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是當朝最年輕的宰輔,人人讚他溫潤如玉、情深義重。
此刻,他正紅著眼眶求我,
想接那位“孤苦無依、曾有婚約”的表妹入府暫住。
前世我心如刀絞,卻為著賢名點頭。
從此,萬劫不複。
女兒夭折,家產被奪。
最後他親手遞來一杯毒酒,讓我凍斃在無人問津的雪夜。
而現在,我回來了。
看著他殷切的眼神,我輕輕勾唇,笑了:
“好啊,不僅接進來,我還給她一個名分。”
他愣住了。
大抵是在想,我怎會這般懂事。
他不知道的是——
這一世,我不僅要親手把他最愛的女人送上絕路。
還要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進我為他量身打造的墳墓。
1
林子軒立在窗邊,一身月白常服,風姿如玉。
三十三歲的當朝宰輔,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他轉身,臉上掛起慣常的溫和笑意:
“穎兒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我福身:“勞夫君掛心。不知喚妾身前來,所為何事?”
他沉吟片刻,眉宇間凝起幾分躊躇,終是開口:
“確有一事,想與你商量。你可知...... 薑家表妹?”
來了。
我垂眸,應聲:“可是早年與夫君有婚約的那位薑姑娘?”
林子軒的麵上,瞬間浮起幾分愧色:
“正是。蓮心她......父母早逝,家道中落,如今已是走投無路了。”
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目光沉痛。
“當年林家困頓,薑家曾施以援手。這份情,我不能不念。”
“如今她孤苦無依,我若袖手旁觀,於心何忍?”
前世,我就是被這番“重情重義”打動,允她入府暫住,從此引狼入室。
他的手指溫度傳來,我隻覺冰冷滑膩,如毒蛇纏腕。
“夫君說得是。”我抬頭,唇角微勾。
“知恩圖報,理當照拂。”
林子軒徹底怔住了。
他預想的推拒、哭鬧,一樣未發生。
他眼底的錯愕藏不住,喉間微哽,試探著問:“你...... 當真願意?”
“自然願意。”
我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隻是夫君如今已是當朝宰輔,一言一行皆在眾目睽睽之下。”
“薑姑娘既與你有過婚約,若是草草接進府中暫住,難免落人口實,惹來非議。不如,便給她一個正式的名分。”
“對外隻說夫君念舊情,體恤孤弱,既全了你的恩義,也能堵住旁人的悠悠之口。夫君以為,此法如何?”
他眼中的詫異愈發濃得,可我的提議正中他下懷。
壓下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慮,他麵上重新漾起溫和的笑,連聲讚道:“還是穎兒思慮周全。一切,便都依你。”
“蓮心性子柔順溫婉,往後你們姐妹二人,定能和睦相處。”
我微微頷首:“妾身定會好好照顧薑妹妹。”
退出書房,秋陽正好。
前世剜心刺骨的痛,早已淬煉成寒冰。
這一世,欠我的,我要連本帶利,一一討回。
2.
三日後,一頂青布小轎,悄無聲息從側門抬入。
正廳裏,我端坐主位,看著薑蓮心跪下行禮,她的聲音嬌柔得能掐出水來:
“起來吧。”我語氣溫和。
“聽雨軒已收拾妥當,用度按姨娘份例,月錢五兩,四季衣裳各兩套。”
“若有短缺,盡管來尋我。”
她起身時,眼角餘光下意識瞟向空著的次座,那是林子軒的位置,失望之色一閃而過。
我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平和:
“春桃、夏荷,以後你們二人便去聽雨軒,貼身伺候蓮姨娘。”
兩個丫鬟應聲上前,她們是我精心挑選的心腹,明著是伺候,實則是監視。
薑蓮心身子一僵,臉上卻擠出受寵若驚的神色:
“這如何使得......”
