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娘說她活了兩輩子。

上一世，她打算帶著弟弟逃離這個肮臟的青樓。

結果弟弟出爾反爾，害娘被老鴇活生生打死。

這一世，她說要帶我離開，我卻沒有立馬答應。

隻因前世，就是我娘將我親手推入深淵的啊！

1.

翠玉樓裏。

弟弟嫌我沒將他的靴子洗得一塵不染，罰我跪在地上幫他擦靴子。

大概是覺得我礙眼，他突然抬腳把靴底往我臉上碾。

粗糲的牛皮蹭得我顴骨生疼，混著泥漬的汙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死丫頭，小心點擦！”弟弟用靴尖踢了踢我的腰，“要是蹭花了我新得的雲紋靴，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娘走了過來，紅著眼眶，狠狠地推開弟弟。

弟弟踉蹌一下，摔在石階上，後腦磕出個血包。

“娘？”我驚得抬頭，往常遇到這種情況娘隻會笑著誇弟弟有力氣，今天卻......

“誰讓你這麼欺負你姐姐的？”

娘的聲音發顫。

我才發現她左邊臉頰高高腫起，嘴角還凝著暗紅的血痂，大概是恩客打的。

這京城的達官顯貴，有奇怪癖好的還真不少。

前兩天，樓裏還被折磨死了兩個年輕姑娘。

貴人隻需賠點金銀，一切事情就都能擺平。

弟弟倒在地上明顯愣住了，反應過來後才捂著後腦勺嚎哭。

“她算我哪門子姐姐？”

“你也不是我娘了！”

“我要告訴鴇媽媽，讓她帶人來打死你們！”

平日裏娘和鴇媽媽最疼愛弟弟。

娘指望著弟弟出息了接她出去，鴇媽媽指望著哪個貴人缺孩子花錢將弟弟帶走。

兩人把弟弟當皇帝一樣對待，別說動手，就連訓斥都不曾有過。

娘突然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弟弟臉上，“你去啊！我看今天敢動我女兒一根手指頭！”

我縮在娘身後瑟瑟發抖，害怕娘為了逞一時口快，過會將我推出去頂罪。

以往也不是沒有過這種情況，每次都以我被打得半死來收場。

相比於弟弟，像我這種在樓裏出生的女娃就不值錢多了。

貴人們不稀罕女娃。

大多數青樓姑娘生了女娃，都直接溺死在河裏。

或許是為了她們的孩子不再重蹈覆轍，又或許也是為了她們自己。

像我這樣能活到十五歲的，也是鮮少了。

而我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我娘有多仁慈。

隻是有我在，她能甩鍋到我身上，少挨幾頓打而已。

2.

弟弟跑開了。

娘蹲下身抱住我哭了起來。

她說她對不起我，沒能讓我過上好日子。

她還說，弟弟就是個白眼狼，隻有我才懂她的痛苦。

我麻木地望著遠方。

她的話從我左耳朵鑽進去，不一會兒就又從右耳朵出去了。

宛如砒霜的甜言蜜語，我可不敢相信。

娘拉著我來到一個無人的角落，偷偷塞給我一個發硬的饅頭。

“餓了好幾天了吧，快點吃吧。”

她的眼神柔軟，倒真的像是一個為了孩子著想的母親。

我不自覺吞咽口水，哪怕麵前的饅頭又黃又硬。

對於一個常年吃不飽飯的人來說，這就是山珍海味。

但我還是忍住了，我抬眼看著娘，問道：

“這次你又要讓我去做什麼事？”

娘愣了一下，眼淚奪眶而出，再次緊緊抱住了我。

“傻孩子，這次娘不需要你做任何事，相反，娘這次要帶你離開這裏。”

