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與韓烈成親的第十年,我有了新的樂趣。
不再對韓烈的嘶吼哭求。
比如此刻。
我在他枕邊摸到了表妹蔣悅的水紅肚兜。
燭光搖曳,他掃過我指尖那抹刺目,唇角微勾:
“悅兒白日來議事,不慎落下的。”
他頓了頓,語氣裏浸著寵溺。
“小姑娘家粗心,夫人莫怪。”
我垂下眼,不急不緩地將那抹水紅鋪在膝上,撫平、疊好。
然後才抬眼,淡然道:
“明日我差人給表妹送回去。”
韓烈臉上的笑意驟然僵在臉上。
1
他轉身盯著我,燭光在他眼底跳動,映出難以置信的錯愕。
半晌,他嗤笑一聲:“安思逸,你如今倒是大度。”
若是半年前。
我定會當即將肚兜擲在他臉上,撕碎帳上鴛鴦繡,摔爛滿屋的瓷器。
像瘋婦般嘶喊哭求,質問他夫妻情分算什麼。
那時他也曾慌張過。
跪下來抱我的腿,額頭抵在我膝上,聲音哽咽:
“逸娘,是我糊塗......悅兒一廂情願,我心中唯有你。”
可後來呢?
後來,辯解成了敷衍,敷衍成了不耐。
不耐化作了如今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仿佛蔣悅的肚兜出現在表嫂榻上,不過是清風拂過水麵,未驚起半分漣漪。
“夫人?”韓烈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裏扯出。
我抬眼迎上他的視線。
他走近兩步,俯身捏住我的下巴。
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審視的意味:
“你當真......不生氣?”
“天色不早了。”
我偏頭掙脫他的指尖,掀被下床。
“夫君明日還要早朝,歇息吧。”
腳剛觸地,手腕卻被他一把攥住!
力道極大,捏得我骨節發疼。
“安思逸,”他聲音沉下來,帶著某種被冒犯的怒意。
“你若能學學悅兒乖巧懂事,說不定我還能多憐惜你幾分。”
“你如今這副冷冰冰的模樣,”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煩躁,“真讓我覺得陌生。”
我望進他眼裏。
曾幾何時,這雙眼睛裏盛滿過少年人笨拙的深情。
十三歲那年春日,他翻過將軍府的高牆,隻為塞給我一包還溫熱的梅子糕。
十七歲寒冬,他在雪地裏跪了三個時辰,求父親允他娶我。
“如今的樣子,”我輕輕開口。
“不正是夫君想要的嗎?”
韓烈猛地鬆開手。
燭光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他盯著我,喉結滾動數次,最終扯出一個譏誚的笑:
“好,很好。”
拂袖轉身時,衣角帶翻了小幾上那盞青瓷燭台。
“噗”一聲輕響,燭火滅了。
黑暗吞沒房間,我聽見他離去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月光從窗紗滲進來,慘白地鋪了半地。
我在黑暗裏靜坐許久,才起身推開窗。
夜風灌入,帶著深秋的涼意。
妝匣最底層,壓著一方素箋。
白日裏路臨遣人送來的,紙上是不羈的的行書:
“新譜《折桂令》,琴已備,茶正溫,今夜亥時三刻,雅音閣三樓東廂,靜候夫人。”
指尖撫過紙麵,墨跡早已幹透。
我轉身從櫃中取出一件月白披風。
係帶時,手指拂過領口內裏。
那裏繡著一朵極小的合歡花,花瓣裏縫著路臨特調的清歡香。
氣息清淺,卻莫名讓人心安。
2
三日後,韓烈陪蔣悅遊西山歸來。
他進房時,我正將最後一幅合繪的《雙燕圖》從牆上取下,緩緩卷起。
“你做什麼?”他聲音驟冷。
“這屋子朝陰,掛畫易受潮。”
我麵不改色,將畫軸放入錦盒,“收入庫房妥當些。”
他環顧四周。
床帳換了月白素錦,他慣用的紫檀筆架、常讀的兵書、甚至枕邊那枚我初嫁時一針一線繡的平安符。
全不見了。
韓烈盯著我,突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裏沒有溫度,隻有被冒犯的怒意:“夫人這是要與我劃清界限?”
