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閉症繼子轉學的第一天,就和班裏的同學為一個平安符起了衝突。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他手上、脖子上都掛著傷,臉上更是見了血。
我強壓著顫抖,要打人的孩子給個說法。
他卻梗著脖子叫囂:
“誰讓他不把平安符給我?他活該被打!”
“再有下一次,我不僅要打他,我還要讓他跪下來求我!”
怒氣衝上頭頂,我抬手朝他屁股打了一巴掌:
“小小年紀不學好,你媽呢?把你媽叫來!我倒要問問她怎麼教孩子的!”
他卻突然紅了眼,死死盯了我半晌才道:
“我媽不就是你嗎?”
“當初是你丟下我,現在又憑什麼管我學沒學好?”
我一怔,這才從沈願長開的眉眼裏看出從前熟悉的影子。
可他忘了,當年不是我丟下了他。
而是他和他父親一起,親手把我趕出了家。
01
見我不說話,沈願臉上的怒氣更重。
他踹了一腳旁邊的長椅,“哐當”一聲響,在寂靜的走廊裏經久不消。
“我在跟你說話,你聾了嗎?”
我低著頭,視線不偏不倚對上他通紅的眼。
忽然想起六年前我離開沈家時,他站在高高的台階上,也是這樣牽著那位沈太太的手。
我移開目光,沒打算跟他糾正從前的過往。
有些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人總要往前看。
我說:“我聽到了,可這也不是你打人的理由。”
沈願冷哼了聲,臉上依舊繃得緊緊的:
“誰讓他偷我的平安符?他活該!”
“我沒有!”
一直安靜待在我身後的喻禮突然出聲。
他揪著我的衣角,眼神顫巍巍地看著我:
“媽媽,給的,上麵......有名字......”
我有些恍惚,視線看向喻禮脖子上帶的平安符。
一根褪了色的紅繩,係著一枚同樣陳舊、邊緣起了毛邊的黃色平安符。
求萬佛寺的平安符需心誠,需從山腳下三跪九叩。
這些年,我一共去求過兩個。
一個給了喻禮,保佑他平安康健,無災無厄。
還有一個......
我看向沈願空蕩蕩的脖子,歎了口氣。
這種不值錢的東西,他怎麼肯一直戴著?
誰料沈願突然暴怒。
他一步上前,用力推了一把喻禮的肩膀,聲音裏帶著濃濃的顫音:
“誰讓你這麼喊的?她不是你媽媽!”
他力氣很大,喻禮根本沒料到,被推得踉蹌著向後摔在地上。
“阿禮!”
我心臟像是漏了半拍,慌忙蹲下身去扶他。
喻禮還有些沒反應過來,攤開的手掌上擦破了皮,滾出些鮮紅的血珠。
一股火氣“騰”地衝上頭頂。
我站起身,目光嚴厲地看向沈願:
“向阿禮道歉!”
沈願氣得眼睛都紅了,說出的話帶著孩子氣的殘忍和刻薄:
“憑什麼!我又沒做錯!是你不認自己的親兒子,反而上趕著給這個傻子當媽!”
“你就跟林阿姨說的一樣下賤!不知好歹!”
“沈願!”
怒意擊穿了理智的防線。
我沒能忍住,揚手,一巴掌揮了過去。
力道不大,卻成功讓沈願閉了嘴。
他緊抿著嘴,雙眼猩紅地盯著我。
我這才後知後覺的手掌顫抖,心底湧起後悔的情緒。
不是後悔打了沈願,而是後悔讓喻禮因為我的關係,受到了傷害。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擦幹喻禮臉上的眼淚。
孩子很乖,沒有哭出聲,隻是眼淚無聲地流,看得我心口一陣陣抽痛。
“阿禮乖......”我有些哽咽,“媽媽帶你去包紮一下傷口,好嗎?”
