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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份小學生的作文在語文組辦公室之間傳開。

題目是,《我的媽媽》。

【我的媽媽告訴我,有喜歡的東西,就要得到,哪怕是搶。】

【爸爸就是媽媽從別的阿姨手裏搶來的。】

【她和爸爸一起出國,在國外生下我,我們組成了一個幸福的家庭。】

【媽媽就是我的偶像!】

其餘老師把這篇作文當樂子看。

隻有作為新班主任的我歎了口氣,撥通了孩子父親的電話。

想跟家長聊一下孩子的教育問題。

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你好。”

熟悉的聲音從電話中傳來,熟悉到我曾又愛又恨了整整十年。

彼時再看這篇作文,這不再是一個孩子的態度問題。

而是一位母親映射到孩子身上的得意,與挑釁。

1.

“我媽說了,留不住孩子的女人也留不住自己的丈夫。”

“而且,當設計師的就是喜歡假清高,男人跑了也不知道挽留。”

“我實話實說,不對嗎?”

辦公室裏一片死寂。

剛才看樂子的幾個老師也不笑了,紛紛朝我投來同情的目光。

孩子的思想歪成這樣,單是糾正就要花費大量精力。

我也有些意外。

不是因為孩子的思想問題,而是“留不住孩子的女人也留不住丈夫”這句話。

實在是太耳熟了。

耳熟到我仿佛越過時光。

看到了五年前,那個無助又絕望的自己。

腹部被裙子上的尖銳設計貫穿。

鮮血肆意蔓延。

我一邊感受著一個鮮活的生命在體內漸漸流逝,

一邊撕心裂肺地望著陸深抱著另一個女人離開。

一個夜晚。

我同時失去了我的丈夫,和我的孩子。

一陣唏噓,我讓陸暖先回班級。

一位老師歎道:

“5班是出了名的問題班,上一位老師也是被這麼氣走的。”

“許老師你......自求多福吧。”

我深呼一口氣,撥通了陸暖父親的電話。

準備好好跟這位家長聊聊孩子的教育問題。

鈴聲響了很久,那邊才傳來一道男聲。

“你好。”

聲音熟悉。

熟悉到我又愛又恨了整整十年。

恍惚一瞬,我才公事公辦地道:

“是陸暖同學的家長嗎?我是她的新班主任,有一些關於孩子的問題需要和您聊一下,請問您什麼時候方便來一趟學校呢?”

我一邊說,一邊翻閱陸暖其他的作文。

回過神來時,才發覺對麵已經沉默了很久。

“喂?您好?”

“......雲歸?”

雖是疑問句,語氣中卻滿是篤定。

窗外忽然吹進一片落葉。

表麵是一層泛了黃的斑駁。

我盯著那片落葉沉默了片刻。

還是無視了他的這句話,把話題轉回孩子身上。

五年過去了。

兩個糾葛再深的人,也早該退回陌生人的距離了。

隻在某個恍惚的間隙,

還會想起一些模糊的過往。

2.

