深吸一口氣,不動聲色地拿開他的手,微笑道:
“那段視頻是謝遲的初戀,這件事他和我說過的。”
“初戀罷了,誰沒有曾經呢?”
記者眼見沒什麼好寫,尷尬地笑了笑,準備離開。
我心中大石墜地,暗暗鬆了口氣——
下一秒,身側的謝遲卻突然動了。
他猛然站起身,神色突然像是活見鬼,直直盯著門外,怔然道:
“......翁桃?”
我心裏咯噔一聲。
謝遲卻完全沒有給我反應的時間。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了出去,連一個眼神也沒丟給我,隻急匆匆地一疊聲喚著那個名字,像是看到了自己最珍貴的寶物——
視頻裏,少年謝遲頭發被揉成雞窩,仍然好脾氣地叫她......
“桃桃大王”。
6
門外的女人驚訝地轉過身來,神色中也有驚喜:
“謝遲?真的是你?”
謝遲點點頭。
仿佛一瞬間又變成了笨拙的少年,隻顧著笑,卻支支吾吾的,連話都說不上來一句。
不知過了多久,還是翁桃率先打破了局麵,輕聲說:
“大明星,聽說你結婚了,恭喜呀。”
“兜兜轉轉,沒想到我也進了這一行,最近在做編劇。”
謝遲搖搖頭,立刻否認:“沒有。”
翁桃道:“誒?沒有什麼?”
“沒有結婚。”
明明隻是簡單的寒暄,謝遲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翁桃,仿佛要把她的模樣印進心底。
他們兩個的聲音不算太小,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刻進我耳中。
仿佛鮮血淋漓。
記者嗅到了八卦的味道,興致勃勃地走過去準備采訪翁桃......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7
不知何時,一個服務生打扮的女生走到了我麵前。
她手裏還拿著托盤,我隻當她是來送酒的,並未多想。
即將擦肩而過的瞬間,女生突然伸手抓住了我,麵目猙獰地大喊一聲:
“你根本配不上謝遲!”
“你個倒貼女,綠茶婊!謝遲不可能看上你這樣的人!”
“他是我們心中的光,你怎麼敢私自占有他!”
電光火石間,女生拎起手中的香檳,從頭到腳澆在我身上!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我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渾身就已經被香檳澆透。
人群嗡然一聲炸開,有愛湊熱鬧的媒體已經打開了攝像機,閃光燈一刻不停,強光刺得我流下淚來。
“分手!和他分手!”女生惡狠狠地道,“趙婉君,你聽到了嗎!”
她嘴裏飆出幾句臟話,拿起香檳杯就要狠狠砸到我頭上——
人群不斷發出驚呼聲。
我大腦麻木地反應過來,閃身避開。
在這短暫的千分之一秒,我向謝遲看去。
他動作果斷而迅速,死死護住身後的翁桃,看也沒看我一眼。
女生砸了個空,惱怒地伸手來抓我頭發——
“保安!”
我高喝一聲,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看熱鬧的人群這才如夢初醒,兩個安保走上前來,將女生按倒在地。
她不斷掙紮,看我的目光中滿是厭惡與嫉妒。
“你沒事吧?”
是謝遲的聲音。
仿佛很近,又仿佛很遠。
我麻木地轉頭,才發現這句話並不是對我說的。
他牢牢護著翁桃,溫聲安慰著她,神色無比關切,仿佛在嗬護一件易碎的稀世奇珍。
“嚇到沒有?桃桃,我記得你心臟不好......”
我渾身顫抖,怔愣地看著謝遲。
那股熟悉的窒息般的疼痛席卷而來,猶如潮水一般,呼嘯著將我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謝遲才意識到我的存在。
四目相對,他猶豫了一下,脫下外套披到我身上,語氣溫和:“別著涼了。”
“你渾身濕透了,下去換身衣服吧。”
或許是太丟臉,又或許是忍耐到了極限,我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死死抓住謝遲的手,聲音從牙縫裏擠出:
“你為什麼要——”
你為什麼要護住翁桃?
明明那女生是衝我來的,明明我才是你的女朋友!
明明這幾年來,是我一直在被你的粉絲騷擾攻擊,以至於今天鬧到了明麵上!
“噓。”
謝遲伸手回握住我的手,態度溫柔地將我擁進懷中。
他附在我耳邊,以一種極為親昵的姿態,冷靜到近乎淡漠:“不要說。”
“無論你想說什麼,現在這麼多記者,你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被斷章取義,也不要罵那個女生。”
“最好的辦法就是你緊緊抱住我。”
我全身過電般一抖,看向謝遲的眼睛。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良久,我猛然甩開了他!
8
這一瞬間,我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衝動,想要大聲對媒體宣布分手——
千鈞一發之際,謝遲攥住了我的手。
他輕聲對主辦方致歉,說帶我下去換衣服。
直到到了試衣間,謝遲才鬆開我的手。
他望住我,眼中是濃濃的疑惑不解,皺眉問:
“為什麼?”
“你最後為什麼要甩開我?那一個動作很可能被網友解讀出無數種意思。”
“婉君,這明明是一個提升你口碑的好機會,你是無可辯駁的受害者。不過也還來得及,你可以發一篇......”
啪!
我再也不想聽他說一個字,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喘著粗氣,一字一句地問:“你有心嗎?”
“我當然——”
“不,不是物理上的心。”看著謝遲的神色,我突然平靜了下來,冷冷笑了,“你有人類的感情嗎?我被你粉絲潑水,你第一反應是護住翁桃,然後便是讓我賣慘搏好感?”
“這世間的一切,在你眼裏就隻剩利益嗎?”
“我......”
謝遲抿了抿唇,道:“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要做的就是好處最大化......難道不對嗎?”
對。
從商業的角度來說,從利益衡量,謝遲的想法毫無疑問是最好的。
可人並非草木。
我不是機器,做不到這樣冰冷。
我深吸一口氣,垂下頭,沒有再看他的眼睛。
緩緩將那兩個字吐了出來。
“分手。”
我抬頭,再次重複了一遍。
“謝遲,我們分手。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