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浩然初現真麵目
中學堂大起醋海波
話說一帆合士諤坐上了馬車,風馳電卷,霎時間早到了虹口,望見“邦人講舍”的門口。門外種著疏疏幾株楊柳,士諤道:“到了。”隨命馬夫停車,二人下車。仰望門上那塊黑漆白字大橫額,寫著“邦人講舍”四個大字,筆勢很是蒼勁。雙門緊閉,門上裝著電鈴樞紐,士諤舉手連按四、五下,不見有人開門。
一帆道:“敢是沒有人在裏頭麼?”
士諤道:“他沒事不大出門的,就是浩然出了門,學堂裏別的教員總也在。”
一帆道:“好了,有人在開門了。”
忽見雙門洞開,墨黑一團東西衝將出來。一帆、士諤齊巧當門而立,剛剛衝個正著,站腳不住,一齊跌倒。忙著爬起身瞧時,齊吃一驚。隻見兩個男一個女,扭成一團。內中一個正是柳浩然;還有一個,認得就是學堂裏的英文教習。那個女子卻不認識,估量去總是堂子裏的大姐。弄得士諤、一帆都不懂起來。那一帆不認識浩然,倒還不十分驚異;士諤平日見慣他的規行矩步,現在目睹這怪異行狀,真是出於意外,早驚得目定口呆。
浩然一眼瞧見士諤,羞得置身無地。想要逃時,無奈辮子被英文教習拖住看,沒處奔逃,急得他央告道:“謝謝你,放了手,我可不敢同你爭了。我有朋友在,求你顧全我一點麵子,有話緩天兒再說。”
英文教習道:“我和你巡捕房去講。你剪了我的邊,還要同我爭風,天下可有這個道理?你是講道學的呢!”
士諤皺眉道:“慚愧慚愧,惶恐惶恐。”說不得,隻好上前去解勸。
那英文教習見有人來勸解,趁勢站起身,一手依舊抓住浩然辮子,申訴道:“你們兩位替我評評這段理。”
士諤道:“究為怎麼一回事?尊駕和浩然是老同學呢。”一帆才曉得那瘦子就是柳浩然,麵上頃刻露出不高興樣子。隻聽英文教習道:“不是老同學也還罷了,正為老同學,才不該呢。這個學堂,原是英國麗女士開辦的,浩然是本學裏的學生。讀了四、五年書,英文雖不見怎樣高明,土白《聖經》卻是爛熟不過的。那時光,學堂裏齊巧缺一個道學教習。那道學教習,每日對著學生演講點子馬可福音、路加福音等,土白《聖經》、唱唱讚美詩、禱告禱告,功課雖不重,卻沒人肯充當。我就竭力的薦他。麗女士見他人還像方正,就派他在本校裏擔任道學,月給薪水洋五元。這五塊一月的生意,不是我,誰肯照應他?
“後來,麗女士有事回國,學堂沒人辦理,勢將解散。浩然同我商量,何不接了下來,我們幾個人合辦下去?我就問他怎樣一個辦法。浩然道:‘你老哥擔任英文、算學、國文教習,何君擔任國文、曆史、地理,我擔任小班英文,小班國文由我們三個合開。大家不取薪水,收下來學費,除去房錢、夥食,盡多幾許盡著派,三一三十一,一個人不許便宜,一個人不許吃虧。’我就問他:‘這樣辦法,我們太吃虧,你太便宜了。你通隻賺得五塊錢一個月,何君一月有到二十塊錢,我一月有到四十塊錢,現在我們合你公折,不是太便宜你了麼?’那時浩然向我作揖央告,再三的懇求。我說:‘總要和何君商量,何君答應了,我總沒有異議。’先生,我這幾句話,無非是推托之辭。哪曉得他本領非凡,不知怎樣一陣甜言蜜語,把何君騙的答應了,同著何君再來見我。先生,我生平最是重情,何況話已出了口,自然不能再翻悔了,當下隻得答應了,然而心裏終有點子不服。暗地托人尋生意,想尋著一頭生意,這裏的事不高興幹了。
