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打那天從站長辦公室回來,林秋音就發現自己被軟禁了。
清晨,家屬院裏的廣播大喇叭準時響起,那是小王在替班,聲音有些發緊,念錯了一個字。
林秋音下意識地想去拿筆記本記錄,手伸到一半,卻摸了個空。
桌上空空蕩蕩,平日裏堆疊的稿紙,還有那本被翻得卷邊的《新華字典》,全都不見了。
周懷安坐在飯桌對麵,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茶葉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吃飯吧,小王雖然生疏,但這幾天進步挺快。”
林秋音沒動筷子,盯著他:
“我的稿子呢?還有我的自行車鑰匙。”
“收起來了。”
周懷安把剝好的雞蛋放在她碗裏,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站裏既然讓你停職反省,你就該有個反省的樣子,寫那些稿子費神,你現在的精神狀態,不適合。”
“精神狀態?”
林秋音氣笑了。
“周懷安,我現在清醒得很。”
“清醒?”
周懷安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眼神裏透著一股憐憫的冷意。
“清醒的人會跟領導拍桌子鬧離婚?清醒的人會不顧家庭隻想著往外跑?秋音,你病了,是你自己不知道。”
說完,他站起身,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當著林秋音的麵晃了晃,那是她的自行車鑰匙。
“車子我鎖在後院了,鑰匙我帶著,這兩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哪兒也別去,免得出去胡言亂語,讓人笑話。”
隨著大門砰的一聲關上,林秋音衝過去拉門,卻發現外麵已經被反鎖了。
“周懷安!你這是非法拘禁!你放我出去!”
她用力拍著門板,聲音嘶啞。
門外傳來周懷安隔著門板沉悶的聲音:
“我是為你好,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不鬧了,我自然會放你出來。”
接下來的兩天,林秋音才真正見識到周懷安的手段。
雖然大門沒再反鎖,但她一出門,整個家屬院的氣氛都變了。
她在水房接水,幾個平日裏熱絡的嫂子突然止住了話頭,眼神躲閃。
“劉嫂,今兒洗菜啊?”
林秋音試著打招呼。
劉嫂尷尬地搓了搓手上的水,往後退了一步:
“啊......是啊,秋音啊,那個......你頭還疼不?”
“頭疼?我不頭疼啊。”
旁邊正刷牙的張嬸大著嗓門說:
“哎喲,這得了神經衰弱的人啊,都說自己沒病,昨兒個周幹事還在宣傳科歎氣呢。”
“說你因為沒評上先進,在家摔盤子砸碗,還要死要活的鬧離婚,你說說,周幹事多好的人啊,把你捧在手心裏,你還不知足?”
林秋音手中的暖水瓶差點沒拿穩:
“他這麼跟你們說的?”
“那還能有假?”
張嬸翻了個白眼。
“咱們院裏誰不知道周幹事正派?為了照顧你,他連省裏的表彰大會都推遲了去,秋音啊,做人得講良心,女人家心氣兒太高,容易瘋魔!”
林秋音百口莫辯,周懷安那張溫柔的網,把她勒得死死的。
回到家,她強迫自己冷靜。
既然單位的路被堵死了,那就走社會招聘。
她記得《廣播節目報》上刊登過,省台下個月有一場麵向社會的公開招聘考試,不限單位,憑本事說話。
那是她最後的稻草。
每天下午三點,郵遞員會準時往家屬院的信箱裏塞報紙。
林秋音算著時間,趁著周懷安還沒下班,偷偷溜到大門口的信箱處。
信箱是空的。
怎麼可能?
她明明訂閱了一整年的《廣播節目報》。
正疑惑間,身後傳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林秋音脊背一僵,緩緩回過頭。
周懷安站在夕陽的陰影裏,手裏提著公文包,另一隻手裏,正攥著幾卷卷起來的報紙。
“在找這個?”
他晃了晃手裏的報紙,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秋音衝過去想搶:
“給我!這是我訂的報紙!”
周懷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秋音,醫生說了,你現在需要靜養,不能看這些刺激性的東西。”
“什麼醫生?你帶我去看過哪個醫生?周懷安你別演戲了!”
林秋音大聲喊道,希望能引起路人的注意,但鄰居們紛紛低頭快走,沒人敢上來勸。
周懷安冷笑一聲,拽著她就往屋裏拖。
進了屋,他把林秋音甩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展開那卷最新的《廣播節目報》,頭版就印著招聘啟事。
“你想考省台的公開招聘?別做夢了。”
周懷安指著上麵的字,眼神輕蔑,
“筆試、麵試,全省選拔,可是秋音啊,你連這個門都出不去,你怎麼考?”
“我就算爬也要爬去省城!”
林秋音紅著眼吼道。
“好誌氣。”
周懷安點了點頭,突然雙手猛地一撕。
林秋音撲上去想要搶救:
“你幹什麼!你住手!”
周懷安根本不理會,麵無表情地將那張報紙撕成兩半,再疊在一起,繼續撕。
直到那份承載著希望的報紙變成了滿地的碎屑。
“我是為了讓你清醒!”
他彎下腰,一把捏住林秋音的下巴。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像個潑婦!你去省台能幹什麼?丟人現眼嗎?”
林秋音死死盯著他,眼裏滿是恨意。
周懷安拍了拍手上的紙屑,轉身走向廚房,從公文包裏掏出一疊厚厚的紙。
全是林秋音這幾年積累下來的剪報本和學習資料。
“既然這些東西讓你心生魔障,那就都沒必要留著了。”
他揭開煤爐蓋子,將那一疊資料塞了進去。
“不!”
林秋音發瘋一樣衝過去,卻被周懷安單手按住。
火舌貪婪地吞噬著紙張,那些關於發音技巧的筆記,在火焰中迅速化為灰燼。
“這就是你不聽話的代價。”
周懷安的聲音冷漠得像冰。
“對了,我已經去郵局幫你取消了所有的報刊訂閱,以後,家裏不會再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說完,他轉身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林秋音癱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的紙屑,不知過了多久,她慢慢伸出手,撿起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紙片。
上麵殘存著半行字:“10月28日,省廣電大樓......”
林秋音緊緊攥著那片碎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周懷安以為燒毀了一切就能困死她。
但他忘了,有些東西是燒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