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東方傑自從將第一個兒子林煥華承繼給林家為子之後,不上幾年,春熹又已身故。東方傑一個轉念,老實也不再姓東方了,公然便自稱為林傑。世易時移,好在更沒有人追問他的根底,安然同他夫人坐享林先生家這份家業。
林煥華生得美秀而文,性喜讀書,自幼兒便穎悟異常,一時有“神童”之譽,十六歲上便在本縣入了邑庠。林傑夫婦自不消說得是十分鐘愛。那時候縣學老師是江蘇人氏,姓孟,雙名宗魁。因為煥華遊泮,少不得來拜謁老師。相見之下,知道此子將來必成大器,央出當地縉紳向林傑說合,情願將膝前一個愛女,名字叫做書雲的配給煥華為婦。林傑一口便應承了,當時便送了聘禮過去,準備第二年秋闈以後擇吉完娶。煥華在暗中也曾打聽過這孟書雲小姐,家傳舊學,精通翰墨。隻是一層,這孟小姐的才華卻不在詩詞歌賦上用心,因為這些月露風雲的輕薄文字不是閨中女孩兒家可以研究得的。平時議論起來,都覺得道蘊詠絮之才,易安傷春之語,雖複名傳後世,總不免玷了閨娃身分。自己隻把那些天崇國初的帖括之學潛心討論。每值銀缸結焰,靜夜沉沉,花陰裏常送出孟小姐吚唔之聲,真是清脆可聽。不上幾年,居然成了一個“八股名家”,批點丹黃,又全出自他老父手筆。
這位孟老先生年逾半百,尚無子媳,你想他焉有不將他那副全身本領,拿出來造就這不櫛進士的道理呢!後來孟小姐已知道受了林家的聘禮,夫婿又是個年少秀才,芳心暗暗歡喜。自家在背地裏打算,若是那人秋闈獲雋,自不消說得;萬一鄉試報罷,暴腮而還,我嫁過去之後倒要加意督責,盡我所有的學問,把來成就他的功名,庶不負我數年螢窗攻苦。
林煥華既然知道他這位渾家是個“掃眉才子”、“八股名家”,他那裏還敢怠慢,真個日夜手不釋卷,把所有外間的名人闈墨,竭力揣摩,便是睡夢裏都吚吚唔唔,吟哦不絕。誰知用心過度,那個頑固時代,讀書士子隻知道伏案功深,於衛生上毫不講究,從是年冬間,林煥華便得了一個咯血症候。他又深恐給他父母曉得了,替我擔憂還是小事,萬一再攔著我不許用功,那才要把人急煞了呢!於是決意隱瞞著不肯告訴別人知道。大凡一個人諱疾忌醫,定然要養癰遺患。林煥華便因為存了這個主見,不上兩個多月已是骨瘦如柴,形容憔悴。後來被林傑夫婦瞧出他的神態,逼著問他,他才約略說了幾句,嚇得老夫婦驚魂無措,一麵延醫調治,一麵分付他好生靜養。自是以後,不許再捧那牢什書本子。林煥華也覺得性命要緊,方才依著父母的話,暫且將那些闈墨束之高閣,一直延至次年春間,始覺漸有轉機。
林傑家中本來請著一位西席先生教他兩個兒子讀書。那位西席先生卻是閩中耆宿,道德學問卓然表表。因為與我這書中沒有甚麼關係,老先生的名諱我也不再去替他表明,轉淆讀者耳目。當初那些做人家西席的卻與近來時髦不同,決不是一味敷衍東翁,哄騙學生,隻圖一年混他幾百元修金;至於這學生將來成材與否,他卻概不過問。這位老先生卻是盡心教育,愛著這林煥華刻苦用功,他也一毫不肯鬆放。
自從煥華得疾之後,林傑倒也沒有甚麼別的意思,轉是林氏夫人嘖有煩言,說:“好好一個體氣健旺的孩子,硬生生的被他先生督責太嚴,以至逼出他的病來。若是我這兒子有個三長兩短,我不叫這老貨償我兒子的命,我定然不活在世上。”林氏夫人雖然有這些不講情理的話,也不過是在閨房以內說著出出悶氣罷了。偏是他那位第二賢郎,名字叫做林耀華的,積伶不過,聽見他母親說著這話,他其時也不過才十五歲,便趁這個當兒,指手劃腳向他母親冷笑道:“可是的,我在先告訴過媽的是些甚麼話,媽總是罵我,說我扯謊。媽如今也明白過來了。那老豬狗簡直也不是教書先生,翻起兩個白眼珠兒,與活強盜一般無二。哥哥起初沒有病的時候,他逼他念書也罷了,或者是他的好意;至於哥哥已經病得不成猴子頭了,媽也曾分付爹去告訴老豬狗,說停幾時再叫哥哥念書罷,單教耀兒讀讀《三字經》也好。那裏曉得那個老豬狗毒得像蛇一般,除得拚死拚活同我做對,一般的還逼著哥哥在夜裏躲在他那牢床上,點一盞油燈瞞著別人念書。可憐哥哥那時候念得上氣不接下氣,隻管一口一口鮮紅的血,吐在那老豬狗白帳子上。那老豬狗卻也不嫌醃,還望著哥哥發笑。我也猜不出那老豬狗是安著甚麼心兒!我雖然坐在書桌旁邊,我就很有些不大願意。”耀華一麵說,一麵拿眼去偷瞧他母親臉上氣色,覺得他母親頗以自己的說話為然,並沒有嗔責的意思,益發快意。又嬉皮癩臉的簡直坐向他母親膝上去,用一隻小手摸他母親下頦,笑問道:“媽呀,你這地方為何沒長著胡子?我看媽凡事都同我的爹爭強,爹有的物件媽都有,我笑媽這胡子卻輸給爹了。媽幾時索性再同爹大鬧一場,逼著爹分些出來,安在媽這地方也好。”
