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昭櫻從大牢裏出來的那一天,恰好遭逢小雪,無親人接應,她穿得單薄,冷得直咳嗽,手帕上的血漬映入眼簾。
衙役們瞧見她的舉動卻見怪不怪,甚至帶著一抹厭惡,“快走,大夫說你這病活不過多久了,你可別傳給我們!”
陸昭櫻在一家客棧的門口蜷縮著暫時避一避風雪,客棧裏的談笑聲一聲比一聲高。
“都說這燕王馬上要娶王妃了,也不知這王妃何許人也?”
“這你都不知道嗎?陸尚書府上的大小姐陸昭櫻啊......”
陸昭櫻在門口聽著客棧裏的聲音,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陸昭櫻——這個名字她都快要忘記了。
三年前,陸家燃了一場大火,陸父陸母死裏逃生。
她僥幸生還後,卻被當成了凶手押入大牢,受盡折磨,嚴刑拷打。
想到這,她苦笑了一聲,燕王要娶陸昭櫻?
她是與燕王蘇青承有婚約,可是她陸昭櫻就在這裏,那個要嫁人的“陸昭櫻”是誰?
裏麵的聲音還在繼續說著。
“這燕王與陸昭櫻可是青梅竹馬,情誼深厚!”
“據說他們還年幼的時候,燕王就開始心甘情願地當陸昭櫻的護花使者。”
“陸昭櫻磕碰一下,太醫院的太醫都得抖上三抖。她蹙一下眉,這沿街的新鮮玩意就能被燕王府包圓送進陸府,隻為討她歡心。”
“如今為了成婚,這王府裏有的寶貝,都像是不要錢一樣往陸家送,生怕是陸尚書不滿意呢!”
“燕王還組織修建了不少善堂,都以‘昭櫻’名字命名。”
所有人的聲音都止不住地恭維誇讚起來,說這“陸昭櫻”的命好。
隻有真正的陸昭櫻手指忍不住地發顫,聲音微弱得像是歎息:“所以......怎麼可能呢......”
從前他就那麼愛自己,怎麼會娶一個根本不是自己的人......
有人聽見她的動靜,不滿地嘖了一聲,“誒你這人真奇怪,陰陽怪氣些甚麼,莫不是嫉妒衝昏了頭......”
他話還沒說完,看著陸昭櫻那張臉突然怔了怔。
他是這城裏的馬夫,走南闖北還真見過“陸昭櫻”一麵,就長這個樣子!
“你你你,你是......”
陸昭櫻撇過頭去,沒有接話。
正是因為記得燕王蘇青承對她的好,所以在聽見這樁婚事的時候會忍不住失落......
恰好此時,雪已經停了,她站起身來,腳步一深一淺地離開。
這世間沒有兩個陸昭櫻,卻有兩張極為相似的臉。
另一張便是屬於陸昭櫻的雙生妹妹,陸湘凝。
而她,真正的陸昭櫻,反倒被當成陸湘凝太久了......
那年陸府大火,她在屋內熟睡尚不知情。
等逃出來的時候,母親抱著妹妹陸湘凝,嘴裏卻喊著她的名字。
“昭櫻,你快醒醒,娘不能沒有你啊!”
她還沒來得及解釋,就挨了父親的一記耳光。
“陸湘凝!你為了阻止你姐姐和燕王定親竟然敢縱火要燒死你姐姐?!”
“好!既然你有這個膽量,老子就大義滅親成全你!”
“這大牢,你就老老實實待著吧!”
陸昭櫻不知所措地看著父親和母親,指著自己的臉一遍遍解釋:
“爹、娘,我才是陸昭櫻啊!”
“你們懷裏的那個人是陸湘凝!這火不是我放的!”
可是沒有人相信她說的話。
妹妹陸湘凝身上不知何時和她交換了刻有姓名的玉佩。
她的辯解,也隻被當作不肯認罪的掙紮。
就連一向愛她、護她的未婚夫婿燕王蘇青承也沒認出她,對她變了臉。
“孤說過了,隻此一生隻愛陸昭櫻,你不要再糾纏孤了!”
“陸湘凝,這三年大牢,孤希望你能好好反思,重新做人......”
