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那一晚，落下了1983年最大的一場暴雨。

林梔兒被關在門外。

屋內曾有的燈火在半小時後熄滅，宋淮帶著徐曼和遠道而來的導師，驅車前往市裏最好的國營飯店，留她一人在泥濘的雨中。

傷口在雨水的浸泡下開始劇烈地跳痛，林梔兒的意識開始渙散。

她跌坐在泥水裏，讓她仿佛回到了前世那個除夕夜。

同樣的冰冷，同樣的孤立無援，同樣的，死在宋淮的漠不關心之下。

她抬頭看向二樓那扇窗戶，曾經她為了等那個窗口透出一絲光，耗盡了整整一輩子。

可現在，那光隻讓她覺得刺眼，覺得惡心。

心裏的那團火，在那場暴雨中，終於徹底熄滅了，連灰燼都沒剩下。

淩晨兩點，吉普車的聲音劃破雨幕。

宋淮推門下車，皮鞋踩在泥水裏濺起汙點。

他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台階邊的林梔兒。

他沒有伸手去扶，反而皺著眉，鋥亮的皮鞋踢了踢她的肩膀：“別裝死，既然知道錯了，就趕緊起來把屋裏打掃幹淨，徐曼的腳燙傷了，這兩天會過來換藥，我不希望屋裏有一絲油煙味或者灰塵。”

林梔兒撐著濕透的地板，搖晃著站了起來。

她沒看宋淮，那雙曾經盛滿了愛慕的眼睛，此刻像一潭死水。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反駁一個字。

平靜地走進屋，拖著高燒的身體，拿起抹布，一下又一下的擦拭著。

她像上一世那樣，跪在地板上，用牙刷一點點摳刷著瓷磚縫隙。站在熨衣板前，將宋淮所有的白大褂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

她把家裏所有合照，所有關於林梔兒存在過的痕跡，通通掃進了黑色的垃圾袋。

宋淮坐在書房裏，看著窗影裏那個忙碌的身影，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終於平息了些。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熨完了就把藥吃了，別影響明天做早飯。”

宋淮扔下一句話，心安理得地進屋睡了。

黑暗中，林梔兒看著那袋裝滿了她半生尊嚴的垃圾，輕輕笑了一聲。

次日，林梔兒從高燒中清醒。

她沒有躺下休息，而是最後一次走向了那個曾困住她半生的廚房。

她沒有熬那碗極講究的養胃粥，而是下了兩碗素淨的清湯麵。

這是他們新婚第一天吃的東西，那時候她滿心歡喜，以為日子會像這碗麵一樣長長久久。

如今，這成了最後的散夥飯。

宋淮踩著六點整的生物鐘下樓，那件被林梔兒熨燙得一絲不苟的白大褂穿在身上，襯得他愈發矜貴。

看到桌上的麵，宋淮推了推金絲眼鏡，神色舒緩了不少。

在他看來，林梔兒昨晚的反省效果顯著，已經重新回到了那個任勞任怨的軌道上。

“麵還行。”

他坐下來，姿態優雅地挑起一根麵條，“徐曼的手術很成功，那套器械保住了，我心情不錯。至於你之前鬧著要參加的那個烹飪比賽......”

他頓了頓，“你要是實在想去玩玩，下個月我幫你問問街道辦有沒有那種做飯比賽，那種業餘的更適合你。”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林梔兒此時的表情，更不知道，今天就是全省烹飪選拔賽的正賽，而準考證就在林梔兒貼身的口袋裏發燙。

林梔兒站在光影的暗處，看著他那張臉。

曾讓她誤了終身的容顏，此刻在她眼裏隻剩下一片荒唐。

“不必了。”

林梔兒輕聲說，順手將一張折疊整齊的紙壓在了宋淮的麵碗下。

宋淮吃完麵，習慣性地站起身，張開雙臂，示意林梔兒像往常無數次那樣，跪在玄關幫他穿上鞋，幫他整理好領帶上的每一道褶皺。

林梔兒沒有動。

“宋淮。”

她突然開口，“你說過，這雙手是用來從死神手裏搶人的，金貴得很。”

宋淮皺起眉頭，眼神裏流露出一絲不耐煩：“你又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的手雖然隻會切菜洗碗，但它也是有尊嚴的。”

林梔兒抬起自己那雙纏著紗布的右手。

“從今往後，別再讓這雙低賤的手，弄臟了你高貴的衣領。”

宋淮的臉色瞬間鐵青。

他剛要說話，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宋醫生！急診科急電！院長讓你立刻回院主持手術！”

宋淮冷哼一聲，甚至顧不上看一眼桌上的碗筷，抓起公文包便匆匆離去。

臨走前，他丟下一句冰冷的命令：“等我回來，再跟你算賬。”

大門“砰”地一聲關上。

林梔兒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宋淮沒有發現，麵碗下的那張紙上寫著“離婚協議書”五個大字。

他更沒有發現，這間曾經塞滿了生活瑣碎的屋子，其實已經徹底空了。

林梔兒屬於這裏的所有東西，都已經在那堆垃圾裏。

她背起洗得發白的布包，拿出準考證，轉身走向了省城考場的方向。

宋淮，這次過後，我們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