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藥發明肝風滅火
見財起意硬做奸情
話說士諤叫堂倌添菜,一時添至,傳壺互酌,十分暢快。
士諤見子玖帶著藍色辮線,遂問:“帶誰的服?”
子玖道:“家姑沒了。”
士諤道:“令姑母患的不是癆瘵麼?”
子玖道:“怎麼不是。”
士諤道:“一帆回去時光,聽說已經好點子了,怎麼又會變凶?”
子玖道:“俗語說,郎中醫了病,醫不了命。已經命盡祿絕,碰著仙人也未見能夠挽回。”忽問一帆道:“我正要問你,肝風肝風,這肝風的話頭到底確不確?”
一帆道:“你怎麼忽然要問這個話?”
子玖道:“就為家姑母的病,我心裏確有點子疑惑,所以問問你。”
一帆道:“肝風的話,醫書上通載的,看來總不會有甚差誤。”
子玖道:“這樣我愈加疑惑了。家姑母患了一年多的病,到去世那一天,忽地告訴家祖母道:‘兒病是不會好了,今天就要長別母親呢。母親歲數已大,肯求萬勿傷感,隻當沒有生我這麼一個人。’又向我爹媽說:‘哥哥、嫂子,我死後好好的解勸解勸,母親身體衰弱,哭泣是萬萬哭泣不得的。替我孝順孝順老人家,我做鬼也感激你們呢?’祖母問她為甚講這不吉話兒,她說:‘才見許多鬼怪都在床麵前,牛頭馬麵、無常鬼、鬼保正、大頭鬼、小頭鬼、夜叉鬼都全。因為你們在房裏,生人氣盛,不敢久留,站一會子就去了,我曉得必定再要來的。’祖母聽了,嚇得什麼相似,就點香燭望空祝禱:如果必不能留,情願自己代替女兒。我父親便說:‘這是神經驚亂所致,鬼怪決然沒有的。’當夜我祖母就添雇三五個做粗活的老媽子陪夜,並在房裏點上八九支大蠟燭,透亮通明,沒點子烏暗所在。合家子都環坐在床邊,病人心裏略略安靜。到了十二點鐘敲過,房裏頭忽的起了一陣風來,把八九支大蠟燭全都吹滅。連忙找尋火柴,重行點亮時,病人已咽了氣。守夜的人都說這陣風是鬼頭風,鬼見眾人眼光都射在病人身上,陽氣重不過,不能夠勾魂攝魄,特地放出狡猾手段,弄滅了火,乘大眾擾亂時光把魂魄勾了去也。我父親終是不信,連連問人,也終沒有確切的論斷。”
士諤聽至此,才言道:“必是門窗沒有關閉嚴密,風從隙入。守夜的人一心在病人身上,沒有留意罷了。”
子玖道:“那決不會的。病人很是怕風,房門都閉的嚴密,窗更不必論了。我父親因為此風來的奇怪,一定要問出個根由來,後來問到一個精於醫學的朋友,說出一番議論來,雖像有理,我確終有點子不信。他說:‘這風就是肝風。一個人到臨死時光肝風必定大發,從口、眼、耳、鼻、四肢百體汗毛孔裏透發出來,噓拂激蕩,其力非常利害,蠟燭火怎麼不要吹滅?醫書上說人為一小天,天風利害時光,走石飛沙,揚塵拔木,人與天是一個道理。吹滅幾支蠟燭又何足為奇。’一帆,你是個醫家,這段話你看如何?”
一帆沒有回答,士諤早笑得彎下腰去。子玖道:“雲翔你笑什麼?”
士諤道:“我是樂,不是好笑。現在中國正在貧困時光,難得有此大發明家,發明出這種新奇事物,將來於國民生計問題獲益必是不少。”
子玖、一帆齊問何故,士諤道:“我無非是舉一反三的道理。肝風既是能夠滅火,人肚裏的五臟,像心屬火,心火一定可以燃燒,煤炭、柴片一切可以用不著了。肺屬金,肺金一定要以鑄造東西,首飾、國幣任意製造,賠款、洋債也都不必憂了。腎屬水,腎水一定可以灌溉,像甘肅逢著旱災,又何足為慮。脾屬土,脾土的用場更是廣闊,可以樹藝一切植物,百穀、百菜、百草、百藥,凡是有益於人的東西,沒一樣不好種植,吾國農業豈非要大大發達麼?金、木、水、火、土隨心所欲,無不如意,生計問題怎麼還會困苦?”
