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景然車禍瞎眼後,我卷走了他唯一的救命錢,將他遺棄在醫院。
他換眼複明後,我每年都去求他。
第一年,我求他借錢救急,他把一遝鈔票甩在雪地上,讓我拿錢去買棺材。
第二年,我抱著高燒昏迷的女兒,他冷漠地關上車窗:“野種的死活與我無關。”
第三、四年,我如他所願,徹底消失在黑暗裏。
直到第五年,他在視察資助的幼兒園時,被一個小女孩攔住。
女孩指著他的眼睛:“叔叔,你的眼睛和我媽媽的一模一樣......媽媽說她把眼睛借給爸爸了,你是我的爸爸嗎?”
1.
江景然低頭看著那個把他攔住的小女孩。
是我的女兒,念念。
她仰著小臉,定定地看著江景然的眼睛。
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有我的影子,更有江景然的輪廓。
“叔叔。”念念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怯意。
“什麼事?”
念念小手緊緊抱著一幅畫,鼓足了所有勇氣問他。
“叔叔,你的眼睛和我媽媽畫的一模一樣,你是我爸爸嗎?”
整個走廊瞬間安靜下來。
院長的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童言無忌,江總您別介意,這孩子......這孩子叫蘇念,單親家庭,腦子也有點......”
江景然垂眸,打斷了語無倫次的院長。
他的視線落在念念懷裏的兒童畫上。
畫上是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女孩,女人的一雙眼睛被塗成了耀眼的金色。
而落款,念念稚嫩地簽名與我的名字。
她指著畫向江景然介紹著:“這是我媽媽。”
“媽媽說,她把眼睛借給爸爸了,爸爸就能看見路了。”
“所以你是我的爸爸嗎?”
她每說一個字,江景然的眉頭就皺得更緊一分。
我飄在半空,心揪成一團。
念念,不要問了。
他不會承認的。
果然,江景然譏諷地笑了一下,冷冷地掃過念念的臉。
“你媽媽是蘇清禾?”
念念用力點頭,眼睛裏閃爍著期待的光。
“是啊是啊,叔叔你認識我媽媽嗎?”
江景然笑了。
那雙我曾吻過無數次的眼睛裏,此刻全是恨意。
“認識,怎麼不認識。”
“一個為了錢能賣掉一切的女人,我到死都記得。”
可念念卻疑惑地搖了搖頭:“可是我們家沒錢啊......”
江景然走到她麵前,陰影將她完全籠罩,幻視一周。
“你媽媽呢?今天不是家長開放日嗎,她怎麼沒來?讓她來見我。”
念念小聲說:“媽媽睡著了,醫生姐姐說她要睡很久很久,所以來不了。”
“睡著了?”江景然的耐心告罄,“她真夠狠心,自己懶得來,連騙孩子的話都不肯編點像樣的。”
他一把抓住念念的胳膊,把手機遞給她:“給你媽媽打電話。”
念念被他嚇哭了,掙紮著:“你弄疼我了,壞人!”
“壞人?”江景然氣笑了,“我再壞,有你那個媽壞嗎?她不來陪你,現在可不知道在哪兒逍遙呢!”
江景然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他蹲下身,與念念平視。
我多希望他能伸出手,抱抱我們的女兒。
可我知道,他不會的。
畢竟他恨我。
江景然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眼睛。
他指著自己的眼睛:“小朋友,回去告訴你那個滿嘴謊話的媽。”
“這雙眼睛,是一位高尚的捐贈者留給我的,是這世上最幹淨的東西。”
“而她?她那種為了錢拋夫棄女的爛人,連給那位捐贈者提鞋都不配。”
“想用這種謊話來跟我攀關係?讓她做夢去吧。”
眼裏的光,在念念的臉上一點點熄滅。
她委屈巴巴地說著:“媽媽才不是壞人......媽媽也沒有不要我......她說她會一直看著我的......”
我想抱住她,手臂卻一次次穿過她小小的身體。
對不起,念念。
媽媽讓你受委屈了。
江景然站起身,卻沒走向禮堂,而是對著院長開口。
“這個叫蘇念的孩子,什麼情況?
院長戰戰兢兢地回答:“是三年前被送到福利院的,送她來的人說,她媽媽生了重病,沒法照顧她了。
“重病?”江景然冷嗤一聲,“這苦肉計她用得還挺持久。”
五年前我第一次找到他,我查出了重病,女兒又馬上要出生。
可我瞎著一雙眼睛,實在沒法照顧一個嬰兒。
隻能求他給女兒安排個人照顧。
可他隻是丟給我一張限額一萬五的卡,讓我留著自己買棺材本。
我說不夠,一萬五,月嫂隻請得起一個月。
我看不見,沒人幫我,連女兒翻身去哪兒都看不見。
最終,他把那張卡的限額提到了十萬。
“就當我積德行善,順便送你一場葬禮。”
我知道他恨我,恨不得我去死。
但沒關係,我有了錢,能給女兒請個好月嫂,度過了最難熬的那段日子。
隻是我的病越拖越久,最終還是沒能看著女兒好好長大。
可江景然頓了頓,忽然又開口:“把她帶回去吧。”
我大驚失色,想去攔他。
江景然那麼恨我,他會怎麼對念念?
