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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曾國藩與湘軍的崛起

當洪秀全等在金田起兵時,曾國藩還是一個侍郎,在北京朝廷供職;1852年太平軍向長沙進兵時,曾氏被任為江西鄉試正考官;在安徽太湖的途次,聞母喪丁憂回湘。此時正值太平軍圍攻長沙,曾氏在家守製。是年12月,清廷諭湖南巡撫張亮基謂:“丁憂侍郎曾國藩,籍隸湘鄉,於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著該撫傳旨令其幫同辦理本省團練搜查土匪事宜,伊必盡心不負委任……”這道諭旨,便是曾氏出當大局與洪秀全對抗的出發點。但此時太平軍已經攻陷武昌,清廷要曾氏幫辦團練,隻是要他幫辦搜查本省“土匪”之事,並不是要他越境去打太平軍。後來的湘軍雖以團練為起點,而團練的最初目的,並不是要使它成為一種平定大局的正式軍隊。由團練變為湘軍,就是清廷的兵權,移入漢人手中的起點;其經過的情形,不可不分別敘明。

一、團練的由來與本旨 嘉慶時的教亂,是用堅壁清野與團練的方法平定的,在導言中已經說及;在道光朝晚年,兩廣“盜匪”蜂起,地方士紳舉辦團練,洪秀全等在金田起事,也是由於“保良攻匪會”與團練相對抗,前節也已經說及;江忠源在蓑衣渡擊破太平軍,損去太平軍一員大將,也是由一種團練軍變成的楚勇;楚勇之名,實先湘軍而成立。在曾國藩出任團練事務之先,羅澤南及其弟子王錱已在湘鄉舉辦團練,為後來湘軍的核心。凡此種種事實,皆足表明清廷經製軍之無用,早已失去製服漢民族的效能。但各地方舉辦團練的本旨,純為保持鄉土的安全;就是曾國藩勸湖南各州縣紳士舉辦團練的書,也是以保衛地方為言,書中說:

……團練之道非他,以官衛民,不若使民自衛;以一人自衛,不若與眾人相衛,如是而已。其有地勢利便資財豐足者,則或數十家並為一村,或數百人結為一寨,高牆深溝,屹然自保;如其地勢不便,資財不足,則不必並村,不必結寨,但數十家聯為一氣,數百人合為一身,患難相顧,聞聲相救,亦自足捍禦外侮。農夫牧童,皆為健卒,耰鋤竹木皆為兵器,需費無多,用力無幾,特患吾民不肯實心奉行耳……

曾氏作的《保守平安歌》三首,勸告鄉人,第一首題曰《莫逃走》,第二首題曰《要齊心》,第三首題曰《操武藝》,都是勸導鄉人,齊心講求自衛方法的話調。就是清廷對於團練的主旨,也隻希望各地方,自己保持自己的安全而止,並沒有要使他們能供政府調遣的意思。1852年(鹹豐二年)冬間的上諭說:

……團練鄉勇,乃民間自為守禦,借以保衛身家,或各村自為一團,其經費應由紳董自行經理,豈可官為抑勒。且以守望相助之儔,輒複紛紛調遣,必至遷地弗良,轉滋流弊……

次年正月的上諭,又說:

嘉慶年間,川楚教匪,蔓延數省,嗣行堅壁清野之法,令民團練保衛,旋就蕩平……著各該督撫,分飭所屬,各就地方情形妥籌辦理。並出示剴切曉諭,或築寨浚濠,聯村為保;或嚴守險隘,密拿奸宄;無事則各安生業,有事互衛身家;一切經費,均歸紳耆掌管,不假胥吏之手;所有團練壯丁亦不得遠行調遣……

然則團練的本旨很明白,就是餉歸地方人民自籌自管,團兵專衛地方,政府並不調出外省。所以當時舉辦團練的,並不止湖南一省,奉命舉辦團練的,也不僅曾國藩一人(安徽的呂賢基亦奉旨回籍舉辦團練,後竟死於舒城)。但事實上,清廷的正式軍隊,既已無用,而太平軍又非嘉慶時的白蓮教黨可比,漢族的人才,不能不由團練軍露出頭角來了。