他走近,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啪”地放在妝台上:
“西山偶得的前朝李思訓青綠山水冊,你不是一直想要?”
我打開錦盒,瞥了一眼封麵泛黃的古籍,又輕輕合上。
“多謝夫君。”
“你就這般反應?”他挑眉。
“不然呢?”
我抬眼看他,“夫君希望我如何?欣喜若狂?感激涕零?”
韓烈笑意淡去。
他忽然俯身靠近,鼻尖在我頸側輕嗅,眉頭皺起:
“你換香了?”
我一怔。
是路臨。
我那日尋他,坐的近了些。
他便說:“這香太沉,襯得你心事重。”
次日著人送來自調的清歡香。
“舊香用完了。”我淡聲道,側身欲避開他的靠近。
他卻從背後環住我,手臂收緊,唇貼在我耳畔:
“逸娘,這段時間冷落你了......”
溫熱的氣息拂過皮膚。
我渾身一僵。
鎖骨下方是路臨昨夜突然來了興致畫下的合歡花。
不能讓他看見。
我猛地轉身推開他,攏緊微微散開的衣襟:
“蔣悅還在等夫君吧?”
韓烈猝不及防被推得後退半步,臉色瞬間鐵青:
“安思逸!我不過是陪悅兒出去兩日,你怎如此善妒!?”
“善妒?”我笑了,慢條斯理地係好衣帶。
“夫君說笑了。我分明是在體貼夫君,關心表妹啊。”
“你!”他指著我,指尖發顫,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話來。
“好,好得很!安思逸,你以後便是跪著求我,我也不會再看你一眼!”
他摔門而去。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透,蔣悅的丫鬟便敲開了房門。
“夫人,表姑娘讓送來的。”
小丫鬟遞上一卷畫軸,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我展開宣紙。
畫上是我的書房。
蔣悅衣衫半解坐於韓烈膝上,韓烈低頭吻她頸側,一手還搭在她腰間。
畫角一行簪花小楷:
“表嫂畫室景致甚好,昨夜與表哥共賞至三更,勿怪。”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
然後提起畫軸,走到燭台邊。
火舌“騰”地竄起,卷過紙角,迅速蔓延。
蔣悅嬌笑的臉在火焰中扭曲、發黑、化為灰燼。
滾燙的灰燼落在指尖,留下一點灼痛。
“告訴表姑娘,”我抬眼看向呆立的小丫鬟。
“畫我收到了。順便問問她,下次想讓我燒什麼,是她的衣裳,還是她的頭發?”
2
小丫鬟臉色煞白,踉蹌著退了出去。
夜半。
門房急叩房門:“夫人!公子醉在百花樓,店家讓接人!”
我正臨摹一幅《海棠春睡圖》,筆尖未停:“去請蔣姑娘。”
“可、可公子一直喊您的名字......”門房遲疑道,“哭得厲害......”
筆尖一頓,濃墨滴落,汙了半幅海棠。
我閉上眼。
不是沒去過。
去年寒冬,他醉倒在城南酒肆。我裹著單衣深夜趕去,卻見他摟著蔣悅的腰。
醉眼朦朧地推開我:“我要悅兒......你走......”
那夜風雪很大,我獨自走回王府,發髻散了繡鞋濕透,心也冷得像結了冰。
“夫人?”門房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裏拉回。
我放下筆:“備車。”
可到百花樓,小二卻撓頭:“方才蔣姑娘來接走了。”
我轉身欲走。
另一個夥計追出來:“夫人留步!韓公子方才鬧著要去杭湖,蔣姑娘追去了!”