可我隻是個靈魂,什麼都做不了。
院長滿臉擔憂:“江總,這......”
“她媽媽不是想用她來要挾我嗎?”江景然扯出一個冰冷的笑,“我成全她。我倒要看看,蘇清禾能忍到什麼時候才來見我。”
他不由分說,拉起念念的手就往外走。
念念掙紮著,哭喊著。
“我不要跟你走!你是個壞人!”
“媽媽!媽媽救我!”
她的哭喊聲回蕩在走廊裏,刺得我心臟一陣陣抽痛。
江景然充耳不聞,將她塞進了車裏。
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車子遠去,心急如焚。
江景然,你究竟想做什麼?
2.
江景然把念念帶回了他的私人別墅。
這裏曾是我和他規劃的婚房。
如今,屋子裏的一切都變了,變得陌生又冰冷。
一個穿著華麗的女人迎了出來,親昵地挽住江景然的胳膊。
是孟清月,江景然對外公開的未婚妻。
“景然,你回來啦。”
她看到江景然身後的念念,愣了一下。
“這孩子是?”
“路上撿的。”江景然的回答輕描淡寫,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孟清月的臉色有些難看,但很快又恢複了笑容。
她蹲下身,試圖對念念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呀?”
念念躲在江景然身後,緊緊抓著他的褲腿,一言不發。
這是血緣的本能嗎?
即使江景然對她那麼凶,她還是下意識地依賴他。
孟清月的笑容僵在臉上,有些尷尬。
保姆戰戰兢兢地走過來:“先生,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江景然瞥了一眼念念:“帶她去洗手,然後吃飯。”
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
孟清月坐在江景然身邊,殷勤地給他布菜。
“景然,多吃點,你最近都累瘦了。”
念念被保姆抱到餐桌前,坐在兒童椅上。
桌上有一碗剛剛端上來的熱湯。
保姆給江景然盛了一碗。
念念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湯,小小的喉嚨動了動,卻沒動自己的食物。
她拿起自己的小勺子,在江景然的湯碗裏輕輕攪動,還湊過去吹了吹。
孟清月皺眉:“你這孩子幹什麼?沒規矩。”
念念不理她,隻是認真地吹著湯,然後抬頭看著江景然。
“叔叔,可以喝了,不燙。”
江景然的動作頓住了。
孟清月一副見了鬼的表情。“你這孩子有毛病吧?景然自己沒手嗎?”
我鼻子一酸。
自從念念懂事以來,總是她照顧我多一點。
我重病起不來,又看不見,她都是這樣把飯菜吹涼了喂給我。
所以在念念的世界裏,和我眼睛一樣的人,應該也是看不見的,是需要被照顧的。
看著那張認真的小臉,江景然心裏猛地一揪。
他別開臉,聲音冷硬。
“我不是瞎子。”
“吃你自己的。”
念念的勺子停在半空,眼睛裏滿是困惑。
氣氛一時有些凝固。孟清月一看,立刻幸災樂禍起來。
她為了表現女主人的大度,故意夾了一塊帶刺的魚肉丟進念念碗裏。
“景然讓你吃你就吃!小朋友多吃魚,變聰明點,別傻乎乎的。”
我看得心驚肉跳,想提醒念念。
可念念隻是低頭,用她的小勺子和小叉子,極其費力,卻又無比耐心地,一點點把魚肉裏的刺全都挑了出來。
孟清月剛要譏諷她玩食物,卻見念念把那塊剔別得幹幹淨淨的魚肉,小心翼翼地夾起來,再一次遞到了江景然嘴邊。
小臉上滿是鄭重,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叔叔張嘴,刺挑幹淨了,不會卡喉嚨咳血了。”
咳血......
江景然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想起,我離開前最後一次見他,他逼問我為什麼要走。
我當時咳得撕心裂肺,嘴角甚至溢出了血跡。
我告訴他,是上火了。
他信了。
現在,這個孩子卻說......卡喉嚨會咳血。
一個荒謬到讓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念頭,在他心底一閃而過。
“我說了,我不是瞎子!”
他猛地揮手,打翻了念念手裏的筷子。
魚肉掉在地上,沾滿了灰。
念念呆呆地看著他,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她不明白,為什麼爸爸不要她喂。
媽媽以前,最喜歡她喂飯了。
“哭什麼哭!沒用的東西!”江景然煩躁地低吼,胸口劇烈起伏。
他起身,離開了餐廳。
留下念念一個人,對著一桌子飯菜,無聲地哭泣。
3.
晚上,江景然讓保姆帶念念去客房睡覺。
巨大的公主床上鋪著柔軟的羽絨被,念念卻站在床邊,說什麼也不肯上去。
保姆犯了難:“小小姐,床很舒服的,快上去睡吧。”
念念搖搖頭,固執地抱緊懷裏那個洗得發白的小兔子玩偶。
保姆沒辦法,隻好去請示江景然。
江景然從書房出來,一臉不耐煩。
“又在耍什麼花樣?”
