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完最後一科走出考場時,舅舅和外婆像押犯人一樣把我帶回了家。
門一關,外婆就抽出了掃帚:
“長本事了是吧?四天不著家是吧?”
掃帚疙瘩砸在後背上,悶悶的疼。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就被拽起來。
外婆親自“護送”我到了紡織廠門口。
接下來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循環鍵。
每天早上六點上工,晚上八點下工,棉絮鑽進肺裏,手上磨出了繭子。
女工們漸漸知道了我的事,有時會在宿舍裏議論:
“聽說她高考交了白卷,一道題都不會。”
“可不是嘛,還跟家裏鬧,真是不懂事。”
“看她那清高樣,以為自己真是大學生料子呢。”
我不解釋,隻是每天下工後,借著燈光研究誌願。
第七天,家裏來人了。
是我從沒見過的中年女人,塗著厚厚的粉,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林秀蘭?”
“我是劉媒婆。你家裏托我給你說親。”
宿舍裏的女工們都豎起了耳朵。
她似乎覺得我撿了個大便宜,皺眉道:
“對麵是個礦工,三十歲,有個五歲的兒子。”
“人家不嫌你老,彩禮給五十塊!你媽都答應了!”
我掩飾不住的憤怒,手抖的厲害。
當年,我媽的第一段婚姻,就是跟的這個礦工。
後來她肋骨被斷了一截,死裏逃生才把婚離了。
我當即怒吼道:“我不願意!”
劉媒婆拔高聲音:
“你願不願意有什麼用?”
“你媽收錢了!下月初八就過門!”
宿舍裏一片嘩然。
“五十塊彩禮!真不少!”
“18歲還給那麼多,還有不用生孩子……”
“這還不願意,真是不知道好歹!”
我轉身就走。
劉媒婆在身後喊:
“跑什麼跑!你戶口在你媽那裏,你還能跑到哪兒去?”
中午吃飯時,我魂不守舍地往嘴裏塞飯。
我知道我考得很好,好到超出這個時代所有人的想象。
但成績什麼時候出?還要等多久?
等成績下來時,我是不是已經被捆著嫁到後山去了?
突然,食堂門口傳來騷動。
外婆尖銳的聲音劃開我的腦子:
“林秀蘭!林秀蘭在哪兒!”
我抬起頭,看見外婆帶著舅舅和劉媒婆氣勢洶洶地闖進食堂。
女工們紛紛讓開,食堂裏瞬間安靜下來。
外婆一眼就看見我,大步走過來:
“好你個林秀蘭!躲這兒來了!”
“走!跟我回家!親事定了,今天就跟人家見個麵!”
我放下手中的菜:“我不嫁。”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由不得你!”
食堂裏上百號人,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我們。
王主任聞訊趕來:
“幹什麼幹什麼!這是廠裏食堂!”
外婆換上一副笑臉:
“主任啊,這丫頭不懂事,給她說了親,不想去。”
“女人嘛,早點嫁人早點安穩,在廠裏能有什麼出息?”
王主任看看我,又看看凶神惡煞的舅舅,猶豫了。
周圍開始有議論聲:
“就是,嫁人多好,不用在廠裏受罪。”
“五十塊彩禮呢,不少了。”
“林秀蘭,你就聽家裏的吧。”
我站起來,看著外婆:
“我說了,我不嫁。錢退回去。”
外婆冷笑:
“退?錢已經給你弟交學費了!退不了!”
說著就來抓我胳膊。
我甩開她:
“你敢在廠裏動手,我就去公安局告你綁架!”
場麵僵持不下。
就在這時,食堂大門被猛地推開,所有人循聲看去。
幾個幹部模樣的人走進來,為首的是紡織廠的廠長:
“哪位是林秀蘭同誌?”
外婆下意識地指向我:
“她、她就是我姑娘,領導,她犯什麼事了?”
廠長一個箭步衝過來,抓住我的手,眼圈居然紅了:
“林秀蘭同學,恭喜你成為咱們省的高考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