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未婚夫一同在妖獸遍地的萬獸窟曆劫時,差點身死。
他卻並未救我,隻因小師妹向他提議。
趁此機會讓那些妖物好好調教調教我,讓我懂事一點,不再煩他。
我在萬獸窟曆盡磨難飽受折磨出來後,終於學會遠離他,並與他解除婚約。
他卻拽著我的裙角,哽咽地說:「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完婚好不好?」
1
我從萬獸窟飛上來那天,眾仙家齊聚南天門。
他們望向我的眼裏,盡是嘲諷:「她怎麼不死在萬獸窟,這樣的累贅,怎配得上淩華仙君?」
我身上的素衣早成了血衣,被火燎的也沒剩下多少,露出內裏累累交錯的傷痕。
手指上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感,血糊糊地連在一起,指甲蓋也早在我爬上來時都插在萬獸窟的峭壁上。
每走一步全身都如火灼般痛。
我額頭細汗密布,苦澀一笑。
是呀,這樣的我,怎麼可能配得上仙界戰神淩華仙君呢。
抬眼,淩華就立在不遠處,清冷矜貴,冷眼旁觀,任由眾仙對我羞辱。
半晌,他才像看到我般,朝他的手下冥夜示意,催促我過去。
冥夜扶起我,為我披了件幹淨的外衣。
這幾萬年來,冥夜大概從沒見我這麼慘過,落在我身上的眼神滿是錯愕。
稍頓片刻後說:「淺芷仙子,戰神來接你了,我們這就回靈鷲山。」
我挪著步子,慢慢地朝淩華處挪動。
冥夜麵露不忍,上前扶住我,而我的未婚夫卻站在遠處,連一個眼神也未施舍給我。
我和淩華,以前並非如此。
隻是自仙門多了一個小師妹後,我們就慢慢疏遠了。
淩華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天帝要見你,上來,我帶你回去。」
我收回思緒,強忍著劇痛,加快腳步。
腳骨的斷裂混著燒焦的皮肉和鮮血,在地上拖出蜿蜒的血痕。
凝目望去,淩華身為仙界戰神,又是下一任帝君。
一身雲縷霞衣折射出五彩光華,配上白玉冠,真正是仙姿華然。
待我走近後,他望著我,滿目嫌棄:「你怎麼弄成這樣?我的坐騎不喜血漬臟汙,你就站在後麵,別亂動。」
我順從地點點頭,但這好像並不能使淩華滿意。
他眉頭緊鎖,滿臉不悅:「不自量力,魯莽行事,哪怕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我低頭垂眸,未置一言。
他詫異地望向我,似是不解我為何沒反駁他。
在萬獸窟中的每一天,我被大量妖獸啃食,日複一日地折磨。
我早就不是從前那個驕縱傲慢的仙界小公主了。
我深刻地明白,我隻是天帝天後為報恩,養在身邊的一個婢女。
回過神來,淩華冷戾的聲音驟然響起:「不是告訴過你我的坐騎不喜血漬臟汙,你的血弄臟了我的坐騎!」
淩華剛說完,我慌張地跳下他的坐騎,不斷地向淩華道歉: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可以自己走,不用坐你的坐騎!」
淩華擰起眉眼,而後淡淡道:「小師妹說得沒錯,你果然學乖了!」
2
我閉上眼,任眼角的淚珠滾落。
是啊。
在萬獸窟遭受萬獸啃食,飽受撕心裂肺之痛,而淩華卻棄我而去時,我就已經學乖了。
萬獸窟那些妖怪,或多或少都被淩華折辱過,知道我是淩華的未婚妻,他們為了報複淩華,用層出不窮的手段折磨我。