“浩然得著消息,唬得魂不附體,趕到我房間裏,跪在地上,別樸別樸,連磕了八、九個響頭,口口聲聲叫我救救。我倒被他唬了一跳,問他何事。隻見他兩淚交流的道:‘你老夫子一走,這學堂就開不成了。你和何先生有著本領,外邊去,不怕沒有飯吃。我一無所長,是瞞不了你老人家。除了這學堂,還到哪裏去拿五塊錢一月?不生生的餓死麼?可憐我還有五十多歲老娘,靠著我養活呢。求求你行一個好事,幫我一年半載。’說著,碰頭不止。我瞧他那副慘苦情狀,比了新死爺娘還要利害,不覺可憐起來,遂向他道:‘是了,我不出去,準定幫你幾時是了。隻是你總要多擔任點子事務才好。’他就答應了收支、庶務兩職。
“誰料他心懷不良,兼了收支一職,就把學生交進來的學費,一古腦拿回家裏去。問問他、他倒翻轉麵皮說:‘此事你們不必幹預、你們做教習的,管清了教科一門,就沒你們事了。’我氣極了,問他:‘說點子什麼話,學堂是哪個開的?我們也是學堂老板呢!’他竟敢說:‘你們做老板,拿出過幾多錢來?’我問他:‘當時三個人合辦,不是你說的麼?’他竟回我說:‘沒有說過,你說我說時,可有什麼憑據?合開店,總也有議單合同,現在議單合同在哪裏?請拿出來瞧!’我們問他:‘你算什麼呢?’他回說:‘我自然是校長了。’”
士諤聽到這裏,恍然道:“怪不得前月浩然告訴我,教習同自己過不去,想把他們送進巡捕房去,又恐坍了學界的台,隻得認個晦氣,多給他們幾個錢。想來就為這件事了。”遂問:“尊駕同他起交涉,可是上月的事?”
英文教習道:“怎麼不是上月。我見他居然自認為校長,氣的話都說不出,遂到何君房間裏,告訴了何君。何君道:‘這還了得,我去質問他。’何君問他為甚反背原議。他道:‘原議有甚憑據?就算當時有過這麼一句話,不曾寫立議單,隻當講玩話罷了,這是一端。再者,學堂裏台桌幾椅,一切生財,都是我辦來的,你們兩位並沒有費過一個大錢。’何君道:“生財是人家捐助進來的,怎麼好算你辦的?’浩然回說:‘捐是我去勸的,東西的主人,就是我伯嶽,他不看我份上,肯貿然捐進來麼?’我見他無理已甚,就勸何君不必同他爭論了。算我們自己倒運,上了這回當,這是自己沒有見識的緣故,叫他送出薪水來,我們拿著走是了。他定管不肯,說:‘滿了一學期,自會送上,現在不便。’我們因見正月已經過去,學堂都已開學,教習都已定當,走出去,也不定管是有生意。且在這裏幫幫他也好,就此敷衍下來。從此以後,他便常常擺出校長麵孔來對待我們。”
士諤道:“今天為甚扭架?那位女子又是誰人?”
英文教習道:“那是我的表妹,在堂子裏做大姐的,因見我在這裏,常來逛逛。姑表兄妹要好,也是很尋常的事。哪知浩然一副像煞有介事麵孔,常向我說:‘教育重地,婦女不能任意出入。’又說什麼名譽要緊,名譽是第二生命。先生,他果然規矩也還罷了,哪裏曉得,鬼鬼祟祟,暗地裏早和我表妹勾搭上了,隻把我瞞得鼓一般緊。今日也是合當有事,我齊巧有事走過他房間,聽得男女講話之聲,那女子聲氣,很有點子像我那表妹,不禁狐疑起來,推一推房門,又是閂上的,越發放心不下。可巧,那板壁上有一個小小窟穴,我就湊上去一瞧,見榻床上帳子也不放下,一目了然,橫著兩人,摟成一塊,一個男一個女,女的分明是我表妹,男的不是別人,正是一竟假充規矩人的柳浩然!先生,憑你是誰,自己相好被人剪了邊去,哪有不怒之理?我就大喊一聲,把那扇房門三拳兩腳一陣打,打掉了,跳進去問他。誰料,他倒向我不依起來,說我驚唬了他,所以我要拖他巡捕房裏去,索性坍坍他的台。”
士諤聽罷,不覺駭然,暗想:柳浩然這樣一個人,滿口的深仁厚澤,滿臉的愷悌慈祥,誰料居心竟這樣的險詐,行為竟這樣的卑鄙,知人真是不易。瞧浩然時,低著頭一言不發,臉上露出十分羞愧的樣子。一帆拖士諤衣袖道:“我們不必進去了,回去吧。”
士諤道:“他品行雖壞,在我跟前卻沒有壞過,朋友終是朋友,現在在急難之中,我安以可坐視不救?”