“有她們在,我也放心。”
我打斷她,目光清淩,“你初來乍到,凡事有人提點,總歸方便些。”
她隻能低頭應下,袖中的手悄然攥緊。
我看在眼裏,心中無波無瀾。
敬茶禮畢,我借口乏了,起身離去。
回到正院,春桃低聲稟報:“夫人,蓮姨娘回聽雨軒後,便關了房門,摔了茶盞。”
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無妨,讓她鬧。”
“告訴廚房,往後聽雨軒的膳食,嚴格按份例來,半分不得逾矩。”
3
這一夜,聽雨軒紅燭高燒。
而我,在正院哄睡了黏著我的萱兒。
小丫頭睡得香甜,呼吸均勻。
我低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萱兒,我的萱兒。
這一次,娘親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日子滑過半月。
這日清晨,秋月低聲道:“夫人,聽雨軒的婆子來報,蓮姨娘前日請了外頭大夫。”
“大夫走後,她在屋裏發了脾氣,砸了茶盞,說什麼‘寒酸’、‘怎麼見人’,還說‘真當自己是正頭夫人了’。”
我輕輕笑了。
這就忍不住了?
前世她能伏低做小半年,如今看來,是這按製份例的日子讓她過不下去了。
也好。
火候不夠,我便添一把柴。
“秋月,去庫房,把老夫人賞我的那套赤金嵌紅寶石頭麵找出來,再挑兩匹今年新進的妝花緞,一起給聽雨軒送去。”
我語氣平靜。
“要大張旗鼓地送,讓府裏上下都看清楚。”
秋月急道:“夫人!那頭麵貴重非常,您平日都舍不得戴......”
“欲使其滅亡,先令其瘋狂。”
我抬眼,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讓府裏上下都看看,我待她有多寬厚。她越是得意,便越容易失了分寸。”
不多時,一隊丫鬟婆子捧著華美的頭麵與流光溢彩的緞子,浩浩蕩蕩穿過花園,送進聽雨軒。
薑蓮心見到這些東西時,眼睛都亮了。
她定以為,我是怕了她,在討好她。
得了甜頭,薑蓮心果然越發“活潑”起來。
次日便點名要鹿肉、鬆茸等昂貴食材,說是“舊疾需溫補”。
管事嬤嬤來請示時,我頭也沒抬:
“從她月錢裏扣。五兩不夠,便讓她來借支,立字據,三分利。”
消息傳到聽雨軒時,薑蓮心正在試戴那支金鑲紅寶石步搖,聞言猛地將步搖拍在妝台:
“五兩月錢?打發叫花子嗎!韓穎那個賤人,分明是在作踐我!”
她不信林子軒會眼睜睜看她受委屈。
春桃繪聲繪色地來回話。
我淡淡道:“她要給相爺寫信就讓她寫,相爺這會可沒空理她。”
4
信很快送到了書房。
聽夏荷說,信裏字字句句都在控訴我的刻薄,說我故意苛待她,讓她在府中受盡委屈。
若是在往日,他或許還會念著舊情,召我去問上一句,或是對我添幾分不滿。
可如今,他的心思,全在另一個女人身上。
那個我特意接進府的婉柔姑娘,就住在離主院最近的漪蘭院。
婉柔貌美,性子柔弱,最會拿捏男人的心思,將林子軒哄得神魂顛倒,日日流連在漪蘭院,愛不釋手。
薑蓮心的這封信,通篇都是抱怨與索取,沒有半分體諒和溫柔。
那股急功近利的小家子氣,讓本就被朝堂之事煩擾的林子軒,隻覺得滿心煩躁。
他將信扔進炭盆,化為灰燼,才對門外道:
“去告訴蓮姨娘,夫人掌家有章法,讓她安分些,莫生事。”
“近日朝務繁忙,無事不必往前院來。”
薑蓮心聞言手一顫,金簪掉在地上。
“相爺......真這麼說?”她聲音發顫。
“是。相爺還說,讓姨娘靜心養著。”
秋月來彙報時,嘴角都壓不住:
“夫人,您不知道,薑姨娘聽到相爺回話,手都掐破了。”
“我還以為他對薑蓮心有多情深義重,果然男人都是喜新厭舊。”
5.
