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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新春佳節,餃子剛擺上桌。

母親忽然放下筷子,屋子一下子靜得連人喘氣都聽得見。

她對父親說,這日子不想過了,要分開。

大人們都愣住了。

因為父親是廠裏的模範丈夫,有正式工作,有房有票,

家裏自行車、縫紉機、收音機一樣不缺,

每個月還能給母親三十塊錢零用。

我爸笑了一下,說我媽是說醉話。

我媽隻是看著他,說她沒醉,是真想好了。

我看得出來母親的眼神很堅定,不像假的。

後來我爸生了氣,說要離就離。

還指著我,讓我跟我媽走,說劉家不養丫頭片子。

他說,沒了他,我們娘倆就等著喝西北風去吧。

我聽不太懂。

隻記得那天起,我第一次知道,

原來一句“分開”,能把一個家劈得這麼響。

01

奶奶把搪瓷缸子“哐當”摔在水泥地上:

“真有邪的!大年夜鬧離婚,你是成心讓建偉丟人現眼?”

親戚們這才醒過神。

“素芳啊,可不行這樣鬧,建偉這樣的好男人,打著燈籠都難找!”

“月月三十塊零花呢,我閨女要能尋這樣的婆家,我天天給菩薩磕頭!”

滿屋子的話頭子,劈裏啪啦地像除夕夜的炮仗。

我縮在條凳角落,手指頭摳著棉褲補丁。

母親沒應聲。

她低頭撿起滾到牆角的筷子,在抹布上擦了擦,輕輕放回桌上。

父親又一掌拍在桌上:

“你說!我劉建偉哪點對不住你?”

奶奶站起來,手指頭快戳到母親鼻尖:

“對!結婚六年,就下個丫頭蛋子!在家白吃白住,還敢提離婚?!”

“丫頭片子”四個字,紮得我一哆嗦。

聽到這句,母親忽然轉身,把我拉到身後。

“罵我可以。”

“別罵孩子。”

她這一句話,說得不重。

屋裏卻靜了一瞬。

“孫女頂啥用?”奶奶聲音尖得刺耳,

“能續香火嗎?能扛幡摔盆嗎?!”

就在這時,大門被敲響了。

奶奶趿拉著鞋去開門,

見到來的人聲音立刻就變了:

“秀娟?你咋過來了?”

李秀娟站在門口,手裏拎著兩包油紙裹的點心,辮子梳得油亮。

“聽說表哥家吃年夜飯,我來湊個熱鬧。”

聲音又軟又糯。

她老是來,回回不空手,回回能把奶奶哄得合不攏嘴。

奶奶臉色立刻緩了:

“是秀娟呀,快進屋坐!還是你惦記我。”

李秀娟眼睛掃過一桌子混亂,然後目光落在母親臉上:

“哥嫂......拌嘴了?”

“你嫂子要離。”奶奶尖酸的聲音衝出來。

李秀娟露出吃驚的樣子,眼睛瞪得大大的:

“怎麼個事兒?表哥多好個人。”

父親立刻接話:

“你嫂子不知足!月月三十塊還不夠用!”

這幫親戚們跟著幫腔。

李秀娟走到母親身邊,滿是惋惜地搖了搖頭,歎氣道:

“嫂子,你這是何苦你?表哥這樣的條件,外頭多少姑娘眼巴巴瞅著呢。

放著這麼個能幹又會疼人的男人不要,非要......唉。”

母親忽然扭過頭,眼神像冬天的冰錐子:

“既然建偉這麼優秀,你嫁他多好。”

李秀娟臉上的笑驟然凍住了。

父親猛地起身:“趙素芳!你胡唚啥?!”

母親站起來。

她比李秀娟還要高,背挺得像棵鬆。

“就你聽見的意思。”

“那是我本家妹子!”父親的麵皮瞬間漲成醬紫色。

母親笑出了聲:“多親的本家?親到月月給她彙二十塊錢補貼?”

李秀娟臉上的血色像是被抽水機猛地抽幹,“唰”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

02

李秀娟往後退了半步,撞在碗櫃角上。

“你瞎說!表哥給我錢,是我家吃口飯都困難,他好心接濟......”

