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薑蘭是在刺鼻的消毒水氣味中醒來的。

後腦勺還在隱隱作痛，她費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衛生院的病床上。

門外，陸知遠與人交談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雖然似乎兩人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在寂靜的走廊裏依舊清晰。

“......查清楚了，遠哥，”是李強的聲音，

“那個醉漢，好像是林技術員找來的，給了他十張大團結，讓他故意在碼頭糾纏，製造混亂......”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為難，“遠哥，那個醉漢我已經處理好送進去了，但......林技術員，該怎麼處理？”

薑蘭的心猛地一揪，屏住了呼吸。

門外沉默了許久，久到薑蘭以為他們走了，才聽到陸知遠低沉的聲音響起，

“這事到此為止，不用再查了，也不許外傳。”

李強似乎有些急，“遠哥！蘭妹子這次差點......”

“我說了，到此為止！”陸知遠打斷他，語氣加重，

“玉珍臉皮薄，膽子小，做這種事也是一時糊塗。以後......我會看著她點。”

“那蘭妹子這邊......”

“我會安撫好小蘭。”陸知遠的聲音透著一絲疲憊，卻又帶著自信，

“她性子直，但聽話懂事，我一會哄哄就好了。”

門外的腳步聲遠去。

薑蘭躺在病床上，聽完這段話後，隻覺得一股涼意從心臟開始，瞬間蔓延到了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凍得麻木。

臉皮薄，膽子小，一時糊塗......

所以就連她被推進湖裏差點淹死，他也可以選擇輕輕放過？

就在這時，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陸知遠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看見她睜著眼，他腳步頓了一下，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但立刻就又恢複了平時的鎮定。

“小蘭，你終於醒了。”

他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想摸她的額頭，語氣熟稔又帶著責怪，

“感覺怎麼樣？嚇死我了！都怪我不好，沒看好你，讓你被那個醉漢報複了......”

報複？薑蘭心裏冷笑。

這點他倒是沒說錯，確實是遭人報複了，隻是凶手另有其人罷了。

“不過你放心，”陸知遠握住她冰涼的手，語氣憤恨，

“那個推你下水的混蛋我已經讓人收拾了，斷了他一條胳膊，給你出氣！人現在也已經進去了。”

看著他佯裝憤怒的模樣，薑蘭眼前卻恍惚閃過她曾剛學武時，和人對打，胳膊碰了一塊淤青。

他紅著眼睛給她上藥，隨即便讓那人在床上躺了三個月。

那時候，他眼裏的心疼和怒火，那麼真實。

可現在，他明知道真凶是誰，卻不再那樣憤恨的替她報仇，反而替真凶隱瞞。

薑蘭輕輕抽回了手，別過臉看向窗外，聲音沒什麼起伏，“嗯，知道了。”

陸知遠隻當她還在後怕，在鬧脾氣，又放軟聲音哄，

“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省城買新衣服，買你最愛吃的奶油蛋糕，好不好？”

薑蘭閉著眼，不再回應。

他那些曾經能讓她心尖發顫的承諾，此刻聽在耳裏，隻剩下空洞的回響。

心口那片曾經為他熾熱燃燒的荒原，終於徹底熄滅了最後一點餘溫。

隔天，薑蘭不顧醫生的阻攔，執意出了院。

她沒回家，而是徑直去了夜校。

辦公室裏，她找到那位一直很照顧她的方老師，深深鞠了一躬。

“方老師，謝謝您這些年對我的教導，也謝謝您幫我聯係文工團的工作。”

她接過那張被小心保管的畢業證書，紙張嶄新，卻仿佛承載了她所有的過去和未來，

“我決定去深市了。”

方老師看著她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薑蘭，你是個好苗子，以後會有大出息的。”

告別了老師，薑蘭拿著畢業證，走出了夜校大門。

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卻猝不及防地，在街角看到了那個她此刻最不想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