喻禮安靜的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
我牽起他的手,沒再理會旁邊沉默的沈願。
剛轉過身,腳步就猛地頓住。
走廊盡頭,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眉目間和沈願有七分像,卻比沈願更冷。
是沈願的父親,沈氏集團現任總裁,沈延舟。
也是我的......前夫。
02
我遇到沈延舟那年,他還不是如今沈氏集團說一不二的總裁。
他滿身血汙的倒在小鎮外的廢棄公路旁,見我路過,強撐著最後的力氣對我說了兩個字:
“救我......”
我稀裏糊塗的把他救回了家,又掏出全部積蓄治好了他的病。
他醒來後,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
“為什麼救我?”
我一直堅信,人這一輩子要遭多少痛苦和劫數,是被安排好的。
可那時我不懂沈延舟就是我逃不開的劫。
我隻是實話實說:“你長得好看,死了可惜。”
他明顯愣住,隨即想笑,卻扯動了胸口的傷,額角滲出冷汗。
那之後,他無處可去,便暫時留在了鎮上,在我租的小書店後麵找了份零工。
半年後的七夕節,小鎮中心有簡單的燈會。
他帶我去看。
熙攘嘈雜的人群裏,他忽然停下腳步,牽著我的手:
“南枝,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嗎?”
俗氣的彩燈下,我回握住了他的手。
我們在小鎮的民政局領了證,婚後一年,有了沈願。
沈願兩歲那年,京市首富意外暴斃,群龍無首。
直到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尋到小鎮,我才知道,沈延舟是首富沈家的私生子。
離開那天,沈延舟緊緊握著我的手,言辭懇切:
“南枝,你在這裏等我。”
“等我處理好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站穩腳跟,我一定用最盛大的婚禮,風風光光接你和阿願回家。”
因為這句承諾,我帶著沈願守著小小的書店,日複一日地等。
再聽到他的確切消息,是半年後。
鋪天蓋地的新聞報道,沈氏集團新任總裁沈延舟上任,還和林氏集團的千金訂了婚。
從前羨慕我“撿到寶”的鄰居,眼神裏又多了些幸災樂禍,說我留不住飛上枝頭的男人。
我卻不願信,或者說不敢信。
直到幾天後,幾輛黑色轎車停在了我的書店門口。
“江小姐,夫人有請。”
我不知道夫人是誰,隻知道我帶著沈願,平生第一次踏出了小鎮。
抵達京市時,正趕上沈延舟正和那位林小姐的婚禮。
華麗的宴會廳裏,林婉挽著他的手,說:
“延舟,以後我會把阿願當成自己的親兒子。”
沈願被人帶走。
新婚夜,我跪在沈延舟的婚房外,一遍遍求他把孩子還給我。
我說我什麼都不要,我會立刻帶著孩子離開,永遠不再出現在他麵前。
可沈延舟隻是扔給我一份離婚協議,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江南枝,認清你的身份。”
“如果不是念在你救過我、照顧過阿願的份上,你連站在這裏跟我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就這一句話,我認清了和他身份的天差地別。
也徹底看透了沈延舟。
後來的日子,我被變相地軟禁在一處豪宅。
我見不到孩子,沈願也見不到我。
傭人私下議論,說小少爺鬧得厲害,天天哭喊著要媽媽。
後院的圍牆有個破損的排水口。
某一天,一個小小的身影臟兮兮的從那裏鑽進來。
“媽媽!”
