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府皆知,王後素綰不過是個凡人,卻憑閻王夜凜強加的陰壽活了數萬年。
三萬歲生辰宴那天,素綰於銅台受眾鬼朝拜。
一陣異香飄過,她突然昏死。
再睜眼,兒子倒在血泊中,而她手執滅神劍,直挺挺刺入夫君胸膛!
殺夫殺子,十惡不赦,素綰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
聽著審判,素綰肝腸寸斷,她愛夫君和兒子勝過生命,怎麼可能“親手”殺了他們?
然而鐵證如山,她如何向天庭申冤都無用。
十八層地獄的種種刑罰,素綰要輪流承受。
子時,拔舌地獄,舌頭被小鬼用鐵鉗夾住,生生扯出;
醜時,蒸籠地獄,渾身蒸到潰爛,再裸身扔入冰池中;
寅時,油鍋地獄,翻炸到皮膚焦糊、筋骨融化;
到了亥時,她要被帶去淩遲,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剮上數千刀,直到骨頭上不剩一塊肉。
無盡的折磨,讓素綰恨不得立刻死去,她無數次想過驅散魂魄,了斷自我。
可她咬牙逼自己活下去,因為她要為親人報仇,為自己平冤。
終於,熬到第三千年,她被無罪釋放。
彼時,她剛受完剔骨之刑,身體雖被恢複原樣,但深入骨髓的痛讓她站立不穩,一頭栽向冥河。
這時,一雙修長的手抓住她,熟悉的溫柔聲音落在耳畔,“娘子,我來晚了。”
素綰心神俱顫,猛地抬眼!
夜凜那張夢裏才有的臉赫然出現在眼前!
“綰綰,三千年前,我和兒子重傷昏迷,醒來後立即指認了真凶,現在,你自由了。”
聽著夫君的話,素綰積壓許久的情緒徹底爆發,癱倒於他懷中嚎啕大哭。
夜凜輕拍她的背,“都過去了,兒子在家等你,我帶你回家。”
可還沒踏進閻王殿,就聽見一陣風鈴般的笑聲,兒子夜玄墨在推一個白衣女子蕩秋千,他看向那女子的眼神滿是溫柔和崇拜。
素綰瞳孔一縮,萬年來,閻王殿從不允許除她之外的任何女人進入,她下意識看向夜凜。
沒等夜凜開口,夜玄墨笑著跑過來,把她拉到秋千旁。
“母後,這是青丘醫仙,風淺歌,我和父王昏迷後就是她救了我們,風姨可是我夜家的大恩人。”
素綰抬眸,隻見風淺歌笑容淺淡,清麗若仙,水眸中隱約藏著幾分嫵媚,與剛受完刑、渾身血跡未幹的自己形成鮮明對比。
“青丘,狐族?”
“母後,那隻是風姨表麵的身份。”夜玄墨語氣忽然驕傲起來:“實際上,她是天界公主。”
十萬年前,天界公主封印魔神時受了重創,天帝用盡全力把她最後一縷魂魄送進輪回。
素綰聽過天界公主的事跡,對她頗為崇拜,沒想到她還救下了自己的親人。
鄭重謝過風淺歌後,素綰跟著夜凜回了聽雨閣。
裏麵的布置依舊,就好像她從未離開過。
躺回熟悉的塌上,素綰很快入睡,不知睡了多久,恍恍惚惚醒來,剛睜眼,便聽見殿外的爭吵。
“父王,當年,為了能跟風姨在一起,我們弄了場假死才把母後送走,就讓她在地獄裏待著,何必接她出來參加我大婚?您不是說已經不愛她了,風姨才是您真愛嗎?”
素綰心中一驚,隻覺渾身血液逆流。
假死?!
殿外沉寂了片刻,她聽到夜凜低歎口氣。
“本王答應過素綰,跟她一起看你成親,她畢竟是你母後,理應坐主位。”
“可是父王——!”夜玄墨情緒激動:“她隻是個低賤的凡人,本殿乃閻王之子,天庭記錄在冊的地仙,本殿要娶的人更是青丘帝姬,她一個凡人,配參加本殿的大婚嗎?更何況,本殿對青丘那邊說......”
“夠了!”夜凜沉聲打斷他,不容置喙道:“此事已定,不許再提。”
夜玄墨瞬間噤了聲,可過了半晌,他又開口:“父王,要不等我大婚後,再弄場假死把她送去地獄吧,有風姨就夠了,她實在太多餘。”
腳步聲遠去,素綰沒聽見夜凜的回答,但此刻,她內心已然晴天霹靂。
心臟猶如被厲鬼的爪牙生生撕裂,疼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叫囂。
所以,夜凜和夜玄墨根本就沒死?
而是為了風淺歌裝的?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這三千年,她在地獄受盡折磨,痛不欲生,唯一堅持下去的信念就是給他們報仇。
可現在,事實卻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她最愛的夫君和兒子為了另一個女人策劃的。
憤怒、悲傷、絕望......種種情緒如潮水般一齊上湧。
素綰死死捂著心口,那裏疼得仿佛被撕裂成千萬片。
為什麼?
究竟是為什麼?
她不懂。
明明從前,夜凜和夜玄墨是那樣真切地愛她。
如夜玄墨所說,她隻是個普通的凡人,夜凜遊曆人間時卻對她一見鐘情。
他變作樵夫接近,用一顆真心打動了她。
成親後,他砍柴她浣紗,兩人過著最普通的生活。
直到魔物綁架她,逼夜凜自斷心脈,那時她才知,自己的夫君竟是威震八方的閻王。
可夜凜絲毫沒有猶豫,提劍把心挖了出來,要不是最後陰兵趕到,他就死在了那一天。
素綰永遠忘不了,夜凜渾身是血、卻問她有沒有害怕的模樣。
那時,他是那樣的愛她。
後來,他們生了夜玄墨,他生來就是地仙,卻跟著他們過凡人的生活,他幫素綰洗碗,幫她挑水,還說生生世世都要她做母親。
夜凜也不滿隻能和她相守百年,所以他違抗天條,把她帶入地府強加陰壽,指著四海八荒發誓說:會永遠愛她。
可現在,他卻說風淺歌是他真愛,兒子也嫌她多餘。
素綰就這麼在榻上痛了一夜,流了一夜的淚。
直到外麵血紅的日升起,她才拭去滿麵的淚水,跌跌撞撞去了仙籙殿。
看到仙籙冊上,夜凜和夜玄墨的狀態為戰場殉難時,她眼中閃過一抹決絕,朝天庭走去。
途徑閻王殿時,聽見裏麵的交談。
“父王,您都告誡多少遍了,假死的事我會守口如瓶,真不懂您有必要這麼擔心嗎?母後的名字已被您從生死簿上銷了,她連投胎都不可能,離開我們還能去哪?”
素綰的心狠狠一顫。
當年,夜凜銷生死簿是為了讓兩人永遠在一起,可現在,這份曾經的愛意卻成了用來困住她的枷鎖。
可你們錯了,誰說我離不開你們?
地府所有地仙的名諱都記錄在仙籙冊上,每三千年送去天庭核閱一次,如今剛好到了年限。
天條規定,凡是戰場殉難的功臣遺孀,都可受天庭封蔭,若是地府中人,還可特許去天上居住。
夜凜、夜玄墨,既然你們將“假死”粉飾為因功殉難,那我就去天庭注銷你們的仙籍,以功臣遺孀的身份繼承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