子玖、一帆也都拍手狂笑,連稱妙論。一帆道:“五臟屬之五行,也不過是相像之說,並非真有其物。此公以滅火之風為肝風,失之太泥了。”
士諤道:“我想著一個典故了。從前有個姓倪的醫生,於藥性很有心得。一天和我兩個閑談,被我贏了他一個東道。他說五色配五行,五行合五味,窮源反本,論了一大篇。我隻是微笑,一句話都不去回答。他問我為甚好笑,我道:‘聽你講笑話,如何不要笑。’他不肯服,爭來爭去,各賭下一個東道。請了公證人,言明哪個理短,哪個輸。我就問他:‘你說腎屬水,色黑,味鹹。照這麼說,腎虧的人隻要吃點子鹽湯、墨汁,不必再求別味了。’他被我這麼一駁,駁得頓口無言,東道輸給我了。”
一帆道:“雲翔慣於強辭奪理,隻是按諸事實卻都不很對。”
子玖道:“酒冷了,我們喝酒吧。”喝了一會,酒足飯飽,由一帆惠過鈔,出了杏花樓。
一帆回行去了,子玖跟士諤到寓所,見行李已經送來。看官記清,從此程子玖就住在士諤寓所。這程子玖為人很是直爽,文才也頗可以,隻是行為落拓,舉止疏放,於現今的社會很不合適,所以到處都惹人厭惡。三年前,士諤曾替他薦過一個館地,不到一節,就被居停辭掉了,束修也沒有收著。士諤替他去詢問,居停道:“雲翔先生,承你薦給我那位程先生,我熬的夠了,真是謝謝。”
士諤道:“敢是功課不頂真麼?”
居停道:“功課也還頂真,隻是先生的品行壞不過。功課一完朝外去喝酒,喝了個稀泥爛醉闖回來,穿著釘靴都會伸進被頭裏去睡覺,一睡下就像死人一般。身上衣服任你齷齪到怎樣地步,終是不肯換,好似換下了就要傷掉元氣似的。再有剃頭是再四不行的,梳辮更不用提起了,催三催四,一個月總算剃一回的頭,還是卻不過我的情呢。白虱、頭虱就是他家常小吃,閑著時光像咬瓜子似的,咭刮咭刮不住手望嘴裏送。雲翔先生,這種人叫我還有胃口熬麼?我情願送他全年束修,讓他別地方教館去吧。”
子玖自這年失了館,直到如今沒有接過事情。現在士諤把他留在寓所,便像父兄教子弟般教他習勞,教他清潔,又把衛生的道理、酬酢的方法一一指教。果然師箴不如友諫,不到一月,子玖竟然換了一個人了。一帆見了很為詫異,問士諤道:“你有什麼本領,這樣齷齪的人會弄的幹淨?”
士諤笑道:“子玖何嘗齷齪,不過放浪一點子罷了。現在那些衣冠齊楚的人所幹各種事情,魑魅魍魎都辦不到的,他們卻敢作敢為,毫沒一點子慚怍,那才齷齪呢。”
一帆道:“子玖這個樣子,可以吃人家飯了。”
士諤道:“可有相宜事情?肯你留意留意。”
一帆道:“宋泮漁說要創辦皂燭公司,倘然成就,我就薦他公司裏去吧。”
士諤道:“很好。這宋泮漁就是月前在張園碰見的那人不是?”
一帆道:“正是此人。”
士諤道:“我瞧此人一派的滑頭腔式,再不料會興辦實業的,知人真是不易。”
一帆道:“古人說:‘人果不易知,知人亦不易。’真是的確不磨之論。即如我近日新軋一個朋友,聽他的議論很是慷慨,瞧他的手麵也很四海,總道是個好男子了。哪裏曉得碰著他的同鄉人,談起他的曆史,才知此人也是吃不得剩下的真寶貨,當他好人,便上了他的當了。”
士諤道:“想這個人必是城府很深的,所以一時間瞧不破。”
一帆道:“城府深的人是沉靜一路,此人是豪爽一路。沉靜的人容易防,豪爽的人不容易防,因為一個一團熱氣,一個是滿麵冷氣。”
士諤道:“這樣說來,此人同柳浩然一個樣子的了。姓甚名誰?怎麼一回的事,你且講給我聽聽。”
一帆道:“神氣與柳浩然差不多,事情卻大不同,比了浩然凶狠過十倍還不止。此人姓王,名叫石君,家住無錫南門外稻場巷,凶狠貪詐,團近十多裏裏頭沒一個人不見他懼怕。去年子有個族弟死了,這族弟一竟在上海做生意,手裏頭很有點子積蓄,約摸也有八、九千銀子。鄉下地方眼光短淺,八、九千銀子已經是巨富了,王石君如何不眼熱?無奈族弟雖死,卻還遺有兩歲一個孩子,弟婦陸氏年紀雖然不大,卻又是三貞九烈的人,守著家產,撫著孤兒,死命不肯改嫁。石君眼望著白雪雪許多銀子,不能拿到手裏,如何就肯罷休?便借料理喪事為名,常到族弟家裏,見左右沒人,就同陸氏賊頭狗腦、擠眉弄眼,做出許多醜態,妄想弟終兄及,博一個人財兩得。陸氏見了這怪模怪樣,如何不省得,隻因勢力不敵,隻好假作癡呆,令其自休自歇,一個子不敢同他對話,相見時光總叫老媽子或是孩子的奶娘伴著。石君麻纏了許多日子,竟然無隙可乘,遂改變方針,另行一個奇計。雲翔,你道他行的什麼計策?說來可發一笑。”
士諤道:“是不是野蠻手段,逼醮的故智?”
