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女孩站在門口。
可那雙漂亮的眼睛沒有焦點。
媽媽的笑聲從客廳傳來,很快又低下去,轉身進了廚房。
她坐在角落裏,唉聲歎氣。
“我兒子相貌堂堂,要不是沒了胳膊,哪裏用得著娶一個瞎子。”
弟弟聲音壓著不快。
“媽,我很愛小雯。你別亂說。”
餐桌上小雯吃著飯,忽然笑著抬頭。
“聽小海說姐姐對他特別好,長得也特別好看,真想見見啊。”
媽媽的聲音立刻揚起來,滿是得意。
“那當然!他們姐弟倆,長相都隨我。”
“小雨在滬城一家大公司上班,薪水高工作忙,這次沒回來。”
小雯溫柔的點頭:
“那真可惜了。”
我飄到小雯身邊的空凳子坐下。
她夾了一筷子排骨遞到弟弟嘴邊,弟弟耳尖微紅。
小雯看不見,指尖卻準確拂過他嘴角的飯粒。
媽媽低頭,飛快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我也想哭,眼眶幹澀發燙。
如果,當初被拿走雙臂的是我就好了。
那媽媽也許就不會每次見我,都像見了債主。
飯後,弟弟帶小雯參觀家裏。
他停在儲藏室門口,那裏以前曾是我的房間。
隻因媽媽說,我以後結了婚就是外人了,家裏也不好專門給我留個屋子。
小雯不小心碰倒了門後一個舊瓶子。
藥瓶上的標簽已經磨損,弟弟看清了藥名後,瞳孔猛縮。
送走小雯後,弟弟紅著眼睛找到媽媽。
“媽,姐姐以前到底生什麼病了?”
媽媽眼神立刻掃向別處。
“痛經,是女人家的毛病,你們男人不懂。”
“痛經要吃這個藥?”弟弟舉起舊藥瓶,聲音很緊。
“你騙我!這是治抑鬱的!”
媽媽像被刺了一下,語速又快又急。
“是!她是得過抑鬱症,但早好了!”
“你見過哪個抑鬱症能年年拿獎學金?能在滬城上班賺那麼多錢?”
“她現在好得很!”
我苦笑。
是啊。
這些年我很好。
好到在滬城白天學習晚上兼職,靠獎學金和透支健康撐過四年。
我不要生活費,媽媽也從來沒有給過。
每次發來消息,都是說弟弟一輩子被我毀了,做姐姐的要對他負責。
我把自己逼的抑鬱症複發,在學校宿舍割開手腕時。
還想著要把銀行卡密碼得告訴媽媽。
我以為會等到一句:“你疼不疼?”
或者“媽媽錯了。”
沒想到,卻是她站在病床前的訓斥。
“丟人給我丟到學校了?你可真風光!”
那句話,比腕上的傷口深得多。
後來我假裝好了。
工作後,大半工資都轉到她的賬戶上,可我再也沒有回過家。
我把病曆撕碎,把眼淚咽回胃裏。
繼續做一個“好得很”不會喊痛的提款機。
直到七天前,那根繃得太久的弦,
終於悄無聲息地斷了。
弟弟突然開口:
“我訂了後天的火車票,帶小雯去滬城看看姐姐。”
媽媽最終歎了口氣:
“也給我買上吧,要去一起去。”
我的心猛地一縮,寒意瞬間爬滿全身。
不,你們不要想起我!
媽媽,請繼續恨我!忽略我!
那樣,你們就永遠不會推開那扇門,看見行李箱裏......
臨死前的劇痛突然在靈魂裏複燃。
七天前,我抑鬱症複發。
頭疼心慌,四肢好像不是自己的。
回家的路上,高跟鞋敲地的回聲裏,混進了另一個腳步聲。
我加快,它也加快。
回頭卻隻看到拉長的影子。
被捂住口鼻的窒息,骨頭在碾壓下發出的悶響。
最後是被塞進行李箱時,拉鏈劃過臉頰的冰冷。
這些畫麵如今還在啃食著我脆弱的神經。
電視新聞的聲音拉回現實。
“......連環殺人犯流竄至浙滬區,作案手法殘忍,目標多為獨居年輕女性......”
女主播的聲音字正腔圓。
媽媽正要走近去看,屋裏突然一片漆黑。
停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