這幾句話,早引得滿堂的婢仆都失聲大笑起來。林氏夫人又是生氣,又是好笑,輕輕用手掌將耀華那隻手擊得一下,罵道:“糊塗畜生,越說越不成話了,還不替我快滾下去,我這身上禁得起你這般揉搓!”耀華便趁勢向地上一跳,見人笑他,他也呆呆的望著人笑,又用兩隻手圈起兩個指圈兒套在眼睛上麵裝鬼臉子。林氏夫人笑道:“剛才說的話,倒還像個明白道理的。”耀華猛然聽見他母親加著他這獎語,心花怒放,便不再裝鬼臉子了,重又正色說道:“媽呀,像哥哥這病,媽還想他好呢,還是想他不好?”林氏夫人笑道:“這孩子又來胡鬧了!你哥子自從得了這病,我成日夜的焦煩到甚麼田地?巴不得他立刻硬朗起來我才歡喜,怎麼會不望他好呢!”耀華拍手笑道:“媽何不早說,若是真個望哥哥病好,我倒有個絕妙藥方子,隻須吃一劑,包哥哥硬朗起來,更不消用第二劑。”林氏夫人一時轉被他這話朦住了,又看他這般正言厲色,料想不是頑話,忙立起身來問道:“好兒子,你有甚麼藥方子可以吃得哥哥病好?你為何不早說?好在如今還不甚遲,你可記得明白是那幾味藥,快說出來,我叫人到藥鋪子裏趕緊配去。”耀華忍著笑,說道:“這味藥,鋪子裏卻沒有,卻好出在我們家裏,隻須媽去分付一聲,叫我們書房裏那個老豬狗趕快回去。老豬狗回去之後,哥哥病如不好,你們隻管罵我。”耀華一麵說,一麵嘻天哈地的大笑。猛不防他父親林傑靴聲禿禿的已打從外麵走入來,耳邊也隱約聽見一兩句,還不很十分明白,便含笑向身旁一個仆婦問:“二少爺在這裏同太太講甚麼這樣高興?”那個仆婦便含笑將耀華要趕逐師爺的話約略說了些。林傑也忍不住好笑,忙沉下臉吆喝道:“小孩子不許亂講,這是一味甚麼藥,還說醫得你哥子病好?”林傑說著,便又望著林氏夫人,自信自家說的這話,更沒有可以批駁去處。
誰知林氏夫人卻又不然。先前對著耀華,聽一句,隻管點一點頭,及至後來看見林傑責備耀華不是,頓時愁眉淚眼,冷冷的說道:“兒子呢,橫豎也不是我一個人可以養得出來的!煥兒這孩子是我的肉,也是你的肉,我不提起他這病倒還罷了,一經提起他的病來,我渾身便覺得肉片片兒飛!耀兒說的看似孩子話,然而細想著,倒實在是至情至理。”耀華站在一旁,聽見他母親說到這句,早用一個大拇指直豎的藏在背後給婢仆他們看;又鼓著兩片小腮頰兒,待笑不笑,裝出正經樣子。林氏夫人接著說道:“便是做師爺教人家兒子讀書,也須有個分寸兒。也不曾見沒早沒夜,像逼命似的同人家孩子過不去。我也曾打聽出來,怎麼煥兒已病到這個分際,他還硬叫他藏在臥床裏念文章?世上可有這種不近情理的書呆子?哼哼!好在‘帶來的兒子當兵——不心疼’,隻是我們做父母的,難道便忍心望著煥兒將這條小命送在他手裏不成?如今大兒子是被他弄到這步田地了,還有我這老二依然跟著他讀書呢,萬一……”林氏夫人說到此處,以下的話覺有些忌諱,不忍再望下說,轉拿起手帕子揩擦眼淚。林傑忙道:“我知道你們母子兩人的意思了,隻是半途上便辭了他這館,怕這話難以啟齒罷。”林氏夫人倏的將手帕子向懷裏一塞,額上兩道蛾眉似乎蹙了蹙,冷笑道:“論理,這些事我輩女流本不宜幹涉。你自己斟酌斟酌,還是師爺同你親密些呢,還是兒子同你親密些?你若是將自家兒子的性命看得沒甚要緊,你就留著他在我們這裏一世也好。”林傑經他夫人這一篇話,一句也不敢駁回,隻低頭笑了一笑。果然不到半月功夫,畢竟將那位西席老夫子辭得去了。那位先生倒是極有涵養的,毫無異議,慨然就道。還是林傑看不過去,暗中將全年束修捧出來送給他。不知怎生又被林耀華打聽得清楚,咕嚕咕嚕告訴他母親,因此林氏夫人還同林傑鬧了一場。
看官看看,林耀華這點點孩子,究竟同他這位先生有甚麼不共戴天之仇呢,處處同他反對?其實也不過是因為先生督責太嚴,自己又懶於上進,遂竭力慫恿自己的爹媽逼得先生走了,好讓他無拘無束,享受他做少爺的安閑日子。說也好笑,他自從九歲上便隨著哥子煥華在家塾裏讀書,讀了六七個年頭了,入手讀的《三字經》,到了今年,依然還是讀的《三字經》,因為他第一年勉強將《三字經》讀完,到了第二年,他那本《三字經》又全然忘掉了。林傑便同先生商議,添教新書,恐怕他不能領受,不如依然還讀《三字經》罷。一本《三字經》讀了兩年以來,也算是“百讀不厭”了。誰知到第二年上,《三字經》依然是《三字經》,林耀華依然是林耀華,兩兩沒有交涉,林傑也是沒法,所以一年一年遞換下去,一直到十五歲上。“天不變,道亦不變”,林耀華仍然與那《三字經》結了一個不解之緣。
