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有三天過年,我和老伴被親生兒子扔在了距離老家五百公裏的簡易停車區。
車裏暖氣開得足,車外寒風刺骨。
兒媳婦指著我們說:“你爸媽身上有老人味,熏著孩子吃不下奶,讓他們下去。”
兒子一臉為難:“爸、媽,為了孩子,要不你們委屈一下?順便也避個嫌,畢竟男女有別。”
我們剛下車,早已等在路邊的兒媳婦表弟立馬鑽進了後座。
“姐夫,快開車!凍死我了!”表弟一上車就嚷嚷。
我死死抓著車門:“他是男的,他不用避嫌?”
兒子一把掰開我的手:“他還是個孩子!爸你跟個晚輩計較什麼?”
車子噴了我一臉尾氣。
看著遠去的車燈,我拿出手機,發了最後一條朋友圈:
“養兒防老是笑話,從今往後,我們隻愛自己。”
黑色越野車消失在國道盡頭。
尾氣未散,老伴彎著腰,咳得直不起身。
我拍著她的背,手抖得厲害。
“老李,咱們......咱們怎麼回啊?”
老伴抬起頭,臉色發青。
“強子說讓我們自己打車,可這荒郊野嶺的,哪有車啊?”
我咬著後槽牙。
“不回了。”
“咱們不求他。”
我按了按貼身襯衣的口袋。
那裏硬邦邦的,是一張折好的紅頭文件,還有一本紅色的證書。
這本該是新年禮物。
國道上沒遮擋,風硬,直往領口裏灌。
走了不到兩百米,老伴膝蓋一軟,直挺挺往地上跪。
我一把撈住她的胳膊。
“上來,我背你。”
“不行,你腰上有傷......”
“上來!”
我吼了一聲。
我背起老伴,一步一步在路肩上挪。
身後大貨車呼嘯而過,帶起的風差點把我們掀翻。
走了三公裏,天黑透了。
一輛拉煤的大掛車在我們身邊緩緩停下。
光頭司機降下車窗。
“大爺!不要命了?這路段沒路燈,後邊車看不見你們!”
我護著老伴。
“師傅,我們......我們想搭個車。”
“上來!別廢話,凍死人了!”
車裏暖氣很足。
光頭司機遞給我們兩個保溫杯蓋,倒滿熱水。
“喝口,暖暖。咋回事啊?大過年的,哪有讓倆老的不帶行李在國道上走的?”
我捧著熱水,沒說話。
老伴眼淚掉進水裏。
“兒子嫌我們身上有味兒,怕熏著孫子,讓我們下車透透氣......然後車就開走了。”
“吱!”
大掛車猛地晃了一下。
光頭司機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盤。
“這他媽是人幹的事?畜生都幹不出來!大爺,你有他電話沒?我幫你罵死這孫子!”
我搖搖頭。
“不用了師傅,畜生聽不懂人話。”
到了服務區,光頭司機非要塞給我一箱方便麵和五百塊錢。
看著大掛車遠去,我攥緊了手裏的箱子。
服務區的工作人員幫我們找了車。
幾經輾轉,我們終於回到了老家。
村裏靜悄悄的。
到了家門口,鐵門上掛著一把嶄新的大銅鎖。
我掏出鑰匙,捅不進去。
“咋回事啊?”
老伴湊過來看,“是不是拿錯鑰匙了?”
“沒拿錯。”
我摸著鎖眼。
上次回老家,兒媳婦曉雯拿走了備用鑰匙,說是怕鄰居王嬸手腳不幹淨。
她換了鎖芯。
“這是不想讓咱們進門啊......”
老伴順著門滑下去,坐在石階上哭了起來。
“哭什麼!”
我去柴火垛摸了一塊磚頭。
“砰!砰!砰!”
火星子四濺,震得我虎口發裂,鮮血順著手背往下流。
這是我的家,我蓋的房。
砸不開。
我繞到後院,用胳膊肘撞碎廚房窗戶,翻進去打開院門。
“汪!汪汪!”
老黃竄了出來。
它瘦了,毛也亂了,撲到我身上,拚命舔我手上的血。
我抱著老黃的脖子,眼淚砸在它的腦門上。
“老黃啊,老黃......到頭來,還是你最親。”
屋裏冷得像冰窖,電閘拉了,水管凍了。
我和老伴裹著發黴的棉被擠在炕頭,把老黃也抱上來。
半夜,手機亮了。
李強發來語音。
“爸,你們到家了吧?我剛才給王嬸打電話了,她說看見你們屋裏亮燈了。”
“那個......曉雯說表弟明天想去咱們那邊的濕地公園玩,順便住咱家體驗一下農家樂。”
“你明天一早去集上買隻土雞,要現殺的,表弟不吃冷凍肉。還有,做紅燒肉別放蒜,他聞不了蒜味。”
屋裏隻有風聲。
我看著屏幕上孝順兒子的備注,按住語音鍵。
幾秒後,鬆開,取消發送。
我摸著胸口那張硬紙。
八百萬,三套房。
“睡吧。明天,咱們殺雞。”
“給強子他們吃?”
老伴弱弱地問。
我摸著老黃的腦袋。
“給咱們自己吃,給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