娘給我講了她的故事。

她說，這是她的第二次人生。

上一世，她用自己攢了十五年私房，買通了後門的守衛，趁鴇媽媽下江南挑選姑娘時，帶著弟弟逃跑了。

快出城門時，弟弟突然反悔，說樓裏有吃有喝憑什麼要逃。

他這麼一鬧，剛好被還沒走遠的鴇媽媽發現了。

娘被帶回了樓裏，鴇媽媽讓人將她活活打死。

再睜眼，她發現自己回來了，回到了一切還沒發生的時候。

“阿禾，這次娘帶著你跑好不好？”

娘的眼神熱切，看得我有些不自在。

這不是娘第一次逃跑了。

從我記事起，娘就前前後後逃過五次。

還有一次娘明明成功了，最終卻還是回到了青樓。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隻聽娘念叨著，天下之大，卻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就連家中人都嫌棄她是個殘花敗柳。

娘剛說的這些，我也有印象。

這不隻是娘的第二次人生，也是我的。

隻不過上輩子娘帶著弟弟逃的時候，我已經因為被娘拿來頂罪，被鴇媽媽喂了毒酒，死掉了。

見我不吭聲，娘大概是以為我興奮過了頭，連忙安頓我去收拾東西。

我倆朝著廂房走去，隻不過剛走了兩步就迎麵撞上了鴇媽媽。

“去哪啊？”

“聽說你為了這賤丫頭打了墨軒？”

鴇媽媽身後跟著幾個高壯的護衛，嚇得我和娘都後退了幾步。

但娘還是擋在我身前，極力賠著笑臉。

“沒有的事，您別聽那孩子亂說，就是他玩鬧的時候不小心摔了而已。”

鴇媽媽眯起眼睛，視線在我身上遊走，像條陰冷的毒蛇，即將吐出自己的蛇信子。

“這丫頭也到了該接客的年紀了吧。”

娘聽到後，趕忙拔下頭上的金簪，塞到了鴇媽媽手裏。

“媽媽，您行行好，再寬容幾個月。”

鴇媽媽捏起金簪，細細打量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道：

“行了，下不為例，下次再敢對墨軒動手，你就提頭來見我吧。”

直到鴇媽媽的身影遠去，娘才緩緩鬆了一口氣，朝著鴇媽媽離開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口。

“老家夥，你等著吧，等我逃出去，看我不報官，攪黃你的生意！”

3

娘和我商量了一下逃跑計劃。

她說自己上輩子的計劃存在漏洞，就算逃出去大概也很快就會被抓到。

而且等鴇媽媽下江南還得三個月打底，這麼長時間容易發生變故。

娘示意我靠近一點，她湊在我耳邊小聲說道：

“鴇媽媽有個不可告人的秘密，這也是我上輩子死前才知道的。”

娘說鴇媽媽的房間藏著一個東西，但她也不知道那具體是什麼。

隻知道上輩子樓裏最紅的花魁不小心發現了她的秘密，當晚就被鴇媽媽害了。

能讓嗜財如命的鴇媽媽親手害了自己的搖錢樹，那個東西一定很重要。

我蹙了蹙眉，看著娘，有些不解。

“可是就算知道了這個，又有什麼用？”

娘敲了敲我的腦袋。

“你傻啊，到時候我們放把火燒了她的房間。”

“為了保護那個東西，鴇媽媽肯定會調來大量人手忙活，到時候樓裏不得大亂。”

這不是失為一個辦法，可我還是有些擔憂。

“但萬一鴇媽媽查到我們身上？”

娘耐心地回答道：

“調查不需要時間嗎，等逃出京城，我們租輛馬車趕路，鴇媽媽有再大的本事也找不到我們。”

我遲疑了一會，才緩緩點頭。

眼下的確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如果隻是單單放一把火，鴇媽媽肯定不會被分散太多注意力。

但若是寶貴的東西遇到危險......

可是該這麼放火呢，平日裏鴇媽媽的住處都有專人看管，我們根本沒法靠近。

難不成要找弟弟幫忙嗎？

我把自己的疑慮說給娘聽，娘勾唇一笑，眼神落在我的身上。

“不，隻需要你一個人就可以辦到。”

4.

