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管家陪著蘇梔予去了祠堂,手裏還拿著一節烏木製作的戒尺。
蘇梔予沒跪過祠堂,但見蘇靳言跪過,想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到了祠堂所在的屋外,她下意識要走進去,卻被莫管家攔住。
“抱歉,大小姐,女眷不能進祠堂內。”
“那我怎麼跪?”蘇梔予覺得可笑。
莫管家垂眼看了一眼她腳下的石子路,淡聲開口,“就跪這裏就可以了。”
蘇梔予麵容冷了,目光看向祠堂內的蒲團,意料之內的輕嗤了聲。
這就是蘇家的規矩。
哪怕平時看起來她這個大小姐與男丁們待遇並沒有什麼不同,但蘇家這個浦市老牌家族,仍舊把重男輕女刻進了骨子裏。
就連挨家法,她也是不配進祠堂跪蒲團的。
她鼓著氣跪下。
莫管家舉起戒尺,笑了,“大小姐,我手有些重,您多擔待。”
蘇梔予閉了閉眼,咬牙伸出手。
戒尺重重落下,伴隨著短促的風聲,瞬間在手掌落下了一截紅印子。
可掌心傳來的疼痛,卻不及跪在石子路上的十分之一。
一顆顆圓潤的石子堅硬無比,硌在她的膝蓋上,鑽心的痛。
她卻一動不敢動,因為微微一動,骨頭磨在石子上,又是新的煎熬。
挨了十多下手板,她還是沒撐住,歪坐到一邊,疼的冷汗直流。
此刻,膝蓋最堅硬處已經磨破了皮,腿上的細汗不住的往外滲,沾染著地上的泥沙,流到傷口上,又引得一陣刺痛。
“大小姐,還有十三下。”
莫管家冷言提醒,蘇梔予咬牙重新跪好,臉色已經全然發白。
等挨完手板,莫管家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家主吩咐了,您要跪足一個小時,您可以偷懶,但罰跪的時間隻會因此而無限延長。”
說完,莫管家朝著她點點頭,轉身離開。
因為疼痛,蘇梔予隻覺得罰跪的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不知道跪了多久,身後傳來老宅傭人窸窸窣窣的討論聲。
“呀,那是大小姐吧?第一次看見大小姐跪祠堂呢?”
“難道是因為之前質問三爺和老夫人,今天被算總賬了?”
“畢竟隻是女孩兒,以後終究要聯姻出去的,以前祈少爺做繼承人的時候,他愛護著這個姐姐,大小姐的地位當然不同,可現在祈少爺沒了,她其實跟棠梨小姐也沒什麼不一樣......”
蘇梔予此刻已經滿頭汗水,唇瓣發白,但還是咬牙冷聲道,
“喜歡看是嗎?敢不敢來我麵前說?”
門口看熱鬧的傭人臉色一變,立刻心虛的散開。
耳邊終於清靜,蘇梔予獨自跪在石子上,抬頭看向祠堂內。
在最下層的角落,那裏已然放置著弟弟嶄新的牌位。
如果能讓弟弟活過來,要她跪再久都心甘情願。
可這終究是永遠的奢望。
她隻能咬牙撐著,死死記著,記著今天的屈辱,記著這份刻骨的仇恨。
一個小時後,莫管家走進來,還帶來了蘇劭庭的電話。
將手機遞給她後,莫管家關門走了出去。
蘇梔予脫力坐在石子地上,沉默著舉著手機,不發一言。
“梔予。”似乎是感覺到女兒在賭氣,蘇劭庭歎了口氣,
“你為什麼一定要那麼偏執?”
“爸爸,三房今天來家裏為了什麼,您真的不清楚嗎?”
蘇梔予按耐著脾氣,看著弟弟的牌位,一字一句都是不甘,
“小祈也是您的兒子,您真的不覺得他的死有蹊蹺麼?”
蘇劭庭當然清楚三房在覬覦家主繼承人的位置,聞言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小祈的死,的確是意外,你要知道,你三叔雖然荒唐,但不敢做謀害小祈的事,
整個蘇家同氣連枝,如果傳出骨肉相殘的傳言,你想沒想過,會對蘇家的企業造成怎樣的負麵影響?”
“所以,哪怕三房有可能是害死弟弟的凶手,您也不管不問,讓弟弟的死就這樣若無其事的過去嗎?”
心,一寸寸冷了下來。
蘇梔予忽然覺得,她好像並不認識自己的父親。
記憶中,爸爸雖然忙於工作,可至少在那些難得的親子時光裏,他對自己和弟弟是有著無限的慈愛。
如果怕傳出家族醜聞,就對弟弟的死裝聾作啞,那麼這還是她心目中那個無所不能,又值得崇敬的爸爸嗎?
“那我要是說,蘇祈的死,和任何人無關呢?”電話那頭,蘇劭庭嗓音中也帶著幾分疲憊。
“如果您能拿出證據證明小祈的死是意外,那麼我立刻去三房,向三伯和三伯母下跪道歉。”
蘇梔予咬牙開口。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蘇劭庭嗓音染上了幾分沙啞,
“好,我叫助理把證據發給你,先前不給你看,本意隻是想保護你,不想讓你留下陰影,
但現在看來,這種保護隻會讓你更加偏激。”
電話掛斷,很快,蘇梔予的郵箱收到一份視頻文件。
她解壓下載,手機畫麵上,便顯出一段監控視頻。
2018年3月18日,淩晨2點56分。
蘇家老宅的蓮花池一片寂靜。
直到一道身影從畫麵出現,蘇梔予瞳孔微顫,幾乎忘了呼吸,隻死死的盯著那個單薄的背影。
畫麵上出現的人,是蘇祈。
她的弟弟蘇祈。
深夜中,他獨自走進監控範圍,坐在了蓮花池邊,身邊一片寂靜,依稀還能聽到夏蟲的低吟聲。
他在水邊坐了幾分鐘,目光一直緊盯著水麵,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直到3點18分,突然,他毫無預兆的撐著手臂跳入水中,濺起滿池漣漪。
老宅蓮花池有一米六深,雖然蘇祈已經長到了一米七,可這個高度,依舊可以淹沒他的口鼻。
像是在尋找著什麼,蘇祈沉浮了幾下,開始執拗的朝著池水中央遊去,像是要尋找什麼。
但還沒到中心,他就被水草纏住腳腕,開始劇烈掙紮、嗆水、撲騰......
直至最後徹底沒了力氣,少年一寸寸沉入水中。
陰暗的畫麵中,死亡悄無聲息的降臨。
他消失在水麵那一刻,蘇梔予分明聽到監控裏,伴隨著掙紮的水聲,傳來少年無助的呢喃。
“姐姐......”
“姐......姐......”
視頻歸於寂靜,連最後一點漣漪也消失在水中,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把進度條拉回最初,蘇梔予把監控畫麵機械似的反複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徹底崩潰,終於趴在地上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