一帆道:“倒不是逼醮。他叫裏中浮浪子弟去勾引弟婦,說哪個勾引成就,便重重的酬謝他。”
士諤道:“奇了,這是什麼意思?”
一帆道:“什麼意思?無非要弟婦有了劣跡,好借此把她逐去,吞沒她的產業!”
士諤道:“此計真是惡毒!”
一帆道:“惡毒雖是惡毒,無奈陸氏冰心一片,比鐵石還要堅固,遊蜂浪蝶隻當得流水行雲。石君第二條奇計依舊歸於失敗。兩計不行,他使用第三條惡計了,這條計更來得無賴!石君打聽得陸氏有個姑表兄史景法,生得很是漂亮,住在城裏頭的,就差人到城裏請他下鄉來,隻說陸氏有要事相商。史景法不知是計,馬上趕下來,趕到稻場巷,天已近黑。走進王家,見了陸氏,一問,並沒事情,正在奇詫,忽聞前後兩門鼎沸也似鬧將起來,一窩蜂擁進三、五十個大漢,口裏齊喊捉奸。景法情知不妙,想要逃時,早被眾人一擁上前,縛了個結實。陸氏才問得一句‘你們做什麼?’也被眾人綁住了。石君搶著柄剪刀,縱步上前,把景法的辮子和陸氏的發髻齊齊剪下,又喝令把兩人衣服剝去,捆在一堆。陸氏哭著、罵著,石君打著官話道:‘你幹了這沒廉恥勾當,被我當場拿住,還敢這樣的肆潑,我王氏門中如何容得下你!’當下,史景法和陸氏赤條條地捆在一起。早哄動了左右村坊,瞧熱鬧的人盈千累萬,稻場巷冷落地方頃刻變成熱鬧市場。陸氏這時光羞忿欲死,史景法當著眾人竭力辯說,怎奈眾人都不肯相信。”
士諤道:“天下竟有這種事,真是匪夷所思。後來怎樣結局?”
一帆道:“後來還要奇怪呢。石君把兩人捆了一下子,等瞧的人散盡了,才解放下來,還勒令景法寫了一紙伏辯。他的意思總道是陸氏羞忿不過,必定自盡的。哪知陸氏也不是好欺侮的人,到明朝就要縣衙門去擊鼓喊冤。石君得著消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叫木匠趕做了一隻木籠,把陸氏生生的囚了起來,將陸氏所有銀洋、首飾、衣服、契約,一切東西搜了個空。並且賄通孩子的奶娘,叫把孩子用生鴉片煙毒死,為斬草除根之計。”
士諤聽到這裏,拍案道:“了不得,這王石君真是殺不可恕!”
一帆道:“雲翔何必替旁人擔憂,且聽我講下去。”
士諤道:“並非我替旁人擔憂,王石君實是可殺,可殺的很!”
一帆道:“你又不能殺掉他,白說他則甚?”
士諤道:“你快講吧。”
一帆道:“幸虧這小孩子嫌生鴉片煙味苦,哭著不要吃,沒有吃下,總算還沒有成事。那時史景法便到陸氏娘家去報信。陸氏娘家曉得了,立刻叫了十多條壯漢,奔到王家,把木籠搶了來,連王石君一並捉住,抬進城,徑投縣衙門控告。無錫縣親命開放木籠,安慰了幾句,叫陸氏的父母把陸氏帶回去調治,搶去各種東西一齊追回。又要詳革石君功名,經他再三苦求,才能夠薄責了事。”
士諤道:“這種狗都不如的人還有甚功名?”