娘想到的辦法是，讓我假裝接客。

樓裏姑娘的首次接客前，都會有一個專門的嬤嬤將她們帶到專門的地方教導一番。

而那個地方就在鴇媽媽的房間旁邊。

臨走時，我隻需要趁嬤嬤不注意偷偷將屋裏的油燈打翻，讓火慢慢燒到鴇媽媽房間。

到時候娘會在拍賣場外等著我。

我按照計劃跟鴇媽媽說了自己有接客的意願。

鴇媽媽很高興我能想通，我這張臉生得好看又還是個少女，一定能拍賣個好價錢。

天快暗下來的時候，我被嬤嬤帶去了教導室。

臨走前，我裝作不小心打翻了油燈，卻沒有扶起來。

夜晚是翠玉樓最繁華的時候。

我穿著薄紗，以扇掩麵，站在台上。

看著下麵的貴人們爭先恐後地競拍叫價，眼神都不懷好意。

我感到惡心，心想火怎麼還沒燒起來。

正想著，就見樓裏的小廝急匆匆跑過來，附在鴇媽媽耳邊說了什麼。

鴇媽媽神色大變，匆匆為我敲定一個買家，跟著小廝離開了。

我趁機跑到場外，環視一圈，卻沒見到娘的身影。

手腕忽然被抓住，我還以為是娘，臉上浮現出一絲喜色，回過頭才發現是剛剛買下我的那個貴人。

“小美人，在找什麼，隻在找哥哥我嗎？”

我被肥膩的大手攥著朝房間走去。

一路上，我都在盼著娘能出現，可直到廂房的門被關上，我也沒有見到娘的身影。

我再次被娘丟下了。

貴人的手開始撕扯我身上的薄紗，嘴裏還不停發出笑聲。

“小美人，跑什麼，欲情故縱？”

我在房間裏躲閃著，直到被他抓住，按到床上，退無可退。

粗重的呼吸聲離我隻有幾厘米，我甚至能聞到他口中噴湧而出的難聞氣味。

他的手不安分地亂動著，嘴裏還不知道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乖一點，把我伺候舒服了，說不定我會為你贖身，抬你進府做個姨娘。”

我嗤笑一聲。

我認得他，從九品工部司匠。

官不大，家裏的姨娘小妾倒是比官職還要多一倍。

讓我跟了這種人，倒還不如一死。

我正要掏出綁在腿上的匕首，廂房門卻被人推開。

鴇媽媽帶著人闖了進來。

貴人被打擾了興致，正準備抱怨，卻被鴇媽媽身邊的打手打暈過去。

鴇媽媽走過來，勾起我的下巴，笑著對我說。

“我倒是小瞧了你，竟然敢偷我的東西。”

“什麼？”

我有些沒聽懂她的話，我偷了什麼，我隻不過打翻了一盞油燈而已。

她揮了揮手，娘走進來，噗通一下跪在鴇媽媽身邊。

“鴇媽媽，求您嚴查，東西肯定就在這丫頭這，又或許被她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我前些日子便察覺到這丫頭跟外人有書信來往了，那時我沒當回事，隻當她有了相好。”

“沒想到她如此大膽，放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又派人去偷了鴇媽媽您的東西。”

說著，娘又拿出一封書信。

“這是從那丫頭的房間找到的。”

鴇媽媽接過書信，越看臉色越沉，最後氣得將書信撕碎，散了一地。

“來人，將這賤丫頭給我關進水牢！”

5.

水牢是鴇媽媽專門用來懲罰人的地方。

人的雙手被吊起，牢裏的水沒過胸膛，人但凡想休息就會嗆水。

水裏還被鴇媽媽放了黑魚進去，那種魚咬牙齒很尖銳。

時不時撕扯下來你的一塊肉，讓人感覺生不如死。

鴇媽媽為泄憤將我關了三天，一點沒管過我。

起初還算清澈的池水已經被我的鮮血染成了紅色。

大門口忽然傳來動靜，我艱難地抬頭望去，發現來者竟然是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