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扶著假山，想悄悄離開。

剛挪動一步，假山後的人似乎聽到了動靜，容景轉了出來，正好與她四目相對。

看到她慘白如紙的臉色和血跡斑斑的裙擺，容景神色驟變。

“挽音？你……你都聽到了？”他幾步上前，想扶她，語氣帶著急切的解釋，“你聽我說，我不是不心疼你，我隻是……”

崔挽音避開了他的手，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看著他。

容景準備好的說辭，在她這樣的目光下，忽然哽在了喉嚨裏。

他寧願看到她哭，看到她鬧，看到她歇斯底裏地質問。

而不是這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嗯，聽到了。”崔挽音開口，聲音因虛弱而輕，卻異常清晰。

“你……就隻說這個？”容景心頭發慌。

“不然呢？”崔挽音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裏沒有半分笑意，“你都已經鐵了心要護著宋姑娘，罰也罰了，我還能說什麼？”

她越是這般淡然，容景心頭那股莫名的恐慌就越是強烈，他伸手想再去拉她：“挽音，我……”

“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去了。”崔挽音再次避開，語氣客氣而疏離，“我要去上藥了。再晚些，這雙腿，怕是真的要廢了。”

“挽音！”容景拉住她的袖子，看著她蒼白卻倔強的側臉，心頭那點悔意和憐惜翻湧上來，“這次是我不好。我保證，以後絕不會再為了瓊枝委屈你。絕不會。”

崔挽音輕輕抽回袖子，沒說話，隻是微微頷首，然後轉身，一步一挪，艱難地走遠。

她沒回答。

因為她知道，他做不到。

永遠也做不到。

此後，容景似乎真的心懷愧疚，開始各種補償。

流水般的賞賜送進來，綾羅綢緞，珠寶首飾，珍奇古玩，又或是親自來陪她用膳，雖然話不多，但姿態放低了許多。

甚至這日，他說城外梅園的梅花開得正好，邀她同去賞梅。

隻是，同行的，還有宋瓊枝。

三人同車，氣氛微妙。

容景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宋瓊枝，見她蹙眉，便問是否顛簸；見她抬手，便遞上暖手爐；聽她說起舊事，便柔聲附和。

崔挽音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窗外飛逝的雪景。

曾經讓她心痛如絞的畫麵，如今看在眼裏，心裏卻是一片麻木的平靜，不起半點波瀾。

賞完梅，幾人準備回府，途中經過香火鼎盛的寒山寺，宋瓊枝忽然說想上去求一支簽。

容景自然應允。

山路漫長，階梯覆雪濕滑，馬車無法通行，隻能步行。

容景似乎終於意識到，今日之行本是補償崔挽音，卻一直忽視了她。

他走到崔挽音身邊，看著她有些吃力的步伐，低聲道：“你體弱，腿傷也未好全。這山路難行，我背你上去。”

崔挽音剛要搖頭拒絕，一旁的宋瓊枝忽然“哎呀”一聲，身子一歪，似是崴了腳，疼得淚花直冒。

容景立刻轉身去看她，神色緊張：“怎麼了？扭到了？”

他看看崔挽音，又看看楚楚可憐的宋瓊枝，臉上顯出為難。

崔挽音看出他的為難，平靜地開口：“我可以自己走。你背她吧。”

容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最終，他還是轉身走向了宋瓊枝，蹲下身，將她背了起來。

宋瓊枝伏在他寬闊的背上，雙手環著他的脖頸，輕聲細語地說著話。

“景哥哥，你還記得嗎？以前我們也常來寒山寺。有一次我非要爬到最高的那棵樹上摘鬆果，結果下不來，急得直哭，還是你爬上來把我背下去的……”

“嗯，記得。你那時候膽子比誰都大。”

“還有一次，我們在後山發現了一個小水潭，我說水裏有仙女，你非說是月亮，我們還為此爭了半天……”

“是你耍賴，最後爭輸了，還要我買城東李記的桂花糕哄你。”

“那你後來還不是給我買了……”

他們低聲說著那些屬於他們的、崔挽音從未參與過的過往，聲音不大，卻順著山風，清晰地飄進後麵緩慢行走的崔挽音耳中。

她一步一步，踩著冰涼的青石台階，聽著他們敘舊，心裏沒有任何波瀾，隻覺得這山路，真長。

到了寺廟，宋瓊枝去求了簽，是上上簽，歡喜不已。

“自從回到景哥哥身邊，我的一切都順遂了。”她仰頭看著容景，眼中滿是依賴。

容景溫柔地替她攏了攏鬢發：“那就永遠待在我身邊。”

宋瓊枝又好奇地要看容景求的簽，容景卻隻掃了一眼簽文，便將簽紙攏入袖中，淡笑道：“沒什麼好看的，尋常罷了。”

崔挽音目光掠過他微蹙的眉峰，沒有言語。

她方才恰好瞥見那簽文一角，寫著“鏡花水月終成空，永失所愛恨無窮”。

他素來不信神佛，大概也隻當是無稽之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