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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廣平兄:

午回來,看見留字。現在的現象是各方麵黑暗,所以有這情形,不但治本無從說起,便是治標也無法,隻好跟著時局推移而已。至於《京報》事,據我所聞卻不止秦小姐一人,還有許多人運動,結果是說定兩麵的新聞都不載,但久而久之,也許會反而幫它們(男女一群,所以隻好用“它”),辦報的人們,就是這樣的東西。其實報章的宣傳於實際上也沒有多大關係。

今天看見《現代評論》,所謂西瀅也者,對於我們的宣言出來說話了,裝作局外人的樣子,真會玩把戲。我也做了一點寄給《京副》,給他碰一個小釘子。但不知於伏園飯碗之安危如何。它們是無所不為的,滿口仁義,行為比什麼都不如。我明知道筆是無用的,可是現在隻有這個,隻有這個而且還要為鬼魅所妨害。然而隻要有地方發表,我還是不放下,或者《莽原》要獨立,也未可知。獨立就獨立,完結就完結,都無不可。總而言之,倘筆舌尚存,是總要使用的,東瀅西瀅,都不相幹也。

西瀅文托之“流言”,以為此次風潮是“某係某籍教員所鼓動”,那明明是說“國文係浙籍教員”了。別人我不知道,至於我之罵楊蔭榆,卻在此次風潮之後,而“楊家將”偏來誣賴,可謂卑劣萬分。但浙籍也好,夷籍也好,既經罵起,就要罵下去,楊蔭榆尚無割舌之權,總還要被罵幾回的。

現在老實說一句罷,“世界豈真不過如此而已麼?……”這些話,確是“為對小鬼而說的”。我所說的話,常與所想的不同,至於何以如此,則我已在《呐喊》的序上說過:不願將自己的思想,傳染給別人。何以不願,則因為我的思想太黑暗,而自己終不能確知是否正確之故。至於“還要反抗”,倒是真的,但我知道這“所以反抗之故”,與小鬼截然不同。你的反抗,是為了希望光明的到來罷?我想,一定是如此的。但我的反抗,卻不過是與黑暗搗亂。大約我的意見,小鬼很有幾點不大了然,這是年齡、經曆、環境等等不同之故,不足為奇。例如我是詛咒“人間苦”而不嫌惡“死”的,因為“苦”可以設法減輕而“死”是必然的事,雖曰“盡頭”,也不足悲哀。而你卻不高興聽這類話,——但是,為什麼將好的活人看作“廢物”的?這就比不做“痛哭流涕的文字”還“該打”!又如來信說,“凡有死的同我有關的,同時我就憎恨所有與我無關的。……”而我正相反,同我有關的活著,我倒不放心,死了,我就安心,這意思也在《過客》中說過:都與小鬼的不同。其實,我的意見原也一時不容易了然,因為其中本含有許多矛盾,教我自己說,或者是“人道主義”與“個人主義”這兩種思想的消長起伏罷,所以我忽而愛人,忽而憎人;做事的時候,有時確為別人,有時卻為自己玩玩,有時則竟因為希望生命從速消磨,所以故意拚命的做。此外或者還有什麼道理,自己也不甚了然。但我對人說話時,卻總揀擇光明些的說出,然而偶不留意,就露出閻王並不反對,而小鬼反不樂聞的話來。總而言之,我為自己和為別人的設想,是兩樣的。所以者何,就因為我的思想太黑暗,但是究竟是否真確,不得而知,所以隻能在自身試驗,不能邀請別人。其實小鬼希望父兄長存,而自視為“廢物”,硬去替“大眾請命”,大半也是如此。

《莽原》實在有些穿棉花鞋了,但沒有撒潑文章,真也無法。自己呢,又做慣了晦澀的文章,一時改不過來,下筆時立誌要顯豁,而後來往往仍以晦澀結尾,實在可氣之至!現在除附《京報》分送外,另售千五百,看的人也算不少。待“鬧潮”略有結束,你這一匹“害群之馬”多來發一點議論罷。

魯迅五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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