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五歲這一年,我被確診為阿爾茲海默症,俗稱老年癡呆。
老公許慶山為了照顧我,放棄了國外高薪職業,換了一份老家的工作。
年三十這一天,我出門給女兒買飲料,不記得家在哪裏。
“媽媽你看那個阿姨,怎麼這麼大了還尿褲子?“
孩童的驚呼讓我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屎尿滲出褲子,發出難聞的味道。
在周圍嫌棄的目光中,我看見了女兒。
“恩恩......”
我剛伸出手,她已經嫌我丟臉轉身離開。
“你又亂跑什麼!大過年的能不能給我省點心?”
老公也在指責我。
晚上我聽見女兒在臥室崩潰大哭,
“媽媽怎麼能這樣!我的臉都被丟盡了!”
“與其這樣活著折騰我們,不如大家一起去死就能解脫了!”
是啊,死了就解脫了。
我看著床頭的時鐘,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就是農曆新年。
2026年,我要送一個新年禮物給他們。
......
老公將我抱進浴盆,認真替我清洗。
“都說了幾次了,出門一定要跟住,你怎麼就不聽呢?”
“大過年的,我和恩恩都快被嚇死了!”
他用力擦拭著我的後背,似乎在發泄心中的不滿。
“對不起老公。”
我抱住膝蓋,鼻子有些發酸。
見我如此,老公的語氣軟了幾分。
“對不起,我實在是太著急了。”
“你也別怪孩子,她還小,正是好麵子的時候......”
我怎麼會怪你們?一切都是我的不對。
他的話被手機聲打斷。
老公看清屏幕上的名字,有些心虛的看了我一眼。
手都沒擦幹,拿著手機急急忙忙走出衛生間。
“都說了別在這時候打電話,她會聽到......”
我攥緊手心,鋪天蓋地的情緒襲來。
我知道那通電話是老公的初戀打來的。
隻是我不想再鬧了。
起身圍好浴巾走進房間。
我用螺絲刀撬開抽屜。
拿出裏麵的安定藥,緊緊攥在手裏。
這幾年裏老公為了替我治病,幾乎花光了家裏所有積蓄。
連女兒本打算出國留學的錢也投進了這個無底洞。
老公天上班也要時刻通過監控觀察我的動態。
生怕我犯病走出家門有什麼意外。
就連女兒放了學都要寸步不離守著我,完全沒有個人放鬆空間。
這些藥也是他們怕我誤食才將抽屜鎖住。
客廳裏沒了哭聲。
老公在教女兒包餃子。
他們不會覺察我的異樣。
我看著手心裏白色的藥片,顫抖著送到嘴邊。
我看向床頭的全家福,女兒笑的燦爛。
我想看她上學,我想送她出嫁。
我想看她有美好的未來。
手放下,汗液已將藥片浸濕,黏在手上。
門外傳來女兒和同學視頻拜年的聲音。
“念恩,你看到今晚榜一視頻了沒有?有個瘋女人在大馬路上撒尿!”
女兒的笑聲戛然而止。
顯然對方並不知道她口中的瘋女人就是我。
最近這段時間,我犯病的頻率越來越高。
周一是在超市裏忘了結賬,對方以為我偷東西,將我扣在保安室。
老公低三下四賠禮道歉。
“婉卿,你就乖乖呆在家不好嗎?我上班真的已經很累了。”
他的額頭全是汗,似乎是為了找我跑了許久。
見我光著腳,他在我麵前跪下。
替我把腳擦幹淨,穿上他的鞋。
周三我跑到女兒學校門口嚷嚷著給她送飯,卻在門口再次失禁。
女兒哭著將校服圍在我腰上。
“媽,你再別來給我送飯了!”
是啊,我如今就是累贅,
我的存在會讓老公疲憊不堪,讓女兒抬不起頭。
有我在,誰都不會好過。
隻有我死,才能一了百了。
所有人都會得到解脫。
我再次將藥送進嘴裏,藥太難咽。
整瓶藥我分了四次才全部咽下。
苦澀在嘴裏蔓延,也流進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