一帆道:“聽說是增生呢。”
士諤道:“偏是讀書人,偏是親骨肉,偏會幹這忍心害理勾當!倒是生意人,倒是朋友,倒會幹光明磊落事情。”
一帆道:“這也不見得。”
士諤道:“你不信,我講一個人與你聽。南市悅昌洋貨鋪老板華國光,你道他是什麼出身?三十年前是城隍廟裏討飯的化子呢。”
一帆道:“這又何足為奇,俗語說‘叫化子丟掉棒就是好人’。”
士諤道:“發跡原不足奇,所奇的,他的發跡是全靠著忠義兩個字,這便是上海富翁中絕無僅有的。並且他不要發其財,那財星自會跟著他不肯走開。這種人的行為編入縣誌中,連縣誌都增添許多光彩呢。”
一帆道:“不要含蓄停頓,做出許多章法了,請你快一點子講吧。”
士諤道:“國光原籍是廣東潮州府,十六歲上跟隨娘舅上海來謀幹,哪知生意沒有謀著,娘舅在客棧裏病倒了,延醫服藥,一點子沒有效驗,白著眼睛去了。國光哭了一會子,就把娘舅和自己的行李、衣服當了個幹淨,置辦衣衾棺木,成殮了,抬到潮州會館暫行停放。隻是自己伶仃孤苦,張開眼沒個親人,生意又尋不找,回去又沒有盤費。中客棧住不起,換小客棧,後來小客棧也住不起了,就此流落著東飄西蕩,做了個叫化子,在城隍廟裏求乞。
“一日雪天裏,進廟的人少,討來錢不夠一飽,餓得肚子咕嚕嚕咕嚕嚕,響一個不已。身上萬分寒冷,偏那西北風緊對著自己‘呼呼’狠命的吹,好似曉得窮人沒有衣穿,特行欺侮以顯其威力似的。華國光縮成一團,躲在廊簷下瑟瑟不已。瞧那天時,黃漫漫的一點子晴光都沒有,雪花亂舞,大的如手掌,小的如鵝毛,紛紛亂亂,下得很是高興。一陣風來,屋麵上積雪夾著風勢直打向麵前來。國光打了個寒噤,不禁道:‘凍死我也,凍死我也。’回想二年前在家時光,陪著父親擁被誦書,何等的快活!隻有幾多時候,我已變成這個樣子。再過一年又不知怎樣,到明年今日,我還是仍舊在這裏做化子還是有別的事業做?父親去世才二年,我已做了化子。到今日追想從前,才曉得當時飽暖無憂都出父親的恩賜,當時昏昏懵懵,受福不覺。
“正想著,隻見一人打著傘忽的進來。國光心想:這麼大雪天還有人來燒香,足見天不絕人。不免奔上去乞幾個錢,買一碗粥吃。見那人已進了大殿,隨步跟去,忽見那人身上落下一件東西,那人卻沒有覺著,一意的前行。國光趕上一步,見是隻綠色小皮夾子,拾起來一捏,裏頭仿佛是紙頭,扭開瞧時,十元的鈔票四張,還有兩張支票,幾個銀角子。國光喜道:‘老天憐我窮苦,特地賜這許多銀子,我拿著這注錢,做生意也好,回廣東也好,從此可以丟掉棒不討飯了!’忽轉念道:‘不好,我拿了他的錢,此人是富翁還好,倘是經紀人,靠這幾個錢做資本的,我活了命,他不喪了命麼?快還了他吧。’抬頭見那人已進了寢宮,急急追上喊道:‘前麵那位先生!你丟了東西沒有?’那人回頭,見是個化子,一個不高興,回說:‘沒有丟什麼。’國光道:‘沒有丟什麼?這綠皮夾子……’說著把綠皮夾子一揚。那人一見綠皮夾子,忙道:‘哎喲,這是我的。’說著,伸手懷中亂摸,連說:‘果然是我的,果然是我的。我裏頭有四十塊錢鈔票,一百五十四兩銀子支票,還有六個角子。’國光道:‘很對。先生,你點點,可錯了沒有?’說著把小皮夾子遞了過去,那人開開來一瞧,見一點子不錯,喜歡得什麼似的,就在四十元鈔票裏頭抽出兩張,共是二十塊錢,授給國光道:‘給你買件冬衣穿穿。’國光笑道:‘多謝先生。我倘要你的謝金,方才這皮夾子也不還你了,難道我窮的這麼著,還嫌錢多不成?’”
一帆道:“華國光真是可兒。後來怎樣呢?”
欲知士諤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