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頡深第99次為前妻拋下我時,我向他提出了離婚。
彼時,男人正逗弄著女兒,聽了這話,眼皮都不曾抬起半分,
“嗯,相關流程你讓助理去安排就好。”
他懷裏的女兒探出頭,眼睛亮的驚人,
“真的嗎?爸爸和媽媽離婚了,黎阿姨是不是就能成為婷婷的新媽媽了?”
臥室傳來父女倆愉悅的笑聲。
我什麼都沒說,轉頭聯係律師起草了離婚協議。
周頡深不信,我會真的舍得離開他。
可他錯了。
七年時光,足夠消弭所有的愛恨。
我對這個家,早就沒什麼留戀了。
1
律師發來離婚協議。
打印,簽字,全程不到一小時。
我卻驟然長舒一口氣。
因為這意味著,困擾我七年的噩夢,就要結束了。
目光落在別墅內大紅色的裝飾上——
那是周頡深的前妻,黎慕聲最喜歡的顏色。
哪怕他們已經分開七年,他也不允許我更改一絲一毫。
曾經我瘋魔般在意,可如今......
我隻是平靜地收回視線,便開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你這是何苦呢?”
房門被推開,周家那位老夫人,周頡深的母親麵容凝肅地望著我,
“頡深這些年,對你不好嗎?”
我淡淡開口,
“很好。”
舍得給我花錢,又願意帶我出席正式場合,給足了我周夫人的麵子。
在外人看來,的確稱得上一句“很好。”
“是啊,那你又何必非要離婚不可?”
“這個圈子的繼承人,哪個不是緋聞不斷,頡深甚至連個情婦都沒有,他不過是......”
不過是,有個糾纏不清的前妻罷了。
我低低笑了一聲。
老夫人頓了頓,又複雜地說,
“何況,都這麼多年了,你已經忍了這麼多年,為什麼偏偏在今天——”
“我哥哥死了。”
我突然出聲打斷。
平靜到,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眼前的老夫人一滯,竟再也說不出話了。
片刻後,她眼底閃過愧疚,歎氣道,
“罷了,這麼多年,算周家對不起你。”
“這張卡裏有一千萬,以後......照顧好自己。”
我沒有拒絕。
周家欠我的,又何止這一千萬。
最後將戴了七年的結婚戒指摘下,丟進垃圾桶。
我提起行李箱,快步走出了這座生活了整整七年的深宅大院。
寒冬臘月,刺骨的冷風打在身上。
我回過頭,還能透過窗子,看到周頡深父女倆在窗口的剪影。
有些悵然,但更多的,卻是解脫。
這場全南城都在開盤打賭還會堅持多久的婚姻,終於結束了。
比所有人預料的都晚一些,卻也在所有人的預料之中。
2
三歲時,我父母雙亡,是哥哥輟學打工把我帶大的。
而就在我從名校畢業,最意氣風發那年,遇到了周頡深。
他眉目如畫,氣質矜貴,和言情小說裏的男主並無兩樣。
可這樣的人,卻偏偏對我一見鐘情。
豪車、名牌包包、高奢珠寶,不要錢似的給我送。
求學名額、工作機會,更是主動遞到我眼前。
我所有的喜好,他都牢記於心,還會落落大方地向圈裏人介紹我。
他為我編織了一場浪漫如童話般的夢,以至於向來缺愛的我,做了平生最後悔的一個決定——
不顧哥哥的勸阻,一意孤行和周頡深結了婚。
那時,全南城都震驚於周頡深的決定。
所有人都在說,周家太子爺一定是愛慘了我,才會娶一個貧民窟出來的女孩兒。
就連我也這樣以為。
可實際上,現實從來都不是童話。
一切不符合常理的事情發生,背後一定都有其原因。
婚後,一開始,周頡深對我的確一如既往的好。
可我卻總是能從他身上,感受到淡淡的疏離。
他似乎永遠沒有多餘的情緒。
照顧我,僅僅隻是因為,我是他的妻子。
甚至就連履行夫妻義務,每一下的深深淺淺,都像算計好了一樣!
