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家裏第四個女孩。

懷我的時候，媽媽偷摸去了趟醫院，知道我是個帶把的，才把我留下來。

在我五歲那年，媽媽終於如願生下弟弟，我被帶回了外公家。

我討厭那個小老頭，他經常皺眉看著我：「你要是個男娃就好了。」

後來，我成為家裏的驕傲，卻遠離家中所有人。

有一天，我翻到外公的日記本，上麵寫著——

「妞妞那麼安靜的性子，要是個男娃就好了。」

「當女娃容易被欺負！」

01

「以前都是旱廁，我那小女兒剛扔進去頭還能伸露在外麵。」

「是我，拿棍子把她按了下去，這才能生出兒子！」

隔壁張嬢嬢說這話時，一臉得