十月末,天氣轉寒,一場突如其來的朝堂風波,讓林子軒焦頭爛額。
禦史台幾位老臣聯名上折,彈劾他“生活奢靡,內帷不修,德行有虧”。
禦書房內,皇帝將折子重重摔在案上。
“林卿!你是百官表率,如今這般行事,如何服眾?”
林子軒跪在地上,冷汗浸濕中衣。
他自然知道,這彈劾的由頭,多半是薑蓮心平日裏鋪張浪費、言行不端被禦史家眷看了去。
可他不敢明說,隻能伏地叩首:
“臣知罪,臣一時糊塗,禦下不嚴,甘受責罰。”
皇帝最終罰了他半年俸祿,閉門思過一月,勒令他好好管教後宅。
回府後,林子軒將一肚子火氣都撒到了我身上。
“都是你!整日打理這些銅臭之事,不知勸誡!”
“若非你奢靡縱容,何以授人以柄!”
可如今,我隻是靜靜站在狼藉之中,等他發泄完,才抬眸平靜道:
“夫君息怒。是妾身疏忽,治家不嚴,累及官聲。”
“往後妾身定會嚴加約束府中人,絕不再給人可乘之機。”
語氣恭順,卻無半分漣漪。
林子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邪火無處發泄,更添憋悶。
閉門思過期間,林子軒越發頹靡,每日借酒澆愁,脾氣暴躁。
我授意婉柔,多在他麵前展露柔弱之態,陪他飲酒解悶,又在他的飲食中悄悄加入助興之藥。
那藥能短時間內提振精神,激發情欲,實則是在加倍透支他的元氣精血。
聽雨軒徹底冷清。
薑蓮心急得嘴角起泡,幾次精心打扮去書房求見,都被婉柔的丫鬟攔在門外。
“相爺正與婉柔姑娘品畫呢,吩咐了誰都不見。”
“相爺今日身子不適,婉柔姑娘正陪著靜養。”
一次次的拒絕,像針一樣紮在薑蓮心心上。
這日午後,她終於逮到林子軒獨自在花園醒酒亭小憩,立刻撲過去跪倒在地,淚水漣漣:
“軒哥哥......你是不是再也不要蓮心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
“蓮心出身微寒,比不得婉柔姑娘色藝雙絕,也比不得夫人娘家勢大......可蓮心對軒哥哥的心,天地可鑒啊!”
若是從前,林子軒或許會心軟。
可如今,他滿心都是被彈劾的憋屈、對我那異常平靜的忌憚,以及對婉柔溫柔鄉的沉迷。
薑蓮心的哭訴,隻顯得聒噪又不識大體。
“好了!”他不耐地揮開她的手。
“你莫再添亂!回去好好待在聽雨軒,缺什麼按規矩找夫人!莫再來煩我!”
說完,拂袖轉身,往漪蘭院去了。
薑蓮心呆呆跪在原地,寒風穿透單薄衣衫,直吹進骨頭縫裏。
良久,她擦幹淚痕。
眼中最後一點情意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怨毒與瘋狂。
而這一切,都被藏在花園角落的我盡收眼底。
我指尖撚著一片剛落下的柳葉,轉身對身後的秋月低聲吩咐:
“派人跟好了蓮姨娘,她往後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全都一一記下來,半點不許遺漏。”
果不其然,沒過幾日,薑蓮心便以 “為相爺祈福消災” 為由,開始頻繁出府。
每次都去城郊的雲隱寺,一待就是大半日,行蹤詭秘。
三日後,跟蹤的下人回來稟報:
“夫人,蓮姨娘每次去雲隱寺,都不走正門,而是從後門繞到後山的竹林裏。”
“林子裏一直有個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等著她,兩人舉止親密,看著關係不一般。”
“屬下打聽了,那男子是城西的落魄秀才,名叫張誌遠。”
“早年是薑家的鄰居,聽說兩人年少時便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