自從此次那位老先生去後,他益毫無忌憚,成日價便同家裏使喚的那些小廝們,無論甚麼淘氣的頑意兒他都幹得出來。有時候向鬆樹上折一幹鬆枝,插在帽簷上做花翎兒,大模大樣裝起老爺來,叫小廝們扮做衙役一般的呼幺喝六,放告排衙,將東首一座小花廳簡直做了他的官署,沒事時就去排演。有一天卻被林氏夫人看在眼裏,卻不肯去驚動他,暗暗在一旁點頭,覺得這兒子這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舉動,將來必成大器。想著當初“孟母三遷”,也不過是怕兒子跟別人學壞了。看起我家耀兒,雖在遊戲之中,仍不失仕宦人家本色。若是比較戰國時那個孟子,似乎還勝得一二分呢。因此越發鐘愛他,不忍嗬斥,背地裏還將這事告訴林傑。林傑笑道:“話雖如此,然一味的縱容他,放蕩慣了也不成個事體。依我主見,過了午節,總須另行延聘一位西席,逼著他用心讀書才是正理。”林氏夫人滿意告訴林傑這話,林傑聽了必是歡喜。不料他又說出這拂意的話來,頓時放下臉色,望著林傑說道:“你畢竟是個平民大百姓出身,隻知道賣你的雨傘。我父親也是瞎了眼睛,又說你是‘黑虎下凡’,將來必定要做到甚麼大大位分兒,可以繼續我家這仕宦之族。誰知你如今也捱到五十多歲了,幾曾見有過一個翎頂兒飛到你頭上來的,我怕你哪裏是‘黑虎臨凡’,簡直是個黑狗轉世!”
林傑一生一世,隻恐人揭他這短兒。今日驀地被他夫人提起這話,又不敢使性子拿話去堵塞他,又眼睜睜的看見一大堆仆婢立在旁邊,隻逼得他一副紫黑麵皮,頓時透出一條一條的紅光,異常難看。勉強笑說道:“這些舊話,你無緣無故的又提他則甚?管他虎也好,狗也好,你總算嫁給我了,幾十年的夫妻,切不要在這些上麵有傷和氣。”林氏夫人冷笑道:“傷和氣便怎麼樣?你有本領,你就將我們母子慣下來也罷!你還去推你小車子去!其實我也不是一定怪著你不去做官,不過我那死去的父親,他總想出幾個有誌氣的子孫,好讓我們這份仕宦人家不至中途墮落。你今生今世,算是沒有做官的指望了,難得耀兒在從小兒便有如此的誌向,將來總可以博得一官半職,好叫我那父親在九泉之下兀自歡喜。我巴巴的把來告訴你,你轉沒頭沒腦,又批駁我的不是,可想叫我氣不氣呢?”
林傑此時真是無言可答,心裏兀自難受,隻得站起來背負著手,盡管在堂屋裏踱來踱去。林氏夫人見他這樣,還思量拿話去駁詰他。轉是林煥華在對麵房間裏聽見父母在外邊口角,更忍不住,好在此時病勢已漸痊可,忙趿了一雙睡鞋,笑盈盈的走出來。林氏夫人方才打斷話頭,忙安慰著他道:“好兒子,你靜養著罷了,又巴巴跑出來做甚?仔細撲了風,可不是當耍的。”煥華也笑道:“兒子近來已覺得身子很是硬朗了,出來吸取點新鮮空氣,於衛生上倒還有點好處。”林氏夫人皺著眉頭說道:“你又來說這些外國話了!甚麼叫做‘空氣’?甚麼叫做‘衛生’?我一經聽入耳朵裏便是生氣。我隻知道一個有病的人總宜在房中靜養,四圍窗幙都要閉得完風不透,才可以免得外邪侵入。你隻管說這些胡話,怕不是同你這條小命做對!咳,你們此時是人大心大,那裏會相信我們這些老腐敗的主張呢?”林氏夫人說著,便很有些悶悶不樂。林煥華卻也再不敢說別的了,轉含笑向他父親說道:“爹適才說午節後要另聘教我們的讀書先生,這件事倒還可以緩得一緩。因為秋間便是鄉試的日期,兒子忙著入闈,也沒有功夫再同先生研究學業。至於兄弟耀華呢,他左右不過讀了一本《三字經》,至今還不曾讀熟。我沒事時候也還可以教著他溫習溫習,老實等到明年再議及聘請先生的話罷,也不定趕在一時忙著。”林傑點頭說道:“你呢,我原放心得下,便是沒有先生,你自然會按步就班的讀書。隻不過耀兒他是個沒有籠頭的馬,不請一位先生督責著他,怕他隻顧貪圖頑笑。我適才不過說了這幾句話,便引得你母親生起氣來,將辰年卯年的話都翻出來同我生氣。”耀華此時看見他父親同他哥子在那裏講他的話,他早不耐煩再聽,乘人一個不防備便溜得出去了。林氏夫人也不便再說甚麼,隻逼著煥華到房裏去安歇,怕他因為講話勞神。
光陰飛快,轉眼已屆初秋。煥華將息了半年,臉上雖然不十分豐腴,然而比較他初得病的時候卻是好看了許多。他的性格本來異常聰敏,因為試期在邇,略略將當初所習的文藝重新整頓整頓,一到了下場日期,高高興興先在學台那裏應了錄遺的試,便已巍然高列。迨至三場已畢,所作的文字真個擲地有聲,沉酣飽滿。那些同試的朋友見了,莫不嘖嘖稱羨。煥華也自得意,少不得又將稿子恭楷譽寫出來,送給他嶽丈孟公閱看。孟公越看越愛,又命煥華將稿子存在自家這裏,且緩取去。煥華答應了,告辭而退。