他走到念念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為什麼不睡?”
念念看了看那張華麗的大床,又看了看江景然,最後視線落在了臥室的門邊。
她走到門口,小心翼翼地躺下,將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
江景然的眉毛擰成一個川字。
“誰讓你睡地上的?起來!”
念念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小聲地,帶著哭腔解釋。
“媽媽看不見門,晚上出來會撞到頭,會流血的。”
“我睡在這裏,媽媽出來碰到我,就知道這裏是門了。”
“媽媽就不疼了。”
江景然渾身一震。
什麼叫......看不見門會撞到頭?
他腦子裏一片混亂,一些被他刻意遺忘的,關於我的碎片記憶,開始不受控製地翻湧。
他想起我離開他之前,那段時間,我總是笨手笨腳,走路會撞到桌角,倒水會燙到自己。
他當時隻以為我是因為要離開他而心神不寧。
如今想來,處處都是破綻。
可他隻是冷哼一聲,將這些荒唐的念頭壓了下去。
“你媽是廢物,你不用學她。”
他彎腰,想把念念從地上拎起來。
念念卻死死抱住門框,哭喊著:“不要!媽媽會疼!會流血!”
她的哭聲尖銳又絕望,像一隻受傷的小獸。
江景然的手,僵在半空。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轉身摔門而出。
那一晚,念念真的在冰冷的地板上睡著了。
小小的身體蜷縮著,仿佛還在盡著那份“人肉門擋”的職責。
我守在她身邊,一夜未眠。
接下來的幾天,江景然像是忘了念念的存在。
他早出晚歸,偶爾在家,也隻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裏。
孟清月倒是時常過來,每次看到睡在門邊地毯上的念念,眼中都帶著厭惡。
她把念念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
尤其是,當她發現江景然雖然對念念態度惡劣,卻默許了她睡在他臥室的地毯上時。
那份嫉妒和危機感,達到了頂峰。
4.
這天,孟清月又來了。
她提著大包小包,說是新買的衣服。
她在客廳裏,一件件地展示給江景然看。
“景然,你看這件,襯不襯我?”
江景然心不在焉地應著。
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臥室的方向。
念念把自己關在裏麵,一整天沒出來。
孟清月察覺到他的走神,有些不悅。
她踩著高跟鞋,徑直走向臥室。
“我倒要看看,那個小啞巴在裏麵搞什麼鬼。”
她推開門,看到念念正坐在地毯上,抱著她那個破舊的小兔子玩偶,小聲地在跟它說話。
“兔兔,你餓不餓呀?念念給你留了小餅幹哦。”
“兔兔,你不要怕,媽媽說爸爸是好人,他隻是生病了。”
孟清月的臉都氣歪了。
爸爸?這個野種,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她走過去,一把搶過念念懷裏的小兔子。
“什麼破爛玩意兒,一股子怪味,也當個寶。”
念念驚呆了,反應過來後,立刻撲上去想搶回來。
“還給我!那是我的兔兔!”
“你的?”孟清月冷笑一聲,高高舉起小兔子,“一個沒人要的野種,有什麼資格擁有東西?”
“我不是野種!”念念哭喊著,張牙舞爪地去夠。
“你就是!”孟清月被她抓了一下,頓時火了。
她看著那個針腳歪歪扭扭,洗得都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小兔子,眼裏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這麼臟的東西,就該待在垃圾桶裏!”
她說著,就拿著小兔子往門外走,準備丟掉。
“不要!!”念念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從地上爬起來,死死抱住孟清月的大腿。
“你還給我!那是媽媽留給我的!”
“媽媽?”孟清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那個為了錢連親生女兒都不要的媽?她留給你的東西,能是什麼好東西?”
我嘶吼著,衝過去想要推開她,卻隻能徒勞地穿過她的身體。
孟清月,你敢動它試試!
客廳裏,江景然聽到了臥室的爭吵聲,不耐煩地走了過來。
他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孟清月一臉嫌惡地抓著念念的小兔子,而念念正抱著她的腿哭得聲嘶力竭。
“吵什麼?”他的聲音冷得掉渣。
孟清月看到他,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嘴臉。
“景然,你看她!為了這麼個破玩意兒就又抓又咬的,一點教養都沒有!”
她說著,像是為了證明小兔子有多“破爛”,故意將它狠狠摔在地上。
然後,抬起腳,用尖銳的鞋跟,用力踩了下去。
“不——!”
念念的哭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絕望的尖叫。
我眼睜睜看著那隻小兔子的身體,在孟清月的鞋跟下被踩得變了形。
那裏麵,有我留給念念的,唯一的東西。
“啪嗒。”
一聲輕微的,塑料碎裂的聲音響起。
被踩扁的兔子玩偶裏,忽然傳出一陣微弱的電流聲。
緊接著,一個虛弱又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裏麵飄了出來。
“寶寶,如果有一天,媽媽不在了......”
“......你不要怕。”
“媽媽隻是......太累了,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睡覺。”
錄音裏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壓抑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
那是我臨死前,用盡最後的力氣,留給念念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