我安慰自己,是周頡深性格使然。
可我萬萬沒想到,當我懷胎十月生下我們的女兒後。
才剛從產房醒來,還沒來得及抱抱自己的孩子,就看到一個明豔嬌矜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容貌精致到灼目,看向周頡深的表情,滿是戲謔,
“這就是你那位傳聞中的新婚妻子?”
“怎麼,舍不得讓我受生育之苦,又不得不完成家族要求......”
“所以就退而求次之,找了個和我三分相似的替身,還......”
“和她生了孩子?”
向來淡漠,仿佛任何事都不放在眼裏的周頡深,生平第一次紅了眼眶。
完全不顧我還在場,甚至帶著絲討好地說,
“聲聲,你知道的,我心中的妻子從始至終都隻有你一個!”
“你不願生育,那就換別人來生!”
“隻要你玩夠了,隨時回來,我會......一直等你。”
那一刻,我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眼前這個女人,是他周頡深唯一的妻子?
那我算什麼?
生育工具嗎!
原來所謂一見鐘情,不過是因為我與黎慕聲三分相似的容貌,才得了周頡深的青睞!
我激動之下,昏了過去。
再醒來,就瘋狂調查起周頡深的過往。
我這才知道,原來他曾有一個那麼愛的前妻。
他們年少相識,青梅竹馬。
向來對我惜字如金的男人,會因為一點小事,和黎慕聲拌嘴一個晚上。
向來淡漠,仿佛性冷淡似的男人,手機裏存了黎慕聲的一千張私密照。
黎慕聲不願生育,又不願留在周家受委屈,幹脆利落地選擇了離婚出國。
而周頡深,竟為了挽回她,在機場跪了三天三夜!
這樣熱烈的愛,周頡深從未讓我窺見過一絲一毫。
那些我曾以為的偏愛,不過是他隨手打發的施舍罷了!
恨嗎?
恨!
恨明月高懸,不獨照我!
怒火和痛苦侵蝕了我所有理智,我第一次在周頡深麵前發了瘋。
歇斯底裏地打砸起東西。
可周頡深,卻不肯為我耽擱絲毫時間,直接命人給我打了一劑鎮定劑!
當我再醒來後,便對上了他冰冷淡漠的眼神,
“時悅,別鬧。”
“在聲聲玩膩了想和我複婚之前,你必須扮演好周太太這個身份,並照顧好我們的女兒。”
我啐了他一口。
可“離婚”二字還沒說出口,周頡深便漫不經心地說出一個,讓我目眥欲裂的消息——
“你哥哥在的那片工地,是周家的產業。”
“就在剛剛,他意外被砸傷了腦袋,現在已經送去了icu。”
男人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眼裏不帶一絲溫度,
“想要醫藥費,就好好考慮我剛剛說的話。”
“轟隆”一道驚雷在我腦子裏炸開,我驚愕在了原地。
周頡深在拿我哥哥的命威脅我。
這個向來溫和有禮的男人第一次向我露出獠牙,卻是為了別的女人!
顧不上心痛,我承擔不起失去哥哥的代價。
隻能迫妥協,留在周家。
而從那以後,周頡深在我麵前,也不再偽裝。
他哪怕早就和黎慕聲離了婚,卻依然每年都要和她過各種紀念日。
我車禍需要家屬簽字時,隻因黎慕聲逛街不小心崴了腳,他就立刻拋下我趕過去。
我被歹徒劫持時,他為了陪黎慕聲旅遊,硬是拖了三天才來救我,以至於我被切斷一根手指。
甚至,我在夜深人靜時撞見他寧可難耐地對著黎慕聲的照片自瀆,也不肯碰我一下!
仿佛我已經完成了生育任務後,就是一個沒用的廢棋,連看一眼,都嫌礙事!