但說孟公留存他這稿子的用心,料想沒有人猜不到,他定然是留給他那個“閨中文豪”賞鑒。果不其然,孟公等煥華走後,他早已笑嬉嬉的袖著那幾篇錦繡文章,親自到他女兒麵前,輕輕放在女兒書案上麵,嘴裏並不曾說出甚麼。好笑那個書雲小姐,也不詰問這是誰人手筆,父女兩人仿佛彼此打了個啞謎一般,相對無言。書雲小姐早已一篇一篇的悉心瀏覽,孟公隻從旁察看他女兒神態,覺得他吟哦之際,頗露著眉飛色舞的神氣。老人家心裏已猜到他愛女是十分欣賞的了,一直等他閱畢之後方才含笑問了一聲,說:“你看這種文字,是否可以入那些主司法眼麼?”書雲也隻笑了一笑。孟公見他女兒不肯下著斷語,知道他女兒還有害羞的意思,不便再行詰問,依然笑著將那幾篇稿子袖出去了。
時值九月,天高氣清。凡有應試的秀才,無不伸頭墊腳的盼望發榜的佳音。再講到那個林煥華,轉因為在棘闈裏麵過於勞神,舊症複作,回家沒有多日,依然口吐猩紅,身體潮熱,一時咳嗽起來,甚至成夜的不能合眼安眠,把一個少年美好的郎君頓又弄得骨瘦形銷,臥床不起。林氏夫人見這光景,嚇得茫然無措,除得疊請名醫療治,加著日夜求神問卜,仙方符水,沒頭沒腦的直望煥華肚腹裏灌,總然沒有一毫效驗。林傑在外邊也是急得搓手頓足,有時候同林氏夫人研究煥華的病源,林氏夫人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恨起來隻有提著那位西席老夫子痛罵,似乎他這愛子的病都是他硬生生逼出來的一般。及至到了將近放榜那幾天,煥華漸漸有好幾次昏暈過去,不省人事。是省城裏有些名氣的醫生都請遍了,鎮日價穿梳也似的,全是醫士進出。耀華看這光景很是熱鬧,格外高興,益發奔走跳躍,沒有一個人敢去管束他。林氏夫人一搭鼻涕、一搭眼淚,趕著各廟宇去焚香祈禱,不知允許了多少願心。又不肯將這消息給孟府上知道,怕孟家父女替他擔憂。所以外麵各士子雖然紛紛的盼望放榜,他家上下人等卻一毫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可憐這一天五更頭裏,那煥華已是一絲半氣的躺在床上,將個頭掉轉向床裏邊,隻顧喃喃私語,像個同人說話一般。別人雖然站在床前,一句也聽不清楚。林傑知道光景不妙,同他夫人商議,要將煥華身後的事料理料理。林氏夫人那裏肯答應,轉潑口罵著林傑,說是咒著兒子。林傑轉不敢開口,隻得背地裏分付幾個家人預為布置一切。一直挨到黃昏時分,林煥華一口氣回不轉來,早已魂歸羅刹,長辭人世去了。這時候隻把個林氏夫人哭得死去活來,哀慟無比。閩省風俗,凡遇著病人臨危時間,必須將外麵大門、內裏屏門一齊開放,是個遙送死者出去意思。
可巧在這個當兒,忽的門外鑼聲震天,虎也似的撲進一大群人來,不由分說,擁至大廳上麵,將手裏那封泥金捷報高高替他懸起,口裏盡嚷著討索喜錢。原來林煥華已高高中了第十七名舉人。耀華得了這個喜信,兀自高興非常,連躥帶跳跑入他哥子死屍床前,喊道:“恭喜爹媽,哥子中了第十七名舉人了,報喜的在廳上討賞呢!”林傑耳中猛聽見這話,又喜又恨,一眼看見耀華那種蠢然無知的樣兒,不由伸出手來打了他一個耳光,打得耀華直跳起來,說:“我又不是說謊,爹如若不相信,出去看一看便知道了,為甚無緣無故的打我?”說著便放聲大哭。其時林氏夫人隻顧在床前哭泣,並不曾留心外邊熱鬧,及至一眼看見他們父子倆在一旁吵鬧,方才懶洋洋的忍淚向著林傑說道:“我的天呀,如今第一個兒子是死了,所剩的不過盡有這個孩子,你畢竟還要使出你的那個毒惡手段放他不過?左右兒子都是你的仇人,你爽性拿根繩子將這禍害勒死了,好讓他弟兄們做一路去。”林氏夫人說到此處,又忍不住要哭,一把將耀華扯入懷裏,用手摸著他頭,問:“你老子打了你那裏了?你這禍害,死不掙氣!哥子現死在床上,你好好的又跑來撞甚魂呢?”耀華哭道:“我原是不肯進房的,我也怕哥子這形狀難看,隻因為哥子中了舉人了,外麵報喜的一大堆人進來討賞,我巴巴跑來告訴爹,倒吃爹打我一下。”林氏夫人驚問道:“真個你哥子中了舉人了?”才說了這一句,立刻放下耀華,走至床前,抱著煥華的屍身,一聲兒一聲肉的哭得利害。林傑見此光景,也不由頓腳痛哭。便是房間裏所有的仆俾無不各各垂淚。
且說廳外麵的報喜的人,經林家的仆役,將這情節告訴他們,真個將他們一番豪興,仿佛提入冷水裏,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發呆了一會,內中有幾個人說道:“晦氣,晦氣!算我們白跑這一趟了。我們的弟兄們,還分了一半到孟公館那一邊報喜去呢,怕也不是要吃一鼻子灰!”