人生的前22年,我是家裏捧在心尖的寶。

高中畢業後,被家人送去米蘭學設計。

回國後,靠著幾件婚紗作品打出自己的品牌。

又和青梅竹馬的新貴陸深確定了關係。

那時朋友戲稱。

我的以前一帆風順,我的以後一片坦途。

轉折發生在我畢業那天。

父親帶著一個陌生的女人出席了畢業典禮。

那時我才知道,我那個表麵上一派祥和的家。

暗地裏早就腐爛生蛆。

我和那個女人在畢業典禮上大打出手。

我們把對方撕扯得衣不蔽體。

全校的師生都看到了這驚悚又滑稽的一幕。

最終,父親的保鏢趕來。

將我死死按在地上。

父親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用冷漠的聲音要求我給女人道歉。

那時我心底不隻有絕望,還有憎恨。

是陸深從一眾保鏢手中解救下我。

他當著各眾媒體的麵,冷聲斥責了父親不端的行為。

隨後將外套披在我身上,替我整理淩亂的發型。

他說隻有沒本事的男人才會通過出軌找成就感。

他說他會一輩子對我一心一意,絕不會讓我受到半點委屈。

那時我想,我這一生真的很幸運。

而陸深,就是為我帶來幸運的那個人。

直到我的一次作品展覽上。

原本應該播放我為自己設計的婚紗的大屏幕,出現了兩條交疊的身影。

曖昧含混的喘息聲被千萬級音響投射到各個角落。

陸深強勢地將女人抵在牆上,兩個人激烈地親吻著。

這段視頻很快就被撤掉了。

陸深從休息室出來,有條不紊地封鎖消息,刪除證據。

甚至上台,針對剛才的意外做了緊急公關。

可麵對我,他卻什麼話都沒有說。

沒有否認。

沒有解釋。

隻是揉了揉我的頭發,聲音還帶著激情過後的沙啞。

“雲歸,乖。”

那天室內的暖氣開得很足。

可我卻感受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我紅著眼,狠狠給了陸深一巴掌。

我說:“陸深,你賤不賤啊?”

陸深受下,良久,才慢慢把被打偏的頭轉了回來。

“鬧夠了嗎?”

我當然沒有鬧夠。

當著整個會場的麵,我把企圖逃走的林晚晚拽了出來。

我像當年對付我爸的情婦一樣,對付我未婚夫的情婦。

又一次,我在自己最該煥發光彩的場合下丟盡了臉麵。

又一次,我的心和我的尊嚴,被生生撕扯成了兩半。

林晚晚在陸深懷裏痛哭流涕:

“阿深,我隻是想愛你,我做錯了什麼?”

他帶著林晚晚準備離開時,我在他身後強忍著渾身顫抖大吼。

“陸深,你今天要是敢帶她出這個門,我們就完了!”

陸深腳步一頓,還是離開了會場。

自那之後,我和陸深成了圈內人盡皆知的怨偶。

我不甘心。

他和林晚晚在辦公室幽會,

我就趁他們衣衫不整的時候敞開大門,讓路過的員工欣賞。

他帶林晚晚出席晚宴,

我便混進宴會現場,當眾揭穿他們的奸情。

他和林晚晚享受燭光晚餐,

我就買通關係,把現場的音樂換成《小三》。

陸深闖入餐廳後台,揉著眉心疲憊地問我到底要幹什麼。

“雲歸,你覺得這樣體麵嗎?”

我不動聲色地把音樂聲音調大,扯動嘴角。

“陸深,你允許我體麵了嗎?”

當初當著整個學校師生的麵撕扯那女人的衣服時,

我就不知道“體麵”二字該怎麼寫了。

這種較量持續半個月。

直到一次昏迷住院,醒來後醫生告訴我。

我懷孕了。

3.

我下意識撫上自己的小腹。

那一瞬間,卷席我的隻有茫然、無措。

不多時,陸深氣喘籲籲地出現在病房門口。

他大步衝過來,摸著我的臉頰,感受到我的存在,才鬆了一口氣。

“助理和我說你昏倒了,怎麼回事?”

我望著他,忽然想起不久前朋友們勸我。

她們說父親帶著小三舉家搬遷後,我就成了個一無所有的醜小鴨。

這樣的情況下我還敢那樣和他鬧,丟盡他的臉麵。

至少說明,他心裏還有我,我該見好就收。

況且,孩子還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我自己已經被父親拋棄,我不能讓孩子也經受這些。

指甲死死掐入掌心,我顫聲道:

“我懷孕了......陸深,把她送出國,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陸深怔了怔,答應了。

自那之後,我們仿佛回到了從前。

他主動學習了許多母嬰知識,來照顧正處孕期的我。

也承擔了我們婚禮的整個流程。

那段時間,我幾乎已經把自己勸好,沒有人的幸福一帆風順。

林晚晚,真的已經成了我和陸深中間的過去式。

直到婚禮當天,一輛車子發了瘋似地撞上了我的婚車。

小腹被胸針刺穿,我捂著血流不止的肚子,慌亂地求救。

隔著傾盆而下的大雨。

我看到本該等在婚禮現場的陸深,

從對麵的車中抱出本應出國的林晚晚慌亂離開。

林晚晚的肚子也有隆起,看月份,應該比我大。

原來陸深還是欺騙了我。

他沒有送林晚晚出國。

他們甚至更早就有了一個孩子。

我肚子裏七個月的孩子早產。

那麼小的一個生命躺在我的懷裏,隻活了兩天,就撒手人寰。

孩子死的那天,陸深才出現在醫院。

“雲歸,抱歉。”

“晚晚她不是有意的。”

“她的孩子也沒了......”