二、由團練變為湘軍 江忠源在新寧縣所辦的團練兵,既早由賽尚阿從新寧調赴廣西以楚勇的名義,立功於蓑衣渡,大為清廷所賞識;太平軍由湘而鄂,直下江南,清廷的經製軍,惟向榮所統率的,尚能緊隨太平軍之後,時與太平軍接觸;1852年向榮授為欽差大臣(賽尚阿因剿賊無功革職,徐廣縉繼任欽差大臣,徐又無功革職,乃以向榮繼任)。太平軍攻陷南京後,向榮所統大軍,尾追至南京,駐南京城外,號曰江南大營。江忠源因所率楚勇屢立戰功,1853年授湖北按察使,令赴江南大營,幫辦軍務;於是第一個舉辦團練的人,變為正式軍隊的要人了。江忠源授命後,率師東下,行至九江,聞太平軍將由湖口進攻江西省城,江氏便先由九江疾趨至南昌拒守;太平軍也隨即到了南昌,江氏兵少,遂為太平軍所困。江氏是曾國藩最賞識的好朋友;曾氏接奉幫辦團練的渝旨後,因持母喪不欲出,郭嵩燾力勸,乃赴長沙任事;此時羅澤南、王錱所練的團兵約千人,已由湘撫張亮基調赴長沙幫助防守;曾國藩見當時正式軍隊腐敗無用,便令羅澤南、王鑫將所募團兵仿明代戚繼光的兵法部署操練,作為“異軍特起”的柱石。曾氏嘗與其友文任吾書,謂:

……鄙意欲練勇萬人,呼吸相顧,痛癢相關,赴火同行,蹈湯同往,勝則舉杯酒以讓功,敗則出死力以相救;賊有誓不相棄之死黨,吾亦有誓不相棄之死黨,庶可血戰一二次,漸新民之耳目,而奪逆賊之魂魄。自出省以來,日夜思維目今之急務,無逾於此。

因為曾氏看定清廷正式軍隊第一弱點,在“敗不相救”四字,故其言如此。及江忠源被困於南昌,馳書向湖南求救,曾國藩便令羅澤南等所部的團練兵,由醴陵等處馳赴南昌,援救江忠源,號曰湘勇;於是湘鄉的團練軍,由長沙到了江西,變為湘軍了;不得“遠行征調”的諭旨,已沒有人想及了。這就是湘軍的起點。

湘軍到了南昌,南昌城外的太平軍,僅有文孝廟營壘數座,湘軍屢攻不能下;此時郭嵩燾,在湘軍營中襄助軍務,探知太平軍的主力,全在文孝廟後麵的舟中水師,文孝廟的營壘不過為翼蔽水師之用,故湘軍無如之何。郭嵩燾因向江忠源建議說:“東南各行省州縣多阻水;江湖一日遇風可數百裏,賊舟瞬息可達;官軍由陸路躡之,其勢常不及;長江數千裏之險,遂獨為賊所有。且賊上犯以舟楫,而官軍以營壘禦之,求與一戰而不可得,宜賊勢之日昌也……”江忠源很同意於此說,立刻奏清清廷飭湖南湖北等省仿照廣東拖罟船式,各造戰艦數十,飭廣東製備炮位,以供戰艦之用,並交曾國藩管帶部署。奉旨即如所請辦理;於是幫辦團練的曾國藩,又要進一步創練長江水師了。

曾國藩在長沙經營團練軍時,提督鮑起豹,異常嫉視他,兵與勇時起衝突,曾氏十二分的受氣;他接到創辦水師的命令後,托言衡永郴桂一帶,匪徒甚多,請移駐衡州,就近調度各處團兵剿治土匪。實則不欲再在長沙受鮑起豹一班人的壓迫,要往衡州去獨力經營水師。於1853年8月往衡州,得著彭玉麟、楊載福兩個經營水師的柱石,便在衡州大造戰艦,選將購炮(所用的炮多由廣東購入,由陸路運衡)。此時太平軍已棄南昌,陷九江,再向湖北進攻,武昌危在旦夕;是年10月,清廷諭曾國藩說:

曾國藩團練鄉勇,甚為得力;剿平土匪,業經著有成效;著酌帶練勇馳赴湖北,所需軍餉,著駱秉章(時為湖南巡撫)籌撥供支。兩湖唇齒相依,自應不分畛域,一體統籌也……

前此的上諭說團練兵“不得遠行征調”,現在說“兩湖唇齒相依,自應不分畛域”了。此時曾國藩抱定一個宗旨,就是“非把水師的基礎弄鞏固,湖南內部的土匪肅清,根據地不受影響時決不出與太平軍作戰”。清廷屢次下諭要他挑選練勇,酌配炮位、船隻,順流東下,救援湖北安慶,他總是堅決的不動。到了後來,鹹豐帝急得無可如何,發起脾氣來了,親用朱墨批答他的奏折說:

……現在安省(安慶)待援甚急,若必偏執己見,則太覺遲緩。朕知汝尚能激發天良,故特令汝馳援,以濟燃眉。今觀汝奏,直以數省軍務,一身克當;試問汝之才力,能乎否乎?平時漫自矜詡以為無出己右者,及至臨事,果能盡符其言甚好;若稍涉張皇,豈不貽笑天下。著設法趕緊赴援,能早一步,即得一步之益。汝能自擔重任,迥非畏葸者可比。言既出諸汝口,必須盡如所言,辦與朕看,欽此……

但是曾氏是還不為所動,奏稱:“餉乏兵單,成效不敢必,與其將來毫無功效,受大言欺君之罪,不如此時據實陳明,受畏葸不前之罪……”鹹豐帝又撫慰他,用朱批答他說:“成敗利鈍,固不可逆睹;然汝之心,可質天日,非獨朕知。若甘受畏葸不前之罪,殊屬非是。”到了1854年春間太平軍再入湖北,兩湖總督吳文鎔戰死於武昌。再太平軍並且溯江西上,向嶽州進攻了。清廷急如星火,督促曾國藩出兵的上諭如聯珠而下,如說:“曾國藩素明大義,諒不至專顧桑梓,置全局於不問,北重於南,皖鄂重於楚南,此不易之局也。”又如說:“此時得力舟師,專恃曾國藩水師一軍;倘涉遲滯,致令漢陽大股竄踞武昌,則江路更形阻隔。朕既以剿賊重任,畀之曾國藩,一切軍情,不為遙製。”又如說:“曾國藩以在籍紳士,專顧湖南,不為通籌大局之計,平日所以自許者何在。”這是表明清廷窮蹙到了萬分,完全沒有辦法,除非漢民族自己出來治兵,才能平定漢民族的內亂。曾國藩經營了幾個月,至此基礎漸固,於是統率水陸各軍,順流而下;雖在靖港受了一個大挫折,隨即在湘潭大獲勝仗;乘勝北進,到了是年8月,漢陽武昌收複。鹹豐帝聞捷大喜,向軍機大臣說:“不意曾國藩一書生,乃能建此奇功。”當時有一位忌刻曾氏的伴食軍機大臣祁雋藻答說:“曾國藩以侍郎在籍,猶匹夫耳;一呼崛起,從之者萬餘人,恐非國家之福也。”鹹豐帝聽到祁氏這麼說,便默然變了顏色。但因此便不用曾氏,不用湘軍麼?其勢又不可能。9月的上諭說:“曾國藩既無守土之責,即可專力進剿,但必須統籌全局,毋令逆匪南北分竄。”旋又諭:“曾國藩經朕畀以剿賊重任,事權不可不專;自桂明以下文武各員,均歸節製;倘有不遵調遣,遷延畏葸,貽誤軍機者,即著該侍郎專銜參奏,以肅戎行。”自此曾國藩的湘軍,便成為對抗太平軍的中堅柱石,滿清政府的兵權移入漢民族之手,也成為不可免的事實了。

三、湘軍的精神 日人稻葉君山說曾國藩的湘軍,並不是勤王之師,其目的全在維持名教,實無異於一種宗教軍,此說大概是對的。但說曾氏無一語及於勤王,則非事實。太平軍攻下南京後,曾氏與江忠源書說:“……逆賊在金陵恐不遽去;扼天下之喉,鹽漕兩事,不複可問;而京師餉項支絀,實有日不能支之勢。為人臣子,一籌莫展,清夜自維,能無愧死……”這不是表示要勤王的意思麼?我們須知道,勤王忠君就是所謂“名教”的一部分;既說他是以維持名教為目的,又說他不是勤王之師,這是稻葉氏未能看清“名教”兩字的內容。曾氏討“粵匪”的檄文說:

