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財務把一張欠條推到我麵前:“簽字吧,你欠公司5萬2。”
我愣住了:“我在公司幹了三年,工資一分沒拿,怎麼還能倒欠錢?”
“老板說你吃住都是公司的,你加的那點班根本抵不了成本。再說了,你有證據證明公司欠你錢嗎?”
我想起這三年沒日沒夜的加班,想起自己墊付的那些費用,想起被拖欠的工資,突然笑出了聲。
財務皺眉:“你笑什麼?”
我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我笑你們玩得太大了。”
1
我看到工資條那一刻,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實發工資:-52000元。
負的。
五萬二。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還是負的。
旁邊小王探頭過來,倒吸一口涼氣:“紅姐,你這......”
我沒說話,直接衝進了鄭總辦公室。
鄭總正翹著二郎腿喝茶,看見我進來,連眼皮都沒抬:“喲,薛紅啊,坐。”
“鄭總,工資條是不是搞錯了?”我把手機懟到他麵前。
他瞄了一眼,放下茶杯:“沒錯啊。”
“怎麼可能沒錯?我這個月加班到淩晨三點,大促期間一天都沒休!”
“加班費給你算了啊。”鄭總從抽屜裏抽出一張紙,“但是你看,這個月退貨率百分之十五,按照合同,盈虧自負。”
我接過那張紙。
上麵密密麻麻全是條款。
我記得簽勞動合同的時候,根本沒有這一條。
“鄭總,這不是我簽的那份。”
“哎呀,那份過期了,這是新版本。”鄭總點了根煙,“你看啊,現在生意不好做,大家都要共克時艱嘛。退貨多了,損失總得有人擔著吧?”
我手抖了。
“我是倉庫主管,貨發錯了我負責,但退貨是客服的事,憑什麼算我頭上?”
“誰讓你管倉庫呢?”鄭總彈了彈煙灰,“再說了,你也幹了三年了,該懂點規矩。公司培養你不容易,現在正是回報的時候。”
我深吸一口氣:“那我不幹了,行吧?”
鄭總臉色一沉:“不幹?欠條簽了再走。”
他把一張打印好的欠條推過來。
五萬整。
“我憑什麼簽這個?”
“憑你在這幹了三年。”鄭總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薛紅啊,做人要懂感恩。你一個初中學曆的女人,要不是我給你機會,你能拿這麼高工資?現在公司有困難了,你拍拍屁股就走?”
2
我腦子裏閃過無數個畫麵。
去年七月,倉庫空調壞了。
我在四十度的高溫裏搬貨,搬到中暑。
鄭總說修空調太貴,讓我“克服一下”。
今年三月,為了省運費。
我騎著破三輪車,一天送二十趟貨。
膝蓋磕青了一大片。
鄭總誇我“能吃苦”,獎勵我一箱泡麵。
上個月大促,我三天三夜沒合眼。
困得站著都能睡著。
鄭總拍著我肩膀說:“紅姐真是公司的老黃牛啊!”
現在,這頭老黃牛欠他五萬塊。
“我不簽。”我把欠條推回去。
鄭總臉色徹底黑了:“不簽?行啊,那你身份證別想拿走。”
“你敢扣我身份證?”
“我怎麼敢呢?”他笑得很欠揍,“是你自己落在公司了嘛。我幫你保管著,等你把賬理清了再來拿。”
我氣得渾身發抖。
但我知道,跟他吵沒用。
我轉身就走。
“薛紅!”鄭總在後麵喊,“你最好想清楚,不簽字,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我頭也不回。
回到工位,我開始收拾東西。
小王湊過來小聲說:“紅姐,你真要走啊?”
“嗯。”
“那倉庫怎麼辦?現在大促剛結束,貨堆成山了......”
“不關我事了。”我把那個用了三年的筆記本塞進包裏。
這本子封麵都磨破了。
裏麵密密麻麻記著每一批貨的位置、貨號、特征。
哪個供應商的貨愛掉標簽。
哪批貨的箱子容易破。
哪些貨號容易混淆。
全在這裏麵。
我正要走,辦公室的門開了。
一個女人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走進來。
她穿著一身白色套裝,香水味熏得我頭疼。
“鄭總,我來了!”她聲音尖細。
鄭總屁顛屁顛跑出來:“Lisa啊,快快快,我給你介紹一下。”
Lisa。
鄭總的小姨子。
聽說在國外念了個MBA。
前兩天剛回國。
3
“這位是薛紅,咱們倉庫的老主管。”鄭總介紹道,“紅姐,這是Lisa,以後她來負責倉庫管理。”
Lisa掃了我一眼,眼神裏全是嫌棄。
“就是她啊?”她用手指捏著鼻子,“鄭總,你們這辦公室怎麼這麼大味道?”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工作服上確實有點油漬。
鞋上還沾著灰。
剛從倉庫出來,沒來得及換。
“倉庫那邊環境差點。”鄭總賠笑,“不過紅姐人很勤快的。”
“勤快有什麼用?”Lisa走到我工位前,“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用這種原始方法?”