林家因為煥華病勢垂危,固然不曾留心去探聽放榜。至於孟宗魁孟老先生,他起先雖然知道煥華有病,也常常命著仆人過來探問。及至到了鄉試那幾天,他分明看見煥華精神豐彩與病中大不相同,而且出場以後,煥華又親自送闈稿來看。孟老先生既喜這愛婿疾體複元,又愛他那幾篇文字做得十分出色,一個舉人是定然穩穩到手。他那裏會猜到林煥華舊病複作,竟至一暝不起呢?是以將近放榜這天,孟老先生異常高興,一麵差遣身邊兩名敏健的齋夫前去向貢院門口打探消息,一麵置備了好些酒肴,親自命人安設在他女兒閨房裏。上燈時分,便父女同酌起來,準擬一夜不睡,等候喜信。書雲小姐也甚感激他老父意思,便也陪著閑話。約莫等了有一個更次,還不曾見那兩名齋夫回來;又聽見街上報喜的鑼聲鏜鏜走過去好幾遍。書雲小姐雖然勉強捧著酒杯,那個芳心中不無有些忐忑不安起來。一會兒覺得坐又不是,立又不是。孟老先生重行斟了一杯酒,撚著那幾根長須笑道:“孩子,你老實將心放下,他那幾篇文字如若不中,我以後也不敢衡量天下士了!我往常翻閱那些舊本小說,最可笑的是形容那些聽榜的士子,刻劃入微。及至中的人已經報完了,並不曾有他的大名,別人沒有話來安慰他,便又說道:‘你先生的名次決在五魁之內,發榜規矩,固然五魁後填。’然而落第的人也甚不少,人人都用這話來安慰,一張榜上哪裏有這些‘五魁’呢?我同你是父女,固然用不著這些無謂周旋,然而就以他這文字而論,卻是精湛有餘,飽滿不足。我卻不敢恭維他,許他五魁,若講到中的名次,卻也不會出二十名以外。你放心,包你不會將全榜名字報完了,我才拿那五魁的笑話來奚落你家夫婿。”書雲小姐也是微微一笑。父女兩人正在談話,已聽見外邊一陣嘈亂,那兩名齋夫喘籲籲的跑得轉來。孟老先生知道這件事有九分了,倏的立起身子跑出房外,一頭已撞著進來的人,隻說了一句“恭喜老爺、小姐……”底下的話一時急切喘得說不出來。孟老先生將手一揮,說:“你們在外遍歇歇去罷,這事我已經知道了。”說過這話,一個轉身,望著書雲小姐笑道:“我的話如何?”立刻端起酒杯子吃了一杯酒,不覺哈哈大笑。那個書雲小姐,頓時也就覺得眉橫翠黛,臉暈羞霞,說不出那個芳心中無限得意。約莫二更時分,外邊報喜的人已鬧進來。孟老先生高聲喊著:“放賞放賞!”又將貼身小廝喊過來說道:“你們去打發他們,這是大喜的事,不用替我省錢,隻要叫他們歡喜就是了!”小廝連連答應。這且不在話下。
孟老先生這時候已將酒飯用畢,旁邊仆婢已經將什物收拾完好,另泡上一壺龍井釅茶。孟老先生喝了幾杯,眼見自鳴鐘上長針已指到醜初三刻。老人家深恐自家女兒不耐夜深久坐,便笑向書雲小姐說道:“你停一會也料理料理,預備寢息罷,我也不能過於耽擱,明天還須起個清早到親家那邊去賀喜呢!”說著又回頭笑向他女兒用的一個侍婢說道:“好孩子,你快去跑一趟到姨太太房裏,囑咐他將我的冠帶袍褂檢點齊整,省得早間又忙得手慌腳亂;並告訴他一句,我今夜就在書房裏安息了,叫他好生睡罷,不用等我。”那個侍婢噭聲答應而去。
原來孟老先生元配蕭夫人業已於五年前辭世,適才所說的這位姨太太,本係當日蕭夫人陪嫁過來的婢女,芳名叫做春鶯。起先蕭夫人攜帶來的婢女本有兩名:一名春鶯,一名秋燕,當時年紀不過隻有十四五歲。秋燕為人,倒生得敦敦實實的,性格又極忠厚,便因為過於忠厚了,不甚得主人憐愛;至於那個春鶯呢,真是舌比流簧,一麵將蕭夫人哄得天花亂墜,一麵又暗中同孟老先生眉來眼去,賣弄風情。那個孟老先生在著當年,也算是個“風流張緒”,卻不似近日龍鍾老朽,一般的遇見春鶯也就情不自禁,不無有些在背地裏沾花惹草。隻是畏著蕭夫人的閫威不能真個擁抱衾綢,許他在三五小星之列。蕭夫人又不知道他們曖昧情事。可巧這一年,書雲小姐已長成六七齡了。一個小女孩子,他那裏知道輕重?偏生有一天無意裏碰著他父親在一所套房中,正和春鶯攜手並肩。書雲小姐笑著,便跑去告訴他母親,又舉起兩隻小手,比喻他們那時情狀給母親看。