她忽然抽抽搭搭哭起來:

“嫂子,你這可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哇!”

哭得梨花帶雨,幾個心軟的嬸子看了直歎氣。

三嬸小聲勸:

“素芳,你也別亂扣帽子。建偉就是心善,誰家有難處他都幫。”

母親看向三嬸:

“三嬸,您家強子去年結婚,從我們這借走一百五十塊,說好秋收還。現在糧都進倉了,您提過半句嗎?”

三嬸不吱聲了。

母親轉向另一個二姑。

“對了,二姑。”

“前年您家搭灶屋,說急用錢,把我壓箱底的八十塊拿走了。這急,緩了有兩年了吧?”堂屋裏靜得嚇人。

隻剩李秀娟的抽泣聲,和我壓著的喘氣聲。

父親到抽一口氣,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好!就算我貼補了秀娟,咋了?我掙的錢,我先給誰花自己說了算!

他猛地把手一攤,指著母親:

你呢?趙素芳,你這些年吃我的穿我的,現在想離?成,我答應!”

他伸出手:“把這六年花的錢,一分一厘,全還回來!”

屋裏一片吸氣聲。

父親的臉漲得通紅。

“她不是想離嗎?我答應她!想白占六年便宜?想都別想!”

母親冷冷地看著他,看了半天。

她聲音輕飄飄的:“你當真要算這筆賬?”

父親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是!”

“月月三十,六年就是兩千一百六!加上當年娶你時給的四百八彩禮錢!統共兩千六百四十塊!你現在就給我掏出來!”

“利息......也該算上吧。”

李秀娟蚊子似的哼了一聲,說完立刻低下頭去。

母親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可眼裏一絲暖意也沒有。

“那......我為你沒保住的那兩個孩子,又該怎麼算?”

奶奶手裏的瓜子“嘩啦”一聲全撒在了地上。

父親眼神一虛,別過臉去:

“......老提那些幹啥?是你自個兒身子不頂用。”

“我身子為什麼不頂用?”母親的聲音顫得厲害,

“結婚前我體格好著呢。跟了你之後呢?身上總不幹淨,大夫說,是長期心裏憋屈、肝氣鬱結轉成的病。”

她停了停,一字一頓地問:

“劉建偉,我這身毛病是怎麼落下的,你心裏真沒數?”

李秀娟突然拔高了嗓門:“你這話啥意思?!難道還想賴我表哥不成?!”

“我提你表哥名字了麼?”母親冷冷看她,“你慌什麼?”

父親一把將李秀娟拽到身後,惡狠狠瞪著母親:

“趙素芳!我告訴你,今兒你就是說出花來,錢你也要給我!否則這婚你離不了!”

母親不再看他。

她睜大眼睛,慢慢地,一個一個地看過屋裏每張親戚的臉。

“叔伯嬸子們不妨想想,為啥劉建偉月月給我三十塊錢,小丫還總撿別人家的剩衣服穿?”

“為什麼我這六年,連件像樣的新褂子都沒添過?”

她咧了咧嘴,可那笑容像哭:

“大夥兒說說,錢......究竟都跑到哪兒去了?”

03

親戚們你看我我看你。

三嬸猶豫著搓了搓手,試探著問:

“素芳,你的意思是......建偉給的家用,根本不夠?”

二姑父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月月三十還不夠?我們家五口人,一個月也花不了這個數!”

李秀娟抹了抹眼角,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這個......我也聽過些閑話,說有些女人啊,心總向著娘家,把夫家的錢都倒騰回去了......”

這話像往滾油裏滴了水,劈啪炸開了鍋。

“不能吧......”

“哎,你別說,她娘家兄弟多,負擔重。”

“真照這麼說,建偉這日子過得可真憋屈......”