沈願撲進我懷裏,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我抱著他,淚也幾乎流幹。
此後,這小小的牆洞成了我們母子唯一的慰藉。
他常常偷溜過來,我就變著法給他做以前在小鎮時愛吃的食物。
直到有一次,我把新做好的芒果幹遞到他嘴邊。
他下意識扭頭避開,說:
“林阿姨說,這些外麵做的不幹淨,不能亂吃。”
我舉著芒果幹的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
03
那次之後,我雖然心裏別扭,卻還是安慰是自己多想了。
可從那以後,沈願來我這裏的次數越來越少。
從幾乎每天都來,到隔三差五,再到後來,一整個星期都見不到人影。
天氣轉涼,我怕他凍著,托傭人買來毛線,想像以前一樣給他織幾件毛衣。
可等衣櫃裏摞了好幾件新衣,我都沒等來沈願。
半個月後,林婉解除了我的禁足,我第一時間就去找了沈願。
沈家老宅外,沈願被幾個穿著時髦的小孩子圍著。
我欣喜他有了自己的好朋友,走過去拉住他的袖子:
“阿願,你怎麼這麼久沒來?我給你織了新毛衣......”
話沒說完,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好奇地打斷我:
“沈願,她是誰呀?”
沈願小臉慢慢漲紅,他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是......是家裏幫忙做事的保姆。”
我的心“轟”的一沉,還沒回過神來,就聽另一個小孩尖叫道:
“不對!我見過她!我媽媽說她是沈願的親媽!是從很窮的地方來的!”
“原來沈願的親媽媽是保姆啊!”
......
孩子們恍然大悟般地起哄,笑聲尖銳刺耳。
沈願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氣的趕跑了那些孩子,回頭想去拉他。
他卻猛地抬頭,用力推開了我伸過去的手:
“你走開!”
“為什麼你是我媽媽!為什麼林阿姨不是我媽媽!我討厭你!你讓我被他們笑話!”
那一刻,好像有幾千根針紮進我的心臟。
可我依舊替他找借口。
我想,是我讓他丟了麵子,他還小,不懂事,分辨不了是非......
直到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沈願意外落水。
我趕到的時候,他正在冰冷的池水裏掙紮。
而那位妝容精致的沈太太,就裹著厚厚的皮草,站在池邊冷眼看著。
我想也沒想,就跳進刺骨的池水裏,幾乎耗盡所有的力氣才把他救上岸。
家庭醫生匆匆趕來時,沈延舟也聞訊趕回。
林婉立刻撲進他懷裏,哭得梨花帶雨:
“延舟!你可算回來了!我本來帶著阿願在院子裏玩,江南枝突然衝過來把他推下去了!”
“她肯定是嫉妒阿願跟我親,心裏記恨阿願!”
我渾身濕透,凍得牙齒打顫,百口莫辯。
沈延舟卻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臉上。
“毒婦!”
我被這一巴掌打得耳朵嗡嗡作響。
就在這時,沈願醒了。
我踉蹌地衝進去,摸著他的頭,手卻抖得厲害:
“阿願,阿願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裏難受?別怕,媽媽在......”
林婉站在床頭,聲音溫溫柔柔:
“阿願乖,告訴阿姨,剛才是誰把你推到水裏的呀?”
眾目睽睽之下,沈願怯生生地,抬手指向了我。
漫天的大雪還在無聲飄落。
我穿著那身沒幹的衣服,在沈家老宅的大門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保安和路人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在身上。
可奇怪的是,我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冷,渾身上下隻剩了麻木。
後來,沈願“痊愈”了。
沈延舟丟給我一張銀行卡,把我趕出了沈家。
離開那天,沈延舟沒有出現。
而小小的沈願站在老宅高高的台階上,牽著林婉的手,說:
“阿願不要她,阿願有林阿姨就夠了。”
那一刻,我走得毫無留戀,再也沒有回頭。
回到小鎮,周圍人的流言蜚語壓得我喘不上氣。
我也是在拿刀劃破自己手腕的那刻才意識到,我生了病。
我去看了醫生,也因此結識了喻禮的父親,喻懷謙。
他不介意我的過去,我不在乎他有一個自閉症的孩子。
婚後五年,我們的生活平淡卻足夠幸福。
我也以為至此,那些前塵往事早就該如煙霧散去。
直到此刻。
沈延舟的視線停在我身上,許久,才緩緩移向我身後緊緊牽著的、怯生生的喻禮。
他終於開口,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