因此,她在大牢裏待了三年。
起初是嚴刑拷打,渾身是傷,又一遍遍醫治,新痂疊舊傷。
後來是挨餓,隻能和大牢裏的鼠蟻奪食。
終於,她挨不住了。
她在牢裏吐了血,大夫說她已經身患重病,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而且每一次病痛帶來的痛苦都會加重。
直到藥王穀的遊醫說,穀內有種讓人好似沉浸於美夢的死法,可以保證她的離開沒有痛苦,隻是,需要百兩銀子。
她吃了太多苦,想給自己一個好的解脫。
她答應了藥王穀的遊醫。
她千求萬求,如今還差十兩銀子......不過是陸家的九牛一毛......
他們應該不會拒絕的吧......
她踉踉蹌蹌地走回了陸府,腿腳被凍得沒了知覺。
瞧見府門的時候,不慎沒站穩撞了上去。
看門的仆從瞧見她一身狼狽,下意識抬手揮趕。
“哪來的乞丐,這裏是陸尚書府,衝撞了貴人你得罪得起嗎?”
陸昭櫻隨意地抹了把臉,露出自己的模樣。
“是我......”
仆從吃驚,連滾帶爬地跑進了府中。
“老爺!夫人!小姐回來了!”
大堂內,喜慶的燈籠裝點了一半,格外奪目。
陸母的眸子裏透著一股厭惡。
“早不回晚不回,非要在昭櫻與燕王商定好婚期的時候回來......”
“誰不懂她存了什麼心......”
麵對母親的斥責,陸昭櫻那句“我已時日無多”的話,終究沒有勇氣說出口。
她要怎麼才能求來這十兩銀子......
陸母的手邊還拉著一個陸昭櫻再熟悉不過的人。
她好奇地打量著陸昭櫻,眼中閃過迷茫和稚嫩。
自從那場火災後,陸湘凝便傷了腦子,記憶回到了孩童時期。
陸昭櫻的眼眶有些濕潤。
“爹、娘,我才是陸昭櫻,我也是你們的女兒啊......”
她剛開口,陸父的茶盞便甩到了她的跟前,瓷片四濺,劃破了她的臉。
“你還敢說!當年你想要嫁給燕王為正妃,為了阻撓你姐姐的婚事,縱火差點把我也燒死!”
“你眼裏哪裏有爹和娘?!”
陸昭櫻連連擺手搖頭,慌亂地想要為自己辯解。
不是這樣的,她什麼都沒有做,她真的是陸昭櫻。
可是回應她的隻有更加冷漠的眼神。
“你怎麼還和三年前一樣冥頑不靈,還想要冒充你姐姐的身份嫁給燕王不成?”
“你實在是無可救藥!”
陸湘凝被陸父陸母死死護在身後,他們皆是一副警惕她的模樣,好像隻有她是那個外人。
陸昭櫻啞然,伸出的手無力地下落,喉間再次泛上來的血腥味讓她有些難受。
正當她準備避一避的時候,陸湘凝突然衝出來將她撞倒在地上。
陸昭櫻直直摔進了剛剛父親砸碎的茶盞碎片之中,疼得齜牙咧嘴。
“離開這裏,不要傷害我的爹娘,這裏不歡迎你!”
“你是凶手!你是凶手!”
陸母卻沒有因為陸湘凝的舉動而生氣,反而越加心疼。
“娘知道,都是她把你害成了這樣,都是她的錯。”
“管事,不用給她準備屋子了,找間柴房讓她將就即可!”
陸湘凝聽罷,眼珠子轉了轉,哪裏還有剛剛迷茫的孩童模樣,挑釁地瞪了陸昭櫻一眼。
這哪裏是丟了記憶!
陸昭櫻瞳孔瑟縮,整個人如遭雷擊,一瞬間就明白了過來——陸湘凝是裝的!
她顧不上疼,撲了過去,憤怒地掐住了陸湘凝的脖頸。
“你是裝出來的!你就是裝出來的!你明明知道的,我才是陸昭櫻!”
“你快告訴他們,我才是陸昭櫻!”
“爹娘都是你的了,蘇青承也要和你成婚了,什麼都是你的了,為什麼不能把我的身份還給我!”
整整三年,陸昭櫻遭受的一切委屈,在此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像發了瘋一般。
下一刻,披著黑袍的蘇青承跑了進來,狠狠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氣之大,幾乎要將她的腕骨捏碎。
“你怎麼還敢回來傷人?孤當年給你的懲罰是不是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