嘀咕聲越來越響,像夏天的知了叫得人心煩。

我把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了手心。

事情根本不是這樣。

姥姥從沒朝母親要過錢,

反而總偷偷把攢下的雞蛋和幾分幾毛的零錢塞給我,讓我買書本。

母親沒急著辯白。

她隻是看著李秀娟,目光像釘子似的,把她從頭到腳釘在那裏。

“李秀娟。”母親開口,聲音不高,卻冷颼颼的。

“你脖子上圍的這條新紗巾,是‘霞飛’牌的吧?上個月我在供銷社看見過,標價七塊八,還得要工業券。”

李秀娟猛地一縮脖子,手下意識就去捂那抹刺眼的紅。

母親眼神往下滑,停在她手腕上:“還有這塊表,‘上海’牌全鋼防震的,沒一百二十塊拿不下來。你娘病得下不了炕,等著錢抓藥,你倒有錢置辦這些行頭?”

“我......我自己攢的!”李秀娟臉漲得通紅。

“攢的?”母親短促地笑了一聲,

“你在街道糊紙盒,一天掙八毛錢,怎麼攢?”

李秀娟臉上紅白交錯,像打翻了顏料鋪。

父親一步跨到她前麵,擋住母親的視線:

“趙素芳!你有火衝我來!揪著秀娟不放算啥本事!”

母親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把手伸進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挎包,

從裏麵掏出一個硬皮筆記本,邊角磨損得厲害,紙頁都泛了黃。

“劉建偉,離婚書,你馬上簽了。這房子、自行車、還有存折上的錢,都歸我。你收拾你的東西,走人。”

“你放屁!”我爸眼睛瞪得溜圓,“憑啥都歸你?!”

“憑你亂搞男女關係,作風敗壞。”

母親聲音平直,像在念一段判決詞。

“你血口噴人!”奶奶猛地站起來,手指頭哆嗦著指向母親,

“我兒子幹不出那缺德事!”

“對!表哥不是那種人!”

“素芳,這話可不敢瞎說,要出人命的......”

母親沒理那些嘈雜。

她翻開筆記本,從裏麵小心地抽出一張照片,舉了起來。

照片有些模糊,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顆粒感。

但足夠讓人看清。

工人文化宮電影院的門燈下,一對男女挨得極近。

男人穿著灰色的確良襯衫,扶著女人的細腰,

男人側臉,嘴親在了女人的臉頰上

照片右下角,藍黑墨水寫著:84.10.3。

屋裏瞬間死寂,靜得能聽見爐子上水壺燒幹的吱吱聲。

李秀娟“啊”地尖叫一聲,伸手就要撲上來搶。

母親手腕一翻,把照片收了回去。

“這......這不是真的。是有人故意使壞!”

我爸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色慘白。

“假的?”母親抬眼看他,

“我這兒還有照相館開的單據底子,要拿出來對一對嗎?”

我爸的眼珠子頓時爬滿血絲:

“趙素芳!你成心跟著我?!”

“沒跟著,”母親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怎麼會知道,我男人和他這表妹,每個禮拜六都約在工人文化宮看電影?”

奶奶一屁股跌坐回椅子,張著嘴,嗬嗬地喘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滿屋親戚的臉色,此刻真是精彩紛呈。

李秀娟捂著臉哭起來,肩膀一聳一聳:“我和表哥隻是關係好。”

“那也不能親臉啊!”三嬸實在沒忍住,脫口而出。

“是角度問題,不是真的。”

母親沒接話,隻是又從筆記本裏抽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

那是一張郵局彙款單的抄錄憑證,字跡工整,還蓋著小小的紅色核對章。

收款人:李秀娟。

彙款金額:貳拾元整。

彙款人:劉建偉。

附言:生活費。

這樣的記錄,從八二年一月,到八四年十二月,每月五號,從未間斷。

“這是從郵局檔案裏抄來的。”母親把紙轉向眾人,

“你說你娘治病,建偉月月接濟。這接濟的錢,就是給你買紗巾、買手表的?”

李秀娟的哭聲戛然而止,她低著頭,手指絞著那抹紅紗巾,再也沒辦法辯解半句。

父親胸膛劇烈起伏,猛地一把將李秀娟拽到自己身後,

赤紅著眼睛瞪著母親:“就算......就算我跟秀娟有點什麼,那又怎麼樣?!”

