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周易安離婚的第五年,我與他在一場脫口秀現場不期而遇。
片刻的尷尬後,我們還是沒有打招呼。
更尷尬的是我們倆竟然是第一排的鄰座。
我摸了摸假發,裝作無事的問:“最近幾年過得怎麼樣?”
他禮貌回答挺好的。
幸好燈光準時暗了下來,脫口秀開始了......我終於不用忍著淚水尬聊了。
脫口秀開始了,我們也該徹底結束了。
1
演播廳的冷氣開得很足。
我下意識地拽了拽假發的發尾,生怕那玩意兒歪了。
周易安就坐在我左手邊。
中間隻隔著一個扶手的距離。
他穿著一件高領毛衣,外麵套著風衣。
這身打扮我記得。
五年前我給他買的,他說領口太緊,一次沒穿過。
現在穿得倒是挺順眼。
主持人拿著麥克風在台上熱場,燈光亂晃。
光柱掃過周易安的臉。
他瘦了。
顴骨比以前更突出,眼窩深陷,顯得那雙眼睛更加淩厲。
他手裏捏著一張入場券,指關節泛白。
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他在緊張什麼?
是因為見到了我這個“前妻”?
還是因為旁邊那個空位原本應該是屬於他現在的“妻子”?
我收回目光,盯著舞台上那個正在講段子的胖子。
胖子說:“前任就像是一坨掉在地上的口香糖,你不想踩,但總會粘上鞋底。”
全場哄笑。
周易安沒笑。
我也沒笑。
因為我們就是那坨口香糖。
主持人突然從台上跳下來,把麥克風懟到了第一排觀眾的嘴邊。
好死不死,他選中了周易安。
“這位帥哥,看你一臉嚴肅,是不是想起了哪位前任?”
主持人調侃著,眼神曖昧地在我和周易安之間打轉。
周易安接過麥克風,聲音有些啞。
“沒有。”
“那旁邊這位美女是你女朋友嗎?”
主持人不依不饒。
周易安轉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厭煩。
“不是。”
他回答得幹脆利落。
“我們不認識。”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
指甲掐進肉裏,有點疼。
不認識。
好一個不認識。
睡在一張床上三年,離婚五年。
到現在成了不認識。
主持人大概是覺得尷尬,打了個哈哈,把麥克風遞給了我。
“美女,既然不認識,那有沒有興趣認識一下?這位帥哥看著可是一表人才。”
我接過麥克風,手心全是冷汗。
假發的邊緣磨著我的頭皮,有些癢,但我不敢撓。
我怕一撓,這層偽裝就掉了。
露出下麵光禿禿的頭皮。
露出我這五年來的狼狽和不堪。
我扯起嘴角,露出一個標準的笑容。
“沒興趣。”
“我有老公了。”
周易安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我。
那眼神裏不再是冷漠,而是一種被背叛後的憤怒。
就像五年前,他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不下蛋的母雞”時一樣。
主持人愣了一下,隨即誇張地大叫:“哎呀,那真是可惜了!看來帥哥你沒機會了。”
麥克風被收走。
燈光暗下。
周圍陷入一片黑暗。
隻有舞台上的一束追光。
我聽見周易安在黑暗中冷哼了一聲。
聲音很輕,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撒謊精。”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
我從包裏摸出一個藥瓶,倒出兩粒白色的藥片。
趁著沒人注意,幹咽了下去。
藥片劃過喉嚨,苦得發澀。
這是我的秘密。
2
我是個植物學家。
我研究了一輩子的植物,知道植物枯萎前是什麼樣子。
葉子變黃,根莖腐爛,最後化為泥土。
我現在就是那株快要枯萎的植物。
而周易安,是我曾經最想留住的陽光。
隻可惜,這束陽光,早在五年前就照到了別人身上。
舞台上的脫口秀演員還在賣力地表演。
他說起自己為了甩掉女朋友,裝窮、裝病、裝媽寶男。
台下的觀眾笑得前仰後合。
我卻笑不出來。
因為這些手段,周易安都對我用過。
就在五年前的那個秋天。
我側過頭,偷偷看了一眼周易安。
他正襟危坐,目光直視前方。
我摸了摸包裏的那份體檢報告。
那是五年前的。
確診單上的字跡已經模糊。
但我依然記得每一個字。
胃癌晚期。
那時候,我拿著這張單子,想回家告訴周易安。
我想告訴他,我生病了,我很害怕。
我想讓他抱抱我。
哪怕隻是最後一次。
可是當我推開家門的時候。
我看到的不是溫暖的懷抱。
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驅逐”。
五年前。
顧家別墅。
客廳裏亂得像是個垃圾場。
我的衣服、鞋子、書本,被扔得到處都是。
那盆我精心培育了三年的“素冠荷鼎”,被打翻在地上。
花盆碎成了幾瓣。
泥土撒了一地。
那幾株嬌貴的蘭花,被人踩得稀巴爛。
那是我的命根子。
我瘋了一樣衝過去,跪在地上,想要把那些蘭花撿起來。
一隻穿著高跟鞋的腳,踩在了我的手上。
鞋跟尖細,用力碾壓。
鑽心的疼。
我抬頭。
看到了周易安的遠房表妹,林姍姍。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吊帶裙,臉上化著濃妝。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裏全是得意。
“喲,嫂子回來了?”
她嘴上叫著嫂子,腳下卻沒鬆勁。
“這花都爛了,還撿它幹什麼?就像有些人生不出孩子,占著茅坑不拉屎,有什麼用?”
