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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的倔強爺爺的倔強
小酒

第一章

爺爺一生要強,80多歲仍自力更生。

總把“不指望兒女,老了就自已了結”掛嘴上。

但是當他臥床不起時,對“生”的渴望比誰都強烈。

有一天我爸去送飯,他一臉恐懼地說:

“剛才誰家小孩端一碗飯路過,正對著我門口摔倒了,飯都灑完了,這不吉利。”

類似的話三天兩頭都在說。

烏鴉叫了,做了噩夢了都不吉利了......

甚至老糊塗時竟然感歎出一句:兒女成群也不能替死啊!

1.

爺爺拄著拐杖,看著鄰居老李頭被抬上車去醫院。

他撇了撇嘴,從鼻孔裏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爸,您站這兒幹嘛呢?風大,進屋吧。”我爸提著兩袋菜從市場回來。

“看看老李頭那副德行,”爺爺用拐杖指了指遠處幾乎看不見的背影,

“活了一輩子,老了倒成了兒子的累贅,丟人!”

我爸歎了口氣,把菜換到一隻手上,騰出另一隻手想扶爺爺進屋。

爺爺卻猛地甩開他的手,自己拄著拐杖,一步一頓地往屋裏走,嘴裏還念叨著:

“我爺爺活到八十多,從不靠兒女。等我哪天動不了了,一瓶農藥了結算了,絕不給兒女添麻煩!”

這樣的話我爸聽了大半輩子。

從他記事起,爺爺就是這個樣子

——倔強、固執、永遠不服輸。

年輕時在生產隊幹活,別人挑一百斤,他非要挑一百二十斤。

老了以後,兒女想接他去城裏住,他死活不肯,非要守著這間老屋。

村裏人都說爺爺骨頭硬,可隻有我爸知道,這“硬骨頭”給家人帶來了多少無形的壓力。

“爸,您別總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我爸跟著進了屋,把菜放在廚房,開始熟練地收拾起來。

自從奶奶去世後,他幾乎每天都來給爺爺做飯、打掃。

“什麼吉利不吉利的,人老了就得認命!”

爺爺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腰板挺得筆直,仿佛要用這個姿勢證明自己還年輕。

“你看村東頭老王家那兒子,天天伺候老爹拉屎撒尿,像什麼話!我要是到那份上,早自己解決了。”

我爸洗菜的手頓了頓,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疲憊。

爺爺永遠不會知道,為了每天能來照顧他,我爸辭掉了縣城裏收入不錯的工作,隻能在附近打零工。

我媽為此沒少抱怨,但他從未在爺爺麵前提過半個字。

“爸,中午給您燉排骨,您最愛吃的。”

我爸轉移了話題。

爺爺哼了一聲,沒再說話,隻是盯著院子裏那棵棗樹。

他從不承認自己需要幫助,就像從不承認那棵棗樹已經多年不結果了一樣。

然而,命運的轉折往往來得猝不及防。

這年冬天特別冷,爺爺在院子裏掃雪時摔了一跤,從此再也沒能完全站起來。

醫生說是股骨頭骨折,考慮到年齡,不建議手術,隻能臥床靜養。

“我就說別掃雪,您非要自己來!”

我爸在醫院走廊裏急得直跺腳,聲音壓得很低,生怕病房裏的爺爺聽見。

“你爸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姑姑周夢梅抹著眼淚,

“誰勸得住啊。”

病房裏,爺爺躺在病床上,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

他拒絕用尿壺,堅持要下床上廁所。

結果第二次摔倒後,醫生不得不用束縛帶把他固定在床上。

那一刻,我爸第一次在爺爺眼中看到了某種東西。

不是疼痛,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放開我!我沒那麼脆弱!”

爺爺掙紮著,聲音卻不如從前洪亮,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爸,您得配合治療,”

我爸按住爺爺的手,驚訝地發現爺爺那雙曾經能輕鬆舉起百斤重物的手,如今瘦得隻剩皮包骨,

“就幾天,等穩定了再解開。”

爺爺突然安靜下來,眼神飄向窗外。

冬天的陽光蒼白,照在他皺紋縱橫的臉上。

“人老了,不中用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2.

出院回家的爺爺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談論“自己了結”的話題,而是開始對生活中的各種細節異常敏感。

鄰居家的小孩從他門前跑過摔了一跤,他能念叨好幾天。

“建軍啊,”

有一天我爸送飯時,爺爺突然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剛才隔壁小孫子端著一碗飯從門口過,正對著咱家門摔了,飯灑了一地...這不吉利啊!”

