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生斷言我活不過十八歲,可爸媽硬是靠著賣血賣力氣把我留到了現在。
為了給我治漸凍症,爸爸在工地上幹最重的活,腰椎斷了也不舍得住院。
媽媽在洗車店給人擦車,雙手被藥水泡得全是裂口。
直到妹妹出生,家裏才有了第一聲清脆的笑,可那笑聲卻讓我如坐針氈。
我看著爸媽日益佝僂的背影,看著妹妹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舊衣服。
我終於意識到,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淩遲他們的生命。
在那個全家團圓的除夕夜,我悄悄閉上了眼睛。
下輩子,換我來守護你們,做一個健康的孩子。
爸媽,謝謝你們給了我二十年的愛。
......
除夕夜,外麵的鞭炮聲震得窗戶嗡嗡響。
屋裏沒有年味,隻有呼吸機沉悶的“滴答、滴答”聲。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陳舊的黴味。
我躺在床上,隻有眼球能轉動,全身上下像被灌了鉛,一動不能動。
我是林晚,二十歲,一個活著的“死人”。
門簾被掀開,一股冷風鑽進來,隨後是媽媽端著碗進來的身影。
碗裏盛著幾個餃子,熱氣騰騰的,是這個家裏唯一的亮色。
媽媽趙秀芳的手全是紅腫的凍瘡,指關節粗大,裂口處滲著血絲。
那是常年在洗車店用冷水和強堿洗車液泡出來的。
“晚晚,過年了,吃口餃子。”
媽媽把餃子吹涼,小心翼翼地送到我嘴邊。
我費力地張開嘴,機械地咀嚼。
肉餡的香味在口腔裏蔓延,我卻嘗出了一股苦澀的鐵鏽味——那是媽媽手上的血腥氣。
床邊探出一個小腦袋,是六歲的妹妹林念。
她盯著那碗餃子,喉嚨明顯地動了一下,咽了一大口口水。
“姐,香嗎?”她小聲問。
我眼珠轉了轉,想示意媽媽給妹妹吃一個。
“啪!”
一隻粗糙的大手猛地拍在桌子上。
“看什麼看!那是給你姐續命的!”
爸爸的聲音帶著常年勞作的疲憊和暴躁。
妹妹嚇得一哆嗦,猛地縮回手。
袖口因為動作太大滑上去一截,露出了裏麵那件明顯不合身的秋衣。
那是十年前我穿過的,袖口磨破了,全是毛邊。
我心裏像被針紮了一樣疼。
爸爸吼完,似乎也覺得自己過分了,歎了口氣,想走過來給我調整一下枕頭。
他剛彎下腰。
“哢吧”一聲脆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屋裏格外刺耳。
爸爸的臉瞬間煞白,冷汗像豆子一樣滾下來。
他整個人僵住,半天喘不上氣。
那是他的腰椎,早就斷了,為了省錢一直沒治,硬是用鋼板護腰勒著幹活。
“國棟!”
媽媽驚叫一聲,手裏的碗差點摔了。
她放下碗,衝過去扶爸爸,卻根本扶不動。
這一刻,積壓已久的絕望終於爆發了。
媽媽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錢沒了!房子快租不起了!人也快廢了!”
“老天爺啊,你為什麼要這麼折磨我們!”
哭聲在這個狹窄的屋子裏回蕩。
我想說話,想安慰他們。
可喉嚨裏隻能發出像破風箱一樣的“荷荷”聲。
因為情緒激動,口水不受控製地流出來,弄濕了衣襟。
媽媽聽到我的動靜,猛地轉過頭。
她滿臉是淚,眼神裏帶著我從未見過的崩潰和猙獰。
她衝過來,抓起毛巾,粗暴地在我嘴上擦拭。
“林晚!你要爭氣啊!”
“我們為了你,命都不要了!你為什麼還是這個樣子!”
“你知不知道你爸為了給你買藥,在大冬天去扛水泥!”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這幾十塊錢,給人家跪下擦車!”
我死死盯著天花板,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頭發裏。
我都知道。
吼完這幾句,媽媽像是被抽幹了力氣。
她突然抱住我,痛哭失聲。
“對不起......晚晚,對不起......”
“媽媽不是怪你,媽媽是心裏苦啊......”
“媽媽沒用,媽媽救不了你......”
爸爸在地上緩了半天,才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把手搭在媽媽肩上,沉默不語。
這一夜,注定無眠。
深夜,窗外的鞭炮聲停了。
爸媽累極了,擠在旁邊的小行軍床上睡著了。
呼吸機依舊在“滴答、滴答”地響。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想起了醫生的話:“這孩子活不過十八歲。”
可爸媽硬是把他們的血肉熬成了油,點著我的命燈,讓我苟活到了二十歲。
我看著他們佝僂的背影,看著妹妹那件破了洞的秋衣。
突然明白了。
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淩遲他們的生命。
我的存在,就是這個家最大的災難。
隻要我活著,他們就永遠在深淵裏。
該結束了。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控製著唯一能動的舌頭。
一點,一點,往上頂。
終於,舌頭死死堵住了呼吸麵罩的通氣口。
窒息感瞬間襲來。
肺部像是有火在燒,胸腔要炸裂一樣。
本能讓我想要鬆開,但我死死咬住了牙關。
黑暗吞噬了視野。
在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我心裏竟然前所未有的輕鬆。
爸媽,妹妹。
你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