三句話,兩句都在為林晚晚緬懷。

剩下一句,是對我死去孩子的答複。

他抱住我,輕聲道:

“雲歸,孩子沒了我們還可以再要。”

“你有什麼想要的,讓我補償你,好嗎?”

這一刻,我什麼都不想說,也什麼力氣都沒有。

孩子沒了,好像帶走了我全部的堅持和留下來的理由。

我搖了搖頭,輕聲說:

“陸深,我要離開。”

陸深僵硬了片刻,同樣輕聲否決了我。

“別耍小性子,雲歸。離開了我,你能去哪裏呢?”

“你這種性格,自己打拚隻會吃虧。”

他以我身體需要調養為由,將我囚禁在療養院。

我躺在床上,靜默地看著外麵的葉子黃了枯,枯了落。

唯有想到那個隻出世兩天的孩子,心裏才會發疼地顫動。

4.

又一年春,我從療養院被接回家裏。

我不再與陸深抗爭,也不再為難林晚晚。

隻是有一件事,我不能接受。

我不能接受與陸深的肌膚之親。

每次他的手撫摸過我的小腹,我總能想到那個孩子。

想到他被自己的父親親手放棄。

想到他失去了長大的資格。

也想到夢裏他哭著問我,媽媽,為什麼不救救我?

我發出不成語調的慘叫,狠狠推開陸深跑到馬桶邊幹嘔。

我的行為激怒了他。

我被他死死拽到身前,暴怒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開。

“許雲歸,你裝什麼裝,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結果嗎?”

“我給了你錢,給了你陸太太的名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現在又擺出這幅姿態給誰看?!”

他將我狠狠甩在桌子上,身軀如同烏雲將我籠罩。

他死死按著我的頭發,粗暴地扯開我的衣服。

“不要,放開我......放開......”

慌亂間,我的手摸到一樣物品。

我閉著眼睛,混雜著心中的恐慌、緊張和怨恨。

用盡全身力氣朝他揮了下去。

林晚晚闖入時,看到的就是我用水果刀刺穿了陸深肩膀的一幕。

我被丟進了精神病院。

兩天後,門被推開,一身精致妝容的林晚晚出現在門口。

與頭發淩亂的我拉開了天塹一般的差別。

“許小姐,別來無恙。”

她溫溫柔柔地坐在我的床邊,笑著遞過來一杯水。

我扯動嘴角,問她既然已經得到了陸深,也把成功把我送進了這裏。

還假惺惺做這些幹什麼。

林晚晚搖了搖頭。

“你應該也查到了,當初你展會上的視頻,撞了你的車子,的確都是我。”

“可僅僅是我做的這些,根本不夠讓陸深全然屬於我。”

“是你,許小姐。”

“是你非要維持著自己那點可憐的尊嚴,不懂得服軟,不懂得裝傻,把陸深對你的感情一點一點作沒。”

“也是你非要假清高,最後反而親手把男人送到了我的手裏。”

“許小姐,陸深固然還愛你,可最後能夠陪在他身邊的,也隻能是我了。”

她說完,笑盈盈地觀察著我的神色。

企圖從那裏找出一絲惱怒、一絲怨恨。

可我隻是平靜地錯開目光。

如果陸深的愛就是把我送進精神病院,成為一個人盡皆知的瘋子。

那送給她,也無妨。

......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思緒回籠。

我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請進”,門就被緩緩推開。

陸深站在門口,正目光沉沉地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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