我爸愣了一下,爺爺以前從不信這些。

“爸,小孩子摔跤很正常,您別多想。”

“你不懂!”

爺爺的眼睛瞪得老大,渾濁的瞳孔裏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這是征兆!我爺爺走之前,門口就有人摔了碗...”

那天之後,爺爺的恐懼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他開始頻繁地講述各種“不祥之兆”。

夢見黑狗追他、聽見貓頭鷹叫、甚至看到碗裏的米飯自動排成了十字。

每一個細節都被他無限放大,賦予特殊意義。

“爸,您別老想這些,”

我爸一邊給爺爺擦身,一邊試圖安撫,

“醫生說您恢複得不錯,再過段時間就能試著下床了。”

“下床?”

爺爺冷笑一聲,眼神卻飄忽不定,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好?你別騙我了...”他突然壓低聲音,

“建軍,你去幫我找個大師來看看,這房子風水是不是有問題。”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爺爺一輩子嘲笑別人迷信,如今卻主動提出要找風水先生。

這種轉變比任何疾病都更讓我爸感到恐懼

——它意味著爺爺精神世界的崩塌。

“好,我明天就去。”

我爸最終答應了,盡管他知道這毫無意義。

隻要能給爺爺一點心理安慰,他願意做任何事。

隨著病情的發展,爺爺的恐懼越來越深。

他開始拒絕吃藥,認為醫生開的藥“顏色不吉利”。

半夜驚醒,說看見已故的老伴站在床尾叫他。

甚至有一天,我爸發現他把所有的鏡子都翻了過去,問起來,爺爺神神秘秘地說

“鏡子會吸走人的魂魄”。

最讓我爸心痛的是爺爺對死亡的矛盾態度。

白天,爺爺仍然會強撐著說“活夠了”、“不怕死”之類的話。

但夜深人靜時,我爸不止一次聽見爺爺在黑暗中低聲啜泣,念叨著“我不想死”、“我還想多活幾年”。

這種分裂在某個下午達到了頂點。

那天姑姑帶著我們來看爺爺,弟弟天真地問:

“爺爺,您什麼時候能起來陪我玩啊?”

爺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死死抓住弟弟的手,聲音嘶啞:

“爺爺會好的,一定會好的!爺爺還要看你上大學呢!”

等姑姑帶弟弟離開後,爺爺突然爆發了:

“都怪你們!要不是養你們我那麼拚命幹活,現在身體能這麼差嗎?我為了這個家付出了一切,現在連多活幾年都不行嗎?”

我爸站在床邊,感到一陣眩暈。

爺爺的話像刀子一樣紮進他心裏。

那個永遠說“不靠兒女”的爺爺,現在似乎在責怪兒女不能讓他長生不老。

“爸,我們都在盡力...”

我爸的聲音幹澀得不像自己的。

“盡力?”爺爺冷笑,

“兒女成群也不能替死啊!”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在我爸頭頂。

他呆呆地看著爺爺,突然明白了什麼

——爺爺所有的恐懼、憤怒、指責,都源於對死亡的極端恐懼。

那個一生要強的男人,在麵對生命終點時,終於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麵。

那天晚上,我爸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看著滿天繁星。

他想起小時候爺爺教他認北鬥七星的樣子,那時的爺爺高大如山,仿佛永遠不會倒下。

如今那座山正在崩塌。

3.

那天清晨,我爸照例來給爺爺送早飯。

爺爺脖子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院牆。

“爸,您看什麼呢?”我爸把熱騰騰的粥放在桌上。

“別出聲!”爺爺厲聲喝止,

“那畜生已經停了三小時十七分鐘了...從西邊來,落在東南角...這是閻王爺的催命符啊...”

我爸這才注意到院牆上有隻普通的烏鴉,正悠閑地梳理羽毛。

爺爺布滿老年斑的手緊握著那個紅色封皮的“凶兆記錄本”,最新一頁密密麻麻記滿了烏鴉出現的具體時間、方位,甚至拍下了二十七張不同角度的照片。

本子邊緣還粘著一撮烏鴉毛,不知是怎麼弄到的。~

“就是隻普通鳥兒,我趕它走。

“我爸作勢要開窗。

“站住!”

爺爺的拐杖重重砸在地麵上,震得床頭櫃上的藥瓶叮當作響,

“驚動了它更不吉利!去...去請西村陳道士來做法事,要五色米、金箔紙錢,記住金箔的必須手工打製的...”