一帆道:“也好,我在前邊閑逛,你了過事就來。”士諤答應,一帆高瞻遠眺,踱向前邊去了。
士諤向英文教員道:“有話請裏邊去講,在這裏扯扯拖拖,很不雅觀。二位都是清高人物,新學界名譽要緊得很,懇求二位,瞧新學界三字上,將就一點子吧。”這英文教員雖是冥頑不靈,被陸士諤輕輕幾句話,竟說得諾諾連聲,一點子不敢違拗,放開柳浩然,向士諤道:“先生的話不錯,就請一同進去吧。”
浩然此時像逢著郊天大赦,不及客氣,早一溜煙進去了。那大姐向英文教習道:“哥哥,你須不能怪我,我有點子事情先走一步了,有話停會子再說吧,我在小房子裏等你。”說著斜溜了一眼,溜得英文教習魂消魄醉,不由你不答應。
看官,世界上勢力最大不過就是女子,女子所以有這樣勢力,大半就靠這流星般一對秋波,憑你怎樣大不了事情,隻要心上人一顧、一盼、一笑、一顰,那股盛氣就有一半自然而然消歸烏有鄉了。再說上幾句軟話,灌上一泡迷湯,有甚不了的事?所以我向人家說,辯士的舌鋒、文士的筆鋒、武士的劍鋒雖是利害,比起女子的眼鋒來還差著多呢。有了女士眼鋒,其餘三鋒就無足為用了。不信時,隻要瞧這英文教員,一團盛氣,大有勢不俱存的氣派,竟被大姐雙眼一溜,就溜得骨軟筋酥,麵孔上頃刻露出嘻皮韃臉神氣,向大姐道:“好好,你走吧,這裏沒你的事,我願你永遠不要來,要會麵時,我自會到你地方來。”大姐聽著一笑,一扭一扭去了。
英文教員向士諤道:“先生請吧。”二人進了學堂會客所,浩然已先在那裏恭候。士諤開言道:“浩然先生,今天這樁事情,幸虧碰著了兄弟,倘果然扭到了巡捕房,報紙上必定要登載出來,你們兩位的臉麵不要說,新學界上鬧出這種話巴戲(滬諺‘話巴戲’,笑柄也),叫兄弟也難見人。事情的誰是誰非,誰曲誰直,且都不必講,不怕你們惱我,既然喜歡風流放蕩,也大可不必冤屈在學界上,學界是苦惱地方呢。”兩人聽了這話,一起愧悔交集,齊向士諤認過,情願自新。士諤方才歡喜,談了幾句,辭著出來。
一帆已候的不耐煩了,跳上馬車,馬夫揮鞭疾馳,風馳電卷,兩旁房屋飛一般向後倒退。一帆道:“學堂可以為陽台,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士諤道:“我再不料,柳浩然這樣方正一個人,會演出這般的怪狀來,奇極,奇極。”
一帆道:“這是你自己兩眼不識人之故。”當下便命馬夫驅車到張園。一路上,車馬絡繹,隻是車中坐的都是碧眼紫髯之輩,本國士女很是稀少。
霎時已到張園,見清冷的同平日差不多,安塏第裏頭泡茶的人,不過六、七桌。士諤道:“時光還早麼?怎麼人還這樣的少。”一帆摸出表來瞧時,長針在一點,短針在四點,四點鐘已經敲過了,遂把表給士諤瞧,道:“怎麼還早,四點鐘都敲過了。”
士諤道:“往常年間,逢著跑馬,張園裏馬車、汽油車停的結結實實,安塏第彈子房,俊男豔女穿來穿去,像蝴蝶一般,衣香粉氣蕩人心目。那馬車進園時光,馬夫必定揚鞭急馳,越快越占麵子。不是直走安塏第,必由東偏小徑,到光華樓前停住。那幾個坐汽油車的闊少,更是舉頭天外,傲然自喜,斜睨著那些馬車,很露出不屑的樣子。坐馬車的朋友瞧著汽油車,張口瞪目,那副豔羨的神情,直是描畫不像。就去年秋賽的一回,也熱鬧的了不得,曾幾何時,竟變成了這個衰敗樣兒。”
一帆道:“雲翔,你可曉得為甚這樣的衰敗?”士諤想了一想,就說出一番道理來。欲知何語,且聽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