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廣平兄:
我先前收到個人署名的印刷品,知道學校裏又有些事情,但並未收到薛先生的宣言,隻能從學生方麵的信中,猜測一點。我的習性不大好,每不肯相信表麵上的事情,所以我疑心薜先生辭職的意思,恐怕還在先,現在不過借題發揮,自以為去得格外好看。其實“聲勢洶洶”的罪狀,未免太不切實,即使如此,也沒有辭職的必要的。如果自己要辭職而必須牽連幾個學生,我覺得這辦法有些惡劣。但我究竟不明白內中的情形,要之,那普通所想得到的,總無非是“用陰謀”與“裝死”,學生都不易應付的。現在已沒有中庸之法,如果他的所謂罪狀不過是“聲勢洶洶”,則殊不足以製人死命,有那一回反駁的信,已經可以了。此後隻能平心靜氣,再看後來,隨時用質直的方法對付。
這回演劇,每人分到二十餘元,我以為結果並不算壞,前年世界語學校演劇籌款,卻賠了幾十元。但這幾個錢,自然不夠旅行,要旅行隻好到天津。其實現在何必旅行,江浙的教育,表麵上雖說發達,內情何嘗佳,隻要看母校,即可以推知其他一切。不如買點心,一日吃一元,反有實益。
大同的世界,怕一時未必到來,即使到來,象中國現在似的民族,也一定在大同的門外,所以我想無論如何,總要改革才好。但改革最快的還是火與劍,孫中山奔波一世,而中國還是如此者,最大原因還在他沒有黨軍,因此不能不遷就有武力的別人。近幾年似乎他們也覺悟了,開起軍官學校來,惜已太晚。中國國民性的墮落,我覺得不是因為顧家,他們也未嘗為“家”設想。最大的病根,是眼光不遠,加以“卑怯”與“貪婪”,但這是曆久養成的,一時不容易去掉。我對於攻打這些病根的工作,倘有可為,現在還不想放手,但即使有效,也恐很遲,我自己看不見了。由我想來,——這隻是如此感到,說不出理由,——目下的壓製和黑暗還要增加,但因此也許可以發生較激烈的反抗與不平的新分子,為將來的新的變動的萌蘖。
“關起門來長籲短歎”,自然是太氣悶了,現在我想先對於思想——習慣加以明白的攻擊,先前我隻攻擊舊黨,現在我還要攻擊青年。但政府似乎已在張起壓製言論的網來,那麼,又須準備“鑽網”的法子,——這是各國鼓吹改革的人照例要遇到的。我現在還在尋有反抗和攻擊的筆的人們,再多幾個,就來“試他一試”,但那效果,仍然還在不可知之數,恐怕也不過聊以自慰而已。所以一麵又覺得無聊,又疑心自己有些暮氣,“小鬼”年青,當然是有銳氣的,可有更好、更有聊的法子麼?
我所謂“女性”的文章,倒不專在“唉,呀,喲,……”之多。就是在抒情文,則多用好看字樣,多講風景,多懷家庭,見秋花而心傷,對明月而淚下之類。一到辯論之文,尤易看出特別。即曆舉出對手之語,從頭至尾,逐一駁去,雖然犀利,而不沉重,且罕有正對“論敵”之要害,僅以一擊給與致命的重傷者。總之是隻有小毒而無劇毒,好作長文而不善於短文。
《猛進》昨已送上五期,想已收到。此後如不被禁止,我當寄上,因為我這裏有好幾份。
魯迅四月八日
□□女士的舉動似乎不很好,聽說她辦報章時,到加拉罕那裏去募捐,說如果不給,她就要對於俄國說壞話雲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