他像是豁出去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迸起來:

“我是個男人!你看看你自己!生完孩子以後成天也不收拾,穿的衣服補丁摞補丁,臉色蠟黃!我看著都心煩!人家秀娟,年輕,鮮亮,知道體貼人!我就和她好!”

李秀娟在他身後,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上彎了一下,

隨即又趕緊垂下頭,恢複那副委屈模樣。

母親靜靜地看著他們,看了好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她把照片和憑證仔細地夾回筆記本,又把那份離婚協議,

平平整整地鋪在油膩的飯桌上,又把一支鋼筆放在旁邊。

“沒什麼好說的就簽字吧。”

父親一把抓過協議,看也不看,

“刺啦”幾聲,撕成了碎片,狠狠摔在地上。

“不可能!是,我有作風問題,廠裏頂多給個處分!這房子是廠裏分給我的!自行車是我的名字!存款我明天就能取出來!你休想拿走!”

碎紙片像肮臟的雪,紛紛揚揚落了滿地。有幾片蹭過我的鞋麵。

母親低頭看著那些碎紙,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抬起眼,目光冷得沒有一絲波紋。

“劉建偉。”她一字一頓,聲音輕得像歎息。

“你覺得我手裏......就隻有這點東西?”

04

這句話像一道無形的閘,把滿屋的嘈雜和空氣都生生截斷了。

父親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發幹,卻還梗著脖子:“你......你還能有啥花樣?”

“趙素芳,別不知好歹!”

他猛地拔高音量,試圖蓋過心底的虛,

“我能找別人,那是你沒用!連自家男人都守不住!”

奶奶像是被這話撐起了腰杆,顫巍巍地站起身,

枯瘦的手指幾乎要點到母親的鼻尖:

“你要能給我們老劉家生個帶把的,建偉至於去外頭找人嗎?!還不是你自己不爭氣!”

母親的臉灰了,像是被這句話抽走了力氣。

我撲過去,緊緊抱住她的腿,

把臉埋在她洗得發硬的褲子上。

我能感覺到她在抖,一陣一陣,像秋風中快要掉落的葉子。

“小丫......”她低下頭,眼圈紅得厲害,

但眼眶裏幹幹的,沒有淚。

她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頭頂。

“媽,”我吸著鼻子,聲音悶悶的,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哀求,

“咱回家吧,不在這兒了,行嗎?”

“回家?”奶奶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嗤笑,刻薄而響亮,

“出了這屋,你們娘倆能去哪兒?橋洞底下打地鋪嗎?真是天大的笑話!”

父親似乎也從母親的沉默和我的哀求裏,重新找回了那點可憐的威風。

他抱起胳膊,下巴抬了抬,

語氣裏滿是居高臨下的憐憫和篤定:

“媽說得在理。你掂量掂量自己,三十多歲,沒個正經工作,連糧票都得靠我分,再拖個吃閑飯的丫頭片子,離了我劉家門,誰肯要你?喝西北風都沒地方!”

那些字眼像燒紅的針,一根根紮進我心裏。

眼淚再也忍不住,滾燙地衝出眼眶,砸在地上。

“小丫不是吃閑飯的!”

母親的聲音猛地炸開,像平地驚雷。

那是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嘶啞的吼聲,斬釘截鐵,壓過了所有嘈雜。

滿屋子的人再次被震住了,連奶奶都張著嘴,忘了合上。

母親蹲了下來,用她那件袖口磨得發白的舊罩衫的袖子,胡亂地給我擦臉。

袖子上還沾著淡淡的油煙和蔥花味兒。

今晚這一大桌子團圓飯,從擀皮剁餡到煎炒烹炸,

全是她一個人在廚房裏煙熏火燎忙活出來的。

她沒有看任何人,隻是用那雙通紅的,卻異常清亮的眼睛,

直直地看著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裏掏出來,再用力鑿進空氣裏:

“小丫,你是媽的寶,是媽的心尖子。從來都不是什麼拖油瓶,記住了嗎?”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像淬了火的釘子,釘在父親臉上。

“劉建偉,”她開口,聲音已經恢複了那種冰冷的平靜。

“你不是一直追問,我為什麼鐵了心要離嗎?”

“行,我現在就一五一十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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