我爸張了張嘴。

三個月前爺爺還在嘲笑隔壁李阿婆請道士是“老糊塗”,現在卻連紙錢的製作工藝都有要求。更諷刺的是,他昨晚起夜時分明看見爺爺偷偷在院子裏燒紙錢,

佝僂的背影在火光中瑟瑟發抖,白天的強硬蕩然無存。

“愣著幹什麼?我還沒死呢就不聽我的了?”

爺爺的咆哮引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他慌亂地摸向枕頭下方,那裏藏著三個護身符

——普陀山求的觀音牌、五台山開光的佛珠,還有不知哪來的黃符,已經被摸出了毛邊。

這樣的鬧劇幾乎每天上演。

我爸在爺爺床頭發現了一本老黃曆,上麵用紅筆圈出所有“忌求醫”的日子,爺爺會拒絕在那幾天吃藥;衣櫃深處藏著一包墳頭土,說是能“壓陰氣”。

最離譜的是有天半夜,爺爺硬說他看見已故的奶奶站在牆角“招魂”,逼著我爸連夜把家具全部重新擺放。

對死亡的恐懼讓爺爺變得刻薄起來,尤其是對孫輩。

姑姑帶著六歲的兒子弟弟來看爺爺時,孩子舉著新得的識字比賽獎狀,還沒開口就被爺爺的拐杖掃到地上。

“滾遠點!小孩陽氣重,衝撞了我要倒黴!”

爺爺像驅趕瘟神一樣揮舞著枯瘦的手臂,完全不顧孩子瞬間通紅的眼眶。

弟弟躲在媽媽身後,小手死死揪著姑姑的衣角。

我爸清楚地看到孩子在發抖

上次爺爺說他的紅領巾“像血光之災”,上上次說他跑跳的聲音“招無常鬼”。

現在這個曾經最愛纏著爺爺要棗吃的孩子,連進屋都要先探頭觀察爺爺的臉色。

最過分的是上周三。

我爸臨時有事,讓我先來送飯。

我走得急,把飯打翻在地上,忍不住蹲在院子裏哭。

原來爺爺非說散落地上的米飯擺成了“斷頭紋”,把整碗飯扣在了我的頭上,罵我是“催命鬼”.

“爸!您怎麼能...”我爸氣得渾身發抖。

“怎麼?我說錯了嗎?”爺爺眼神飄忽卻強撐著凶相,

“她端飯的姿勢就不對!左手在上右手在下,這是給死人上供的手法!”

說著卻突然劇烈顫抖起來,從懷裏摸出個臟兮兮的八卦鏡對著我照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爸在院子裏抽了半包煙。

他想起爺爺年輕時對孫輩的冷漠

弟弟發高燒住院,爺爺知道後隻說“小孩命硬死不了”;

我小學畢業典禮,全家就缺爺爺,理由是“看小屁孩演戲不如睡覺”。

如今這份冷漠在死亡恐懼的澆灌下,開出了惡毒的花。

諷刺的是,爺爺一邊傷害著家人,一邊又極度依賴他們。

有天深夜我爸來送藥,發現爺爺正對著全家福自言自語:

“你們都得給我好好活著...我走了誰給我燒紙...”

第二天卻對來探望的老鄰居說:

“兒女都是討債鬼,死了幹淨。”

這種矛盾在買補藥事件上達到頂峰。

爺爺偷偷塞給我爸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寫著幾種名貴中藥材,字跡因為手抖而歪歪扭扭。當我爸花了大半個月工資買回來時,老人卻當著他的麵把藥扔進垃圾桶。

“買這些幹什麼?嫌我死得不夠快?”

爺爺說這話時,眼睛卻死死盯著垃圾桶,第二天我爸發現那些藥神奇地回到了床頭櫃裏。

直到最後時刻,爺爺仍在維持這種可悲的矛盾。

他顫抖著寫下遺囑要求喪事從簡,卻同時詳細安排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流程;

臨終前一周還強撐著說“不怕”,卻在每個深夜死死拽住我爸的手不讓離開。

最讓我爸心碎的是爺爺最後那句清醒時的話。

當時弟弟鼓起勇氣來告別,孩子剛怯生生叫了聲“爺爺”,爺爺就突然睜大眼睛,枯爪般的手抓住孫子的手腕:

“童男童女...閻王殿前能擋煞...”

嚇得我和弟弟哇哇大哭。

而姑姑抱起孩子離開時,我爸分明看見爺爺盯著孫子的背影,渾濁的眼裏流出兩行淚

——不知是愧疚,還是舍不得這“擋煞”的童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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