蕭夫人頓時傾翻醋甕,立喚著春鶯進房,重重鞭撻了一次。又沒頭沒臉的同孟老先生嚴行交涉,以後便時時刻刻防閑他們起來。孟老先生也無可如何,隻得自行檢舉,向蕭夫人麵前賠著不是。惟有那個春鶯恨這書雲小姐,真是深入骨髓。那蕭夫人畢竟婦人家心腸褊窄,便因為這件事,覺得夫婿的愛情原來同自家神離貌合。自是以後,便得了一個隔食重症,醫治無效,遷延好幾個年頭遂一命嗚呼,與孟老先生做了一個分飛之鳥。書雲小姐後來漸知人事,懊悔萬狀,覺得他母親之死全是為的自己搬弄是非而起;況且這些情事,我做了一個女孩兒家當時要去幹涉他們做甚?越想越過不去,真個抱了終天之恨。
蕭夫人既歿,孟老先生雖然也痛痛的哭了好幾場,然而一個轉念,覺得天從人願,好像要成就他同春鶯一段豔史,才逼著蕭夫人下世的一般。於是趕著殯葬了蕭夫人,無論甚麼戚友忙著替他續弦,他是一概謝絕,遂輕輕的將春鶯收了做著偏房。名分所關,他雖然不能拿出做母親的身分來欺壓書雲小姐,然而心中終究記著前仇。平時同書雲小姐總有些麵和意不和的光景。前車可鑒,他自從嫁給孟老先生之後,他又防著孟老先生用著當初偷摸他的手段去偷摸秋燕,倒也是一件極懸心的事情。於是日夜在孟老先生麵前絮聒,逼著他將秋燕速行遣嫁。其時孟老先生尚居原籍,並未曾就職閩中,卻好近鄰有一份打鐵的店鋪,這靠著打鐵為生的主人名字叫做郝龍,年紀已在三十以外。因為上有孀母,自己又生計維艱,是以到今日並不曾娶過妻子。春鶯得著這個消息,便央人向這郝龍說合,情願賠貼些妝奩,將秋燕嫁給他為婦。依郝龍主意,決計不肯答應,怕多了一個人進門,每日所得的錢財便不夠供養他那老母。還是他那老母嚷著罵著,說:“你這個糊塗畜生,難道因為我這個老朽,便耽擱了姓郝的一個嗣續?平時你都拿話搪塞我,說是沒有錢能娶妻子,這也罷了;怎麼今日難得人家巴巴的還貼你妝奩,將一個現成的人自送給你,你這沒有長進的奴才,還要把來推掉了?好好,你左右不過多著我,我立刻一頭向牆角上碰死了,那個時候,你橫豎不能再拿我這老朽推托!”郝龍的母親,真個善於做作,居然彎著腰埋著腦袋要向牆角上碰去,把個郝龍嚇得三魂出竅,一把將他母親緊緊抱住,沒口子的答應,說道:“我依媽!盡說盡好,隻求媽不用生氣。”他母親聽著這話,才不去尋死覓活。不到一月光景,竟將秋燕娶入門了。秋燕他本是個心地長厚的女郎,既然主人遣嫁,他卻一毫沒有計較貧富的心理。嫁過來之後,轉一心一意侍奉孀姑,輔助夫主,做起一份好好的人家來。
春鶯當夜分明知道他們父女等候林煥華愛婿的喜信。後來接二連三的,又曉得林煥華真個中了舉人了。他先前本獨自坐在房裏,此刻轉氣憤憤的解了衣服上床安睡,滿肚皮不快活。忽然又在這個當兒聽見孟老先生打發人來,叫他盡今夜裏預備冠帶袍褂,明天一大早便去林親家那裏賀喜,心中益發不自在,勉強答應了一聲。書雲小姐那個侍婢剛待回身要走,春鶯一個轉念,覺得先前還可以裝著不知道此事,不去理會;如今他們父女既然已將這話巴巴來告訴我,我依然不向書雲小姐那裏去周旋周旋,畢竟場麵上不甚好看。話雖如此,若是再叫我此時重新下床跑去賀喜,心裏又不甘服。他畢竟是個伶俐的人,忙將自己身邊用的一個侍婢喚得近前,說:“你替我去到小姐房裏走一趟,順便告訴小姐,說我今晚身體不大爽快,有些怯寒,不能親自過來替姑少爺小姐賀喜,叫小姐不用見怪。萬一明天身子爽健起來,再到小姐這邊來補賀罷。”那個侍婢也猜到這姨太太的意思,含笑答應了一聲,卻好便同書雲小姐那個侍婢,一路嘻嘻的笑著到書雲小姐房間裏來。