想起我在萬獸窟遭受的痛苦,我渾身不住地顫抖。
淩華見我一身臟汙,給了冥夜一個眼神。
冥夜會意,來到我身邊,公事公辦地說:「淺芷仙子,我送你回去。」
回到靈鷲山後,我避開一眾仙童,獨自進房上藥。
看著傷痕累累的身軀,我推開了床邊五彩鮮豔的霞衣。
選了一件灰黑衣上身。
以前我總穿顏色鮮亮的雲裳,淩華看我的眼神總是各外亮些。
我以為他喜歡,穿得便越加豔麗。
如今我能活著回來,自然不敢再穿這些豔麗的衣服。
一襲灰黑色衫裙配上一隻玉簪,這等樸素的裝扮,在靈鷲山就是普通仙使。
可我本就不是什麼高貴的身份,從前也隻是沒有自知之明罷了。
我父母在仙魔大戰中身死道消,我亦無半分出眾。
全靠天帝天後的憐愛才能如此驕縱。
以我的身份,是萬萬配不上淩華的。
可笑的是,我直到現在才認清自己的處境。
仙童敲門而入:“淺芷仙子,我來取換洗的衣裳。”
仙童走近拿起帶血的衣裳,我卻與她轉身時撞了個正著。
銀盆落地,發出叮當脆響,衣服撒得到處都是。
仙童嚇得立刻跪在地上,我卻因這聲音瑟縮了一下,臉色蒼白,比她更快地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仙童詫異地望著我,嘴唇翕動了兩下,驚訝得不知要說什麼。
他不敢相信從前飛揚跋扈的淺芷仙子,居然會對一個身份卑微的仙童道歉。
我強壓著心慌撿起衣裳,重新塞進銅盆中,遞給仙童。
“有勞了。”
仙童眼神驚悚,戰戰兢兢地向我行了個禮,見鬼一樣迅速離開房間。
直到房門關上,整個空間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才卸下了防禦,整個人癱軟在地。
後背冷津津的,一摸,都是冷汗。
仙童肯定不理解,我為何會比他更加恐懼。
他怎會知曉,在萬獸窟的每時每刻,我的神經都格外緊繃。
每一個細小微弱的聲音,都會讓我兵荒馬亂。
因為一旦掉以輕心,就會沒命的啊......
天帝天後特意為我舉辦了慶祝晚宴,來赴宴的還有一眾仙家。
一進正殿,我就筆直地跪在冰冷的青玉地磚上,恭恭敬敬地向他們行了大禮。
天帝皺眉,與目光擔憂的天後對視一眼,似乎是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這麼懂規矩了。
3
在場的仙家也是竊竊私語,對我指指點點。
也難怪他們覺得詫異,以前的我,何時來這裏都是一副囂張跋扈的樣子。
規矩二字,在我的心裏是完全不存在的。
“師兄,你瞧,我說得沒錯吧?師姐果然懂規矩許多了呢!”
“確實。”
一男一女從外麵走了進來。
男人一身雪色華服,清冷的色澤襯得他越發眉目英俊,氣質出塵。
女人則淡粉色華衣裹身,外罩一層雪色薄紗,行走間衣袂飄飄,暗香浮動。
我隻看了他們一眼,就立刻收回目光,手指卻不自覺地攥緊成拳。
是淩華和葉菁瑤。
葉菁瑤是師門最小的一個弟子,也是整個門派中最受寵的小師妹。
不僅師傅喜歡她,淩華喜歡她,同門師兄弟喜歡她,就連眾仙家都喜歡她。
所以她話音剛落,在場的人就紛紛附和。
“淺芷仙子果然乖順了許多。”
“早就應該把她丟進萬獸窟磨練磨練性子,以前像什麼樣子。”
葉菁瑤聽到這番恭維,得意得揚起下巴,居高臨下地掃過匍匐的我:
“師姐,講一講你在萬獸窟的經曆吧?我可是很好奇呢,究竟是誰這麼厲害,能把你調教得這樣聽話懂事?”