……粵匪竊外夷之緒,崇天主之教,自其偽君偽相,下逮兵卒賤役,皆以兄弟稱之,謂惟天可稱父,此外凡民之父皆兄弟也,凡民之母皆姊妹也。農不能自耕以納賦,而謂田皆天王之田;商不能自賣以取稅,而謂貨皆天王之貨;士不能誦孔子之經,而別有所謂耶穌之說,《新約》之書。舉中國數千年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蕩盡,此豈獨我大清之變,乃開辟以來名教之奇變,我孔子孟子所痛哭於九原,凡讀書識字者,又烏可袖手安坐,不思一為之所也。自古生有功德,沒則為神,王道治明,神道治幽,雖亂臣賊子,窮凶極惡,亦往往敬畏神祗,李自成至曲阜不犯聖廟;張獻忠至梓潼,亦祭文昌;粵匪焚郴州之學宮,毀宣聖之木主,十哲兩廡,狼藉滿地;自是所過郡縣,先毀廟宇;即忠臣義士,如關帝嶽王之凜凜,亦皆汙其宮室,殘其身首,以至佛寺道院,城隍社壇,無廟不焚,無像不滅,斯又鬼神所共憤,欲一雪此恥於冥冥中者也。

稻葉氏因為檄文中沒有罵洪秀全反叛皇帝,隻罵他破壞名教,破壞舊道德、舊宗教,便說他是一種宗教軍,而不是勤王軍。其實維持名教,便是尊王。故說湘軍含有宗教軍的精神是不錯的,說他不是勤王軍則誤。當時中國士大夫階級的大多數,都是籠蓋在舊道德、舊宗教之下;就是非士大夫階級的群眾也是一樣。再看得深透一點,便是太平軍中的名將忠王李秀成,與其說是信服洪氏的天主神權說,毋寧說是全為名教的精神所涵濡;李氏的名教精神在他的供狀中隨處流露,如說:“天王加封我與陳玉成二人……那時我為合天侯,任副掌率之權,提兵符之令:我是為兵出身,任大責重;見國亂紛紜,主又蒙塵,盡臣心力而奏諫……”又說:“主與我母,被困在京,那時我在全邑(即全椒),日夜流涕。”又說:“我主不問政事,隻是教臣認識天情,自有升平之局……嚴詔下頒,令我領本部人馬,去取蘇常,限我一月回奏。人生斯世,既為其用,不得不從……”又說:“……天王迷信過深,竟說天父天兄自能佑助,不必將政事辦好……後來人心亂了,糧食盡了,還是講天話,全靠天心,不挽回大局。”李氏攻陷杭州後,清政府的浙撫王有齡死節,李氏優禮送王櫬回鄉,說:“各扶其主,各有一忠……生各扶其主,兩家為敵,死不與為仇。”這不是李忠王的腦筋裏麵名教的觀念多於神權的觀念麼?然而李忠王的價值並不因此而有增減。曾國藩既是舊道德中的人物,他所吸引的一班同誌也是和他一樣,自然都是以維持名教為己任,不容異教的天主神權說來破壞社會的秩序。我們須知人類雖然是進化的動物,進化的程序是有時間性的。我們研究曆史,不要忘了這個時間性去下判斷,當時多數人浸漬在名教的觀念之中,所以洪氏的天主神權說,不能為社會所容,他們的天國平均製度,也不能為人所承認。至於他們的排滿主義仿佛可以鼓動一部分人士,但當鴉片戰爭失敗不久後,一般人痛恨“洋鬼子”的心理尚未全消;用洋鬼子的洋教來排滿,反把排滿主義的效力打消了;所以太平軍的神權主義,在時間性上是必失敗的;曾氏的名教維持主義,還是時間性上的寵兒,就是到了甲午以後,還有許多人以瀆亂聖經排擠康、梁,何況在甲午以前數十年的曾國藩,安得不用名教來抵抗洋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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