她指著我桌上那堆單據。
“姐,你out了。”她搖搖頭,“現在是數字化時代,要用System,懂嗎?S-Y-S-T-E-M。”
我沒說話。
她突然看到了我手裏的筆記本。
“這什麼東西?”她伸手就要拿。
我下意識往後一縮。
“給我看看嘛。”Lisa直接搶了過去。
她翻開第一頁,皺起了眉頭。
“天哪,這字跡......”她用兩根手指捏著本子,像捏著一塊臟抹布,“鄭總,你們公司就靠這個管倉庫?太Low了吧?”
“這是我三年的心血。”我沉著臉說。
“心血?”Lisa笑了,“姐,你知道什麼叫雲端管理嗎?什麼叫智能掃碼嗎?你這種手寫賬本,早該進博物館了。”
她說著,直接把本子扔進了垃圾桶。
啪嗒一聲。
我那本卷了邊、沾滿油漬的筆記本,躺在垃圾桶裏。
周圍的同事都看著這邊。
沒人說話。
“Lisa......”鄭總想說什麼。
“鄭總,你放心。”Lisa拍拍胸脯,“我在國外學的就是供應鏈管理。這種破倉庫,我三天就能整頓好。而且我已經聯係了智能係統供應商,下周就能上線。到時候全自動化,比她這種土辦法強一百倍!”
4
我盯著垃圾桶裏的本子。
那上麵記著A區三排的貨,標簽總愛掉。
記著B區那批黃箱子,裏麵其實是鞋子,但供應商貼錯了標。
記著C區靠牆的那堆貨,箱子雖然一樣,但重量不同。
這些,電腦掃不出來。
係統看不見。
隻有我知道。
我彎腰,把本子撿了起來。
拍了拍上麵的灰。
Lisa看著我,滿臉不屑:“還要啊?送你了。”
她從包裏抽出一張濕巾,仔細擦著手指。
好像剛才碰了什麼臟東西。
我看著她,突然笑了。
“Lisa是吧?”
“嗯哼?”
“那批黃箱子,”我指著窗外倉庫的方向,“標貼反了。”
“什麼黃箱子?”
“你馬上就知道了。”我把本子塞進包裏,“祝你好運。”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鄭總正在給Lisa介紹公司情況。
Lisa一臉自信,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大展拳腳的樣子。
我輕聲說了句:“很快你們就會跪著求我回來。”
然後推門離開了。
三天後。
我正在家裏刷手機。
突然收到小王的微信。
“紅姐!出大事了!”
5
我點開語音。
裏麵傳來嘈雜的聲音,還有Lisa的尖叫。
“怎麼回事?為什麼全發錯了?!”
我放下手機,繼續刷。
又過了十分鐘。
鄭總的電話打過來。
我看了一眼,按了拒接。
又打。
又拒。
連續打了八次。
我終於接了。
“薛紅!”鄭總的聲音都變調了,“你快回來!倉庫出大事了!”
“什麼事啊?”我慢悠悠地說。
“貨!全發錯了!客戶投訴爆了!平台要封店了!”
我聽著電話那頭的雞飛狗跳。
仿佛能看到鄭總滿頭大汗的樣子。
“哦。”我說,“那挺嚴重的。”
“你快回來幫忙啊!”
“鄭總,我已經離職了。”
“那個......那個欠條的事,咱們可以再商量!”
“商量什麼?”
“你先回來,先把貨理清楚,錢的事好說!”
我看了看窗外。
天氣真好。
“鄭總,你不是說我是老古董嗎?”
“我......我那是開玩笑!”
“你不是說有Lisa就夠了嗎?”
“她......她不行!她根本理不清!”
我笑了:“那可真可惜。”
“薛紅!”鄭總急了,“你到底要怎麼樣?”
我掛了電話。
拉黑。
然後訂了一張回老家的高鐵票。
臨走前,我又收到小王的消息。
一張照片。
鄭總跪在倉庫地上。
麵前是滿地的貨物。
他正拚命翻著垃圾桶。
想找回那個被扔掉的筆記本。
但垃圾早就被倒了。
照片下麵,小王發了一句話:
“紅姐,鄭總說不管花多少錢,一定要找到你。”
我關掉手機。
提著行李箱走向高鐵站。
身後,那座城市的霓虹燈漸漸遠去。
我想,這筆賬,才剛剛開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