杭湖。
我們定情的地方。
杭湖邊,老槐樹下。
韓烈蜷在樹下石凳旁,懷裏緊抱著什麼。
蔣悅站在一旁:“表嫂,表哥他......”
我走近。
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
韓烈抬頭,眼神渙散,看了我許久,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純粹,沒有算計,沒有敷衍,隻有滿心歡喜。
“逸娘......”他搖搖晃晃站起,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
小心翼翼地打開,“你看,梅子糕......你最愛吃的......”
油紙裏,梅子糕已被壓得稀碎,糖漬黏糊糊地沾了滿手。
他捧著那團狼藉,獻寶似的遞到我麵前:
“我排了半個時辰隊呢......那家店快打烊了,我求掌櫃現做的......”
風過湖麵,老槐枯葉簌簌落下。
十三歲那年,他第一次送我梅子糕,也是這樣珍重地捧著。
我接過油紙包。
指尖觸及他冰冷的手。
韓烈忽然落淚。
大顆大顆的淚珠滾下來,混著臉上的灰塵,劃出一道道狼狽的痕跡。
“逸娘,你別生氣......”他伸手想碰我的臉,聲音哽咽。
“別不理我......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忘記你的生辰,不該惹你哭......”
我退後半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醉了。”我轉身,“勞煩表妹,帶他回去吧。”
蔣悅連忙上前扶住他。
韓烈卻猛地掙開,踉蹌著追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衣袖!
“你別走!”他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我改,我都改......你別不愛我,好不好?逸娘,求你了......”
月光清亮如洗,照見他滿臉淚痕,照見他眼中破碎的哀求。
我靜靜看著他。
曾幾何時,他這樣哭一次,我能心疼得整夜睡不著。
如今再看,隻剩一片荒蕪的平靜。
“韓烈,”我輕聲開口,聲音在夜風裏散開,“太遲了。”
我掰開他的手指。
他的指甲在我手背上劃出血痕,我卻感覺不到疼。
轉身時,他在身後嘶聲喊:
“逸娘——!”
那聲音淒厲得像受傷的獸,在夜色裏久久回蕩。
我沒有回頭。
3
那夜之後,韓烈病了三天。
第四日黃昏,他闖進畫室。
臉色慘白如紙,眼眶深陷,駭人的眼神死死盯著我。
我正臨摹宋人《雪竹圖》,筆未停:“什麼誰?”
“你別跟我裝傻!”他奪過筆擲在地上。
“你在外邊有了別人了是不是?!”
他抓住我的肩膀,“安思逸!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韓烈,”我抬眼,迎上他猩紅的眼睛。
“你與蔣悅在書房廝混時,可還記得我是你的妻子?”
他噎住。
“去年我生辰,”我繼續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別人的故事。
“你帶回蔣悅最愛的山藥糕,我從不碰山藥,你忘了。”
“衣領上的口脂,蔣悅托人買的金陵新上的‘醉胭脂’。”
“那夜你身上,是她慣用的百合香。”
“你說不喜花香,可你帶著她的味道,上我的床。”
一字一句,清晰緩慢。
韓烈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撕了為你畫的像,摔了滿屋瓷器,你跪下來求我原諒。”
我站起身,“那時你說,是她勾引,你一時糊塗。”
“可後來呢?”我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
“後來蔣悅住進西廂,你陪她遊湖賞花,帶她赴宴赴詩會。”
“全京城都知道,清河王長子寵表妹如珠如寶,韓大夫人不過是占著名分的擺設。”
“我問你,你說:‘悅兒天真爛漫,你別為難她。’。”
“那時你可有半分顧及我的心情?我的名聲?”
“我再問,你說:‘安思逸,你能不能大度些?’”
“那時你可曾想起當年立誓,要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走到他麵前,仰頭看他:
“如今我依了你了,不為難她,寬容大度,你怎麼又不高興了?”
韓烈嘴唇顫抖,半晌,啞聲:“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
“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