我用力抽回手。
手背上被踩出了一個青紫的印記。
周易安就坐在沙發上。
手裏拿著一個削好的蘋果,喂給坐在他旁邊的顧母吃。
顧母一臉享受,眼神斜睨著我,滿是嫌棄。
“懷舟啊,你看她那個窮酸樣,為了幾根破草跟姍姍急眼,真是一點教養都沒有。”
周易安把蘋果切成小塊,放進嘴裏嚼了嚼。
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媽,別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他說得輕描淡寫。
仿佛我隻是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胃裏又開始抽痛。
我強忍著想吐的衝動,看著周易安。
“周易安,這是怎麼回事?”
我指著地上的狼藉。
周易安終於抬起頭。
他放下手裏的水果刀,抽出紙巾擦了擦手。
動作優雅,慢條斯理。
“沈知意,既然你回來了,那我們就把話挑明了吧。”
3
他站起身,走到林姍姍身邊。
伸手攬住了林姍姍的腰。
林姍姍順勢靠在他懷裏,挑釁地看著我。
周易安的手在林姍姍的腰上摩挲著。
那動作,熟練得讓人惡心。
“姍姍懷孕了。”
周易安看著我,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的。”
轟——
腦子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我看著周易安。
看著這個我愛了七年的男人。
看著這個曾經發誓要照顧我一輩子的男人。
此時此刻,他摟著別的女人,告訴我,那個女人懷了他的孩子。
我應該憤怒。
應該尖叫。
應該衝上去扇他兩巴掌。
可是我沒有。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
他在慌什麼?
是怕我不肯離婚?
還是怕我鬧起來讓他丟臉?
我突然想笑。
周易安啊周易安。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演技真的很拙劣。
林姍姍是你表妹。
雖然是遠房的,但也出了五服。
你們倆要是能搞在一起,那真是神奇。
更何況。
我早就知道了。
早在半個月前。
我在書房門口,聽到了他和顧母的談話。
“媽,我的病確診了。”
“醫生說,是家族遺傳,活不過三十五歲。”
“而且,會遺傳給下一代。”
“知意她......她那麼喜歡孩子,我不能害了她。”
“我得讓她走。”
“讓她恨我,讓她離開我。”
“隻有這樣,她才能去過正常人的生活。”
那時候,我捂著嘴,哭得癱軟在地上。
我以為他是為了我好。
我以為他是愛慘了我。
可是現在。
看著他摟著林姍姍,看著顧母一臉刻薄。
我突然覺得,這一家人,真是有趣。
他們演這一出戲,是為了逼我走。
而我。
手裏捏著那張胃癌晚期的確診單。
也在想著怎麼離開他。
既然大家都想散。
那就散得徹底一點吧。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胃裏的翻湧。
“周易安,你真惡心。”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厭惡。
周易安的臉色白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複了那副無賴的嘴臉。
“惡心?”
他冷笑。
“沈知意,你自己生不出孩子,還不許我找別的女人生?”
“我媽想抱孫子想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姍姍年輕,身體好,屁股大好生養。”
“不像你,整天擺弄那些破草,弄得一身土腥味。”
林姍姍配合地發出一聲嬌笑。
“就是啊嫂子,你也別怪表哥。”
“男人嘛,誰不想要個傳宗接代的?”
“你既然不行,那就早點把位置騰出來。”
顧母把手裏的蘋果核扔在地上。
正好砸在我的腳邊。
“聽見沒有?趕緊收拾東西滾蛋!”
“我們要給姍姍養胎,這別墅裏的晦氣東西都得扔了。”
“尤其是你那些破花破草,看著就心煩。”
我看著這一家三口。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唱不要臉。
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點點頭。
把手裏的包扔在沙發上。
“好。”
我說。
“離婚。”
4
周易安愣住了。
林姍姍愣住了。
顧母也愣住了。
他們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按照原本的劇本。
我應該哭鬧,應該下跪求饒,應該死賴著不走。
然後他們再變本加厲地羞辱我。
直到我徹底死心。
可是現在。
我不按套路出牌了。
周易安鬆開林姍姍,往前走了一步。
眉頭緊鎖。
“沈知意,你想清楚了?”
“離了婚,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這房子是我婚前買的,車子是我名下的。”
“就連你那個破花店,也是我出錢裝修的。”
“你要是敢離婚,就得淨身出戶。”
他惡狠狠地威脅著。
眼神裏卻透著一股試探。
他在試探我的底線。
試探我是不是真的對他死心了。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因為用力過猛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
突然覺得很累。
真的很累。
我不想再陪他演下去了。
我隻想找個安靜的地方。
把剩下的日子過完。
“我不要錢。”
我說。
“房子、車子、花店,我都不要。”
“我隻要一樣東西。”
周易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麼?”
我指著地上那盆碎掉的蘭花。
“我要把它帶走。”
周易安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他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瓷片。
“一盆破草,你當個寶?”
“沈知意,你腦子是不是有病?”
我沒理他。
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株蘭花的根莖從泥土裏刨出來。
根斷了。
葉子也折了。
就像我和周易安的婚姻。
但我還是想救活它。
就像我想救活我自己。
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
我捧著那株殘敗的蘭花,站起身。
“明天民政局見。”
說完,我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顧母的罵聲。
“什麼東西!給她臉了!”
“懷舟,你看她那個死樣,早就該讓她滾了!”
還有林姍姍嬌滴滴的聲音。
“表哥,別生氣嘛,為了這種人不值得。”
我聽著這些聲音。
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但我沒有回頭。
我怕一回頭。
就會看到周易安那張充滿了痛苦和不舍的臉。
那我可能真的會走不了。
我走出別墅大門。
外麵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
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我把那株蘭花護在懷裏。
用身體給它擋雨。
就像周易安曾經護著我一樣。
可惜。
從今以後。
再也沒有人會護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