書雲小姐的侍婢上前回過孟老先生的話,春鶯的侍婢也就走進一步,將適才姨太太吩咐的言語一一向書雲小姐說了。孟老先生倒也毫不介意,轉是書雲小姐聽了這一番不痛不癢的話,頓時觸起自家無窮身世之感。暗想:一個女孩兒家沒了生身之母,就再沒有一個知疼著熱的人了。這位姨太太,素來本是同我貌合神離,今日的事,怕他隻有一分歡喜,倒有九分妒忌,我卻也不去怪他。若是我母親在堂,不要說聽見這個消息,他定然笑得攏不起嘴來,便是適才放榜時間,他老人家也斷不肯安然高臥,怕還不是同我父親一般要坐在這裏等候喜信。如今是音塵永隔,魂夢難親,九泉之下,誰還能遞一個信給他老人家,使他為我這可憐女兒然一笑呢!書雲小姐想到沉痛去處,不覺那淚痕如斷線珍珠一般,滾滾的直墮襟袖。此時轉將春鶯遣來的那個侍婢嚇噤住了,不知小姐因為何事,兀的聽見我們姨太太的話引得痛哭起來。大家互相廝覷,默不一語。
至於孟老先生卻在這時候閉目搖頭,研究這舉人風味。可憐孟老先生一生一世赴了有十幾次鄉闈,不但不曾有中舉的指望,便是希冀個堂備薦卷,或者誤中副車,都沒有這個造化。還是僥幸在歲考裏補了一名廩膳生員。又熬了十多個年頭,循例遇著一次恩貢,好容易巴結到做了閩縣教諭。所幸老眼無花,竟被他選中了一個女婿,固然年輕貌美,品學兼優,而且初次入闈公然竟奪錦標,名馳全省。老先生生平一副肮臟不平之氣,也就算是借這愛婿身上洗刷罄淨了。所以坐在那一張太師椅上顛頭簸腦,得意洋洋,說不盡心中快樂。
不料在這個當兒,覺得先前滿房都是歡笑聲音,如何忽的變做音響沉沉的境況?老先生猛一睜眼,早已看見書雲小姐坐在一旁垂淚。他正猜不出他這女兒是何用意,心中卻老大不以為然,忙跳起身子,逼近女兒麵前,仔細望得一望,失聲吆喝道:“哎呀,雲兒,你是為著甚麼,好好的傷心起來?這個不可!這個斷斷乎不可!有憂而喜,固屬反常;像你這有喜而憂,也非佳兆。雲兒,雲兒,不是老父同你鬧著頑笑,你家夫婿如今已是中了舉人了,你還如此傷心,像你這不肖的父親,當初入一次鄉闈遭一回落第,你那母親豈不要同我拚命嗎?”說畢便掀髯大笑。事有湊巧,誰知孟老先生不提起“母親”兩字倒還罷了,偏生無意中又將書雲小姐的母親兩個字提出來,益發觸動小姐適才的悲感。先前書雲小姐不過嗚嗚咽咽,掩麵悲啼,到此竟不由的放聲大哭,竭力要忍也忍不住,急得個孟老先生雙足齊頓,嘴裏隻嚷著:“不好不好!為甚好端端的如此傷心?莫非……”底下的話尚未說完,一霎時間,驀聽得前一進屋子裏躥進幾個齋夫來,一路喊著:“老爺可在小姐這裏麼?林公館那邊差遣家丁過來,要見老爺,說是姑少爺去世了!”
書雲小姐哭聲未已,尚不曾聽出甚麼;孟老先生耳邊已觸著“姑少爺去世”幾個字了,也不知道是酸是痛,是悲是恨,轉呆呆立在房裏,一動也動不得。一直等到自家齋夫將林府送來那張喪條呈上來,老先生也知道接在手裏,將兩個眼珠兒睜得比平時大了一倍。果見上麵明明寫著:“小兒煥華於九月二十一日亥時辭世,準於二十二日戍時入殮。”兩行大字。老人家此時轉絲毫不覺得悲痛,不由氣轟轟的將這字帖擲在書雲小姐麵前,說道:“孩兒,我叫你不要哭,你不肯相信,如今真個哭出意外事來了,自是以後,好孩兒你有得哭呢!”孟老先生說到傷心之處,方才虎吼一般大哭起來。這才將書雲小姐嚇得一跳,畢竟還猜不出他父親所哭何事,或者知道我想起母親傷心,他老人家也想我的母親,亦未可知。及至再聽見他父親且哭且敘,話裏已夾雜他夫婿煥華的事,驀向案上一瞧,見那張喪條已赫然在目。始則還疑惑是在夢中,不禁暗暗用指甲將手掌掐得一掐,分明華燭未殘,魚更三躍,一時驚魂出竅,立刻雙睛反插上去,平空栽倒在椅子上。所有旁邊伺候的婢女,驚惶無措,趕著近前叫喚,兀自不曾醒轉。孟老先生見此情狀,隻有捶胸跌足的分兒,更無方法。