我緊緊地攥著拳頭,死死地咬嘴唇,縱使心中驚懼憤恨,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我完全不敢回想那段慘痛的經曆,甚至連聽到“萬獸窟”這三個字時,都恐懼得渾身顫抖。
“罷了,有什麼事以後再說,先吃飯。”
天帝沉聲開口,這才阻止了葉菁瑤咄咄逼人的氣勢。
葉菁瑤咬了咬唇,終是咽下了不甘,輕蔑地瞪了我一眼。
“好孩子,快過來座,今日做了許多你愛吃的菜。”天後走過來要扶我起身。
我卻下意識地躲開了。
天後錯愕。
“天後,我......”我聲音哽住,不知道如何解釋下去。
我並非故意躲開,而是我恐懼,我害怕。
淩華皺眉嗬斥:“剛誇你兩句,你又開始作妖了是吧?”
天後擺手示意他閉嘴,對我卻笑得溫柔和煦:
“沒關係,你一定是累壞了,不要緊。”
“咱們好久沒一起吃飯了,快來。”
我鼻子發酸,可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想是在萬獸窟的時候,眼淚早就已經流幹。
其實天帝天後對我還是很好的,所以才能一直由著我胡鬧。
隻不過,他們終究不是我的親生父母,我先前之所以能那樣囂張跋扈,不過是不識抬舉、得意忘形罷了。
我囁嚅地道了聲謝,小心翼翼地跟著天後走到桌前,卻在經過淩華的時候,聽到他鼻子裏發出的冷哼。
4
一頓飯吃得味如嚼蠟。
葉菁瑤像一隻花蝴蝶,左右逢源,哄得天帝天後眉開眼笑。
淩華看著她的目光更是溢滿了溫柔寵溺。
他們才更像是一家人。
眾仙家也不住地誇讚她,儼然忘記了今天是為我飛升成功舉辦的慶祝晚宴。
不過,我卻不在意這種忽視。
我甚至希望他們永遠看不到我。
在經曆了那樣一段黑暗痛苦的日子之後,我覺得每一道投向我的目光都帶著冷徹的寒意,甚至淬了毒。
如果可以,我想離這些人遠一點。
再遠一點。
淩華恰似無意般看了我一眼,臉上的柔情蜜意頃刻褪去,冷聲催促:
“為什麼還不吃?還等著讓仙婢喂你不成?”
我連忙搖頭,拿起筷子,目光掃過麵前的杯盤碗盞,卻覺得手中筷子有千斤重。
縱然桌上都是珍饈佳肴,我看到的卻都是萬獸窟中那些斷臂殘肢,黑紅鮮血。
記得剛進去的時候,我經常餓著肚子,沒有食物。
甚至一不小心就會淪為那些妖獸的盤中餐。
一開始我隻能去吃那些死掉的已經腐爛的小獸,畢竟肉質新鮮的好肉,已經被其他凶狠的妖獸搶奪幹淨。
那些屍體已經腐爛已久,那種令人作嘔的味道我直到此刻還記得清清楚楚。
每每想起,都止不住地反胃。
大概是看我吞咽得難受,天後端過來一盤麻辣肚絲。
“阿芷,這是你以前最愛吃的菜,來嘗嘗。”
天界口味清淡,但我之前經常偷偷留到凡間玩,還喜歡上了人間的重口味菜肴。
回來之後,我就讓那些廚子變著花樣給我做這些吃的。
淩華每次看到我指揮著廚子做這做那,都一臉煩躁地斥責我:
“有時間下凡亂逛,不如好好修煉!被口腹之欲裹挾,想必你也沒什麼出息了。”
我當時還敢叉著腰和他理論: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你有本事滴水不進滴米不沾!”
“再說,我修煉有什麼用!你厲害就行了,你以後肯定會保護我的對不對?”