無數個夜晚,我哭濕了枕頭,手腕上不知出現多少自殘留下的傷疤。
如果說,丈夫的背叛已經足夠讓我崩潰。
那麼,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也偏向黎慕聲,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3
不知從何時起,女兒越來越抗拒我的接觸。
看我的眼神,總會帶上一絲嫌棄。
隻有見到黎慕聲時,才會露出一個笑臉。
她說,我是土包子,因為我,她的同學都在嘲笑她。
我強忍心痛,試圖教育她。
她卻一把抓起黎慕聲送的積木,狠狠砸在我頭上!
“我不要你做我媽媽,你隻會讓我丟臉!”
“我要黎阿姨,我要黎阿姨做我媽媽!”
每當這時,周頡深就會向我遞來責備的眼神。
然後斷了我的卡,讓我絕食一天反省過錯。
我摸著額頭上的血跡,恍惚地想,比起黎慕聲,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差勁?
不然,為什麼連親生女兒都那樣對我呢......
後來,黎慕聲親口回答了我這個問題。
彼時,她穿戴著周頡深天價拍下的珠寶,看我的眼神滿是不屑,
“時悅,認清你的身份。”
“你苦苦追求的愛,不過是我黎慕聲不要的罷了。”
“可即便如此,那些東西也隻屬於我,不是你一個低賤的平民能染指的!”
那之後,我便徹底麻木了。
留在周家,僅僅隻是為了哥哥的醫藥費而已。
而這樣的日子,我一過,就是七年。
回憶結束,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走到了殯儀館。
將哥哥的骨灰盒捧在懷裏,一時間,我的眼眶有些酸澀。
哥哥比我大四歲。
小時候,他總是喜歡用那雙布滿老繭的雙手,將我高高舉到頭頂。
他說,
“悅悅就是哥哥的珍寶,哥哥一定會努力,讓悅悅過上好日子的!”
“誰也別想欺負我家悅悅!”
周頡深大張旗鼓地追求我時,哥哥不止一次地擔憂過。
他怕,怕那隻是豪門公子哥打發時間的消遣。
也怕他的寶貝妹妹會就此淪陷。
可彼時,才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滿臉幸福和憧憬地說,
“哥,你別擔心,頡深才不是那樣的人!他對我是真心的!”
一滴淚水落下,我苦澀地笑笑。
抱歉啊,哥哥,我讓你失望了......
手機來電突然打斷了我的思路。
周頡深平淡又不容置疑的聲音響起,
“今晚婷婷的生日宴,你記得好好打扮一下再來參加。”
“不要又像上次一樣,給周家丟臉。”
果然,周頡深直到現在,都以為我要離婚是在開玩笑。
他以為,我還會像以前一樣,如同一個提線木偶一般,任他擺弄。
可他錯了。
這次,不會了。
我淡淡回應道,
“周頡深,生日宴就不參加了,離婚協議今晚發給你。”
電話那頭的男人頓了頓。
七年來,我仿佛從來不會有情緒,無論受再大委屈,都隻會默默忍受。
今早向他提離婚,他全當我在欲擒故縱。
可我竟然又提了第二次。
帶著一絲莫名的不適應,周頡深語氣加重幾分,
“時悅,別忘了你哥哥還在醫院。”
話落,電話被迅速掛斷。
4
我輕笑一聲。
目光落在手臂那道深深的傷疤上,思緒回到三年前那個晚上。
那天,周頡深和黎慕聲又不知道因為什麼吵架了。
周頡深醉醺醺地回家。
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抱住我,脆弱地說,讓我不要離開。
我看著他的眼睛。
瞳孔中,我的身影那樣清晰。
就好像,他對我也有著一絲真心。
於是我犯了個連我自己都忍不住唾棄自己的錯誤。
我為他熬了一碗安神湯。
守著他,睡了一夜。
這樣做的後果就是——
第二天,當周頡深醒來,聽說了黎慕聲失蹤的消息後,將一切都怪在了我的頭上。
彼時,他掐著我的脖子,將我狠狠抵在牆上,猩紅著眼眶說,
“要不是因為你那碗湯,我怎麼會錯過聲聲的最後一條消息!”
“時悅,你是故意的,故意讓我錯過聲聲,好取而代之!”