春鶯遣來的那個侍婢,早已疾轉身軀,飛也似的向春鶯那裏去報告異事。剛走進房,見春鶯尚懨懨的斜倚在繡枕旁邊,像個說不出他心中懊惱。那個侍婢笑盈盈的說了一聲:“太太,你可知道林府那位姑少爺已經……”春鶯正沒好氣,一眼見這侍婢含笑而來,知是他替書雲小姐歡喜的意思,又怪著他劈口便提起林府姑少爺。春鶯益發怒不可遏,重重的向那個侍婢臉上啐了一臉唾沫星兒,接著罵道:“看這小蹄子,這般浪樣兒!誰不知道林府姑少爺已經……已經中了舉人了,可是不是?人家中舉不中舉,與你這蹄子有甚相幹,要你這般快樂?你再多講一句,看我掌你這油嘴!”那個侍婢本來一團高興,陡被春鶯一頓怒罵,還不許他重行開口,隻得倒退了幾步,站在一旁咕嘴,喃喃的說道:“誰曾說林家姑少爺中舉來,我說的是林家姑少爺已經死了,太太也不聽個明白,便沒頭沒臉的罵我。”春鶯先前本懶懶倚在枕畔的,此時忽的一咕碌坐起身子,向前欠得一欠,指著那個侍婢問道:“你嘴裏講的甚麼,是誰死了?”那個侍婢重又說道:“有誰死了呢,便是中舉的那個林家姑少爺業已於昨天晚間去世。適才報喪條兒已交在我們老爺手裏,如今小姐哭暈過去了。我怕太太不知道這件事,特地跑回來告訴的。”春鶯聽到此處,不由心花怒放,笑著說道:“我久已講過的,像我們小姐那個清瘦臉兒,斷不是個載福之器。這件事也是意中的事,並沒有甚麼希奇。我一時也睡不沉著,丫頭,你好好的伏侍我下床,我轉要到小姐那邊去瞧瞧熱鬧兒!”說著早已跳下床沿。好在九月天氣還不十分寒冷,身上盡披了一件夾衣衫,命侍婢在前掌燈,自家便輕挪蓮步,嫋嫋婷婷的走入書雲小姐繡闥裏來。
其時已有多人將書雲小姐喚醒。書雲小姐這一哭,真是哭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眾人也沒有解勸法子,正自倉皇無措。孟老先生一眼看見他這姨太太到來,便拂拭老淚,哭說道:“你看你看,這事怎生是好,叫人哪裏想得到?我此時方寸已亂,你替我斟酌罷,我們怎生辦法?”春鶯扭頭一笑,又流轉二目,似乎向孟老先生丟了一個眼色,說道:“這件事有甚麼辦法呢,老爺起先主見倒還不錯,天色尚不曾明亮哩,便逼著我預備冠帶袍褂向林親家老爺那邊去賀喜。如今賀喜是賀不成了,冠帶袍褂預備卻是還要預備的,隻須將那天青顏色換過了,換一件玄色外褂,連夜裏跑去吊喪確是不遲。”孟老先生連連點頭說道:“你這話卻也說得不差,隻是此時倒也不一定計較這些儀節。隻是從天外飛來這件大禍苦了我家雲兒,叫我心裏如何得好生過去?”說著重又大哭。春鶯冷冷說道:“老爺盡哭也無濟於事,自家還該保重些。你年紀六十以外的人了,心裏如何擱得住這般哀痛?”一麵說著,一麵才緩緩走近書雲小姐身旁,勸道:“死者不得複生,小姐你這樣哭法,難道還能將林家姑少爺哭活了不成?大凡皇上家的功名,也要看這個人的福命,壓得住呢是壓不住。萬一沒有那個福命,倒是這份功名不飛到頭上來,是他造化;若是無故的得了這份功名,小則生災,大則送命,這是一定不可移易的道理。林家姑少爺想是福命太薄,所以剛剛中了舉,他就伸腿去了。閻王老爺沒有錯拿的人,我勸小姐還是看開些罷。隻是我們老爺,他素來是個性情急躁的人,剛才聽見姑少爺中舉,他就歡喜得那個樣子;如今聽見姑少爺去世,他又哀慟的這個樣子,這不是坑死人呢!我勸他他又不信。與其此刻像這樣鬧法,在先便是少歡喜些,倒還可以扯了個直。”說著又擠眉弄眼的向那些侍婢們示意,又將頭掉轉過去笑得一笑。幸喜他們父女已哭得死人一般,春鶯這番冷嘲熱諷的話一共還不曾聽見。春鶯輕輕將書雲小姐袖子扯得一扯,重又說道:“我還有一句狠心的話呢,好在林府上同我們這邊不過下了一個聘禮,我們家的小姐,一總還不曾出嫁過去,這也沒有甚麼關係。如今好端端的將這千金身體哭壞了真不值得。倒是林家姑少爺終七之後,我們老爺須速同那邊親家老爺將話講明白了,那邊所來聘禮,該還他多少,就還他多少。像我們家小姐這樣人材,還怕沒有人家搶著來聘小姐麼!”書雲小姐隻顧哭泣,其先本不曾聽見春鶯所說的話,至於這幾句不尷不尬的言語卻被書雲小姐聽在耳朵裏,猛一轉念,覺得春鶯措詞雖近無理,然而難保別人不隨著作這般思想。此時更不能再顧羞恥,也不同春鶯駁詰,轉含著一胞眼淚,匆匆的走近他老父身旁,雙膝跪下,一手扯著他父親袍袖,侃然說出一番道理。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