淩華當時的神色十分鄙夷,我還以為他隻是口不應心。
卻沒想到,當我遇到真正危險的時候,他不僅沒保護我,還果斷地將我丟下。
隻因葉菁瑤說,讓那些妖物好好調教調教我,以後就可以不再煩他了。
他就毫不猶豫地將我丟在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萬獸窟。
任由我自生自滅。
5
往事一幕幕從腦海中閃過,我手中的筷子都有些握不穩。
我顫抖著去夾那盤肚絲,看著那刺眼的紅色和細細的肉條,我一下子想起來那些妖獸的內臟和噴灑出的血。
胃裏一陣痙攣,我緊忙捂住嘴,幹嘔不止。
“阿芷!你這是怎麼了!”天帝坐在我身旁,立刻湊過來要幫我拍背。
我卻像躲避瘟疫一樣,瞬間跳了起來,連帶著打翻了麵前的杯盞。
“別打我!別打我!”
我蜷縮在桌子底下,雙手護住腦袋,嚇得渾身顫抖。
淩華見我如此模樣,眉心擰緊,彎腰就要拉我:
“快起來!成什麼樣子!”
我哪還敢再和他有任何瓜葛,迅速躲開他的手,帶著哭腔喊道:
“別碰我!求你了!”
若不是因為我傾慕他,若不是因為我不顧一切地纏著他,我又怎麼可能被他丟在那個地獄受盡欺淩和痛苦?
距離死亡最近的那一次,一個大妖將我打得半死,全身骨頭像是都碎裂了一樣,戳得五臟六腑針紮般的疼。
它就那樣狠狠地踩著我,把我的腦袋踩進肮臟的泥土裏,一遍遍地冷笑著問我:
“你就是淩華的未婚妻?”
我連哭的力氣都沒了,隻能小聲嗚咽,鼻腔口腔裏都是血沫和泥土:
“不,我不是!”
“求求你,放過我吧......”
我好不容易從那個魔窟中逃出來,好不容易撿回這條賤命,我怎麼敢再去招惹他!
怎麼敢再接受他的關心?
也許那根本也不是什麼關心,隻是他覺得我在眾仙家麵前丟了他的臉麵。
出乎意料的是,淩華並沒有再斥責我,而是盯著我的樣子皺眉。
似乎對我這舉動感到詫異。
他怎麼也想不到,原來那個恨不得天天黏在他身邊的淺芷仙子,居然也有對他說“別碰我”的時候。
“你又在耍什麼心思?”
他輕聲詢問,聲音難掩不悅。
我輕輕顫抖著,隻是搖頭,卻有口難言。
葉菁瑤輕蔑的笑聲傳來:
“師兄,你看師姐這麼懂事。”
“萬獸窟可真是個好地方,能讓師姐脫胎換骨了呢!”
“菁瑤。”天帝威嚴的聲音響起:
“夠了!”
葉菁瑤心中雖不悅,卻也不敢反駁天帝,隻得訕訕地應下。
天帝看著我卑微瑟縮的模樣,眼中滿是憐惜:
“淺芷,淩華,你二人既已雙雙飛升,之前定下的親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親事?
我心頭一緊。
是啊,我和淩華是定了親的。
我的父親和天帝是多年好友,我們未出生時,他們便定下:
若兩個孩子同性,便成為兄弟或姊妹;
若孩子異性,便結為夫妻。
我從小就知道以後要成為淩華的妻子,所以才會整天粘著他,以未婚妻身份自居。
哪怕他煩我,趕我走,我也告訴自己:他隻是脾氣不好,隻是冷心冷性,並非是真的討厭我。
隻要我再努力一些,再對他好一點,他早晚有一天會接納我的。
所以我才越來越肆無忌憚,越來越“討人嫌”,越來越“不要臉”......
我在萬獸窟捱過的那些日子,我每時每刻都希望他來救我。
但他沒有來。
我甚至還要因為是他未婚妻的身份,被厭惡他的那些妖獸淩辱。
可他對我這個未婚妻,卻始終不聞不問。
不過,那都是曾經了。
如今的我,在見識過他的涼薄和冷漠之後,再也不會把那顆千瘡百孔的心放在他身上了。
眼底一陣陣酸澀,我在安靜得詭異的氣氛下,撲通一聲跪在天帝麵前:
“求天帝天後做主,為淺芷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