“你真讓我惡心!如果聲聲出了什麼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女兒也撲了上來。
一邊哭,一邊扇打著我的臉,
“壞媽媽,你是壞媽媽!把黎阿姨還給我!”
爭執間,我被這對父女一起推下了樓梯。
手臂被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下身劇痛傳來,鮮血流出,我立刻驚慌地意識到,自己流產了。
下一秒,熟悉的女聲響起——
“哎呀,這是怎麼了?”
“我不過是出去旅遊了幾天,怎麼你們夫妻就鬧成了這個樣子?”
“頡深,你老婆流了好多血啊,她——”
“我老婆一直都隻有你一個!”
周頡深看都沒看我一眼,帶著失而複得的喜悅,緊緊抱住了黎慕聲。
與她擁吻在一起。
女兒也高興地衝了上去,嚷著要黎阿姨抱。
我躺在血泊裏看著這一幕,心想,
他們三個,多像一家三口啊......
就這樣,我失去了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到來的第二個孩子。
也是從那一刻開始,我真正意識到。
對周頡深父女來說,無論我再怎樣努力,都是個無法融入的外人。
此後,我再沒為他們掉一滴眼淚,徹底活成一個透明人。
也罷。
今晚八點,自己就能踏上出國的航班,與過去徹底告別。
正當我打算離開時,周頡深的電話再次響了起來——
“時悅,你究竟是怎麼做母親的?”
“婷婷過敏住院了!”
我的心尖一顫。
即便對女兒失望,可這一刻,身為母親的本能還是讓我擔憂了起來。
我甚至來不及放下哥哥的骨灰盒,便第一時間趕到了醫院。
推開病房,一眼便看到了麵色陰沉的周頡深。
他的那群兄弟也在,正將黎慕聲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央。
“時悅,你不知道婷婷芒果過敏嗎,竟然給她做芒果蛋糕!”
我先看了看女兒蒼白的臉色,確定她已經沒有生命危險後,才平靜開口,
“我從沒給婷婷做過什麼芒果蛋糕。”
頓了頓,對上黎慕聲的視線,
“倒是黎小姐,聽傭人說昨天還給婷婷帶了一堆零食,其中——”
“啪”,一道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黎慕聲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自己修長的美甲,
“時悅,你是不是認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你的意思是,是我害得婷婷過敏?”
我沒有說話。
而是對上女兒的視線,蹲在她身前,柔聲詢問,
“婷婷,告訴媽媽,是誰給你吃了芒果?”
七歲大的孩子還不會隱藏情緒。
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心虛,隨後就指著我,大聲嚷著,
“是媽媽!媽媽給婷婷吃的!”
果然如此。
可能是因為早已麻木,我甚至沒有感到絲毫被背叛的痛苦。
看著黎慕聲鄙夷又挑釁的眼神,我淡淡笑了笑。
隨後——
狠狠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你確實很會教孩子,可從現在開始,傷害我的,我都要還回來。”
病房裏瞬間傳來女人尖銳的怒罵聲。
黎慕聲鐵青著臉色就要打我,卻被我躲過。
下一秒,周頡深不容置疑地抓住了她的手。
“聲聲,你冷靜點。”
黎慕聲紅著眼眶,不敢置信:
“周頡深你竟然攔我!你今天必須給我個交代,這個賤人憑什麼打我!”
要是從前,周頡深必定立刻就會把她抱進懷裏,然後毫不猶豫地甩我幾個巴掌,替她出氣。
但現在,他隻是看了我一眼,隨即眼神閃了閃,叫來護士給黎慕聲冰敷。
冷靜地不像樣。
做完這一切,他才仿佛想起我,壓抑著情緒問道:
“時悅,你是不想不想要你哥哥的醫藥費了?”
他本以為,我會像從前那樣,慌不迭地認錯。
可令他錯愕的是,我卻突然嘲弄地嗤笑了一聲。
抬了抬手中的骨灰盒,沒有一絲起伏地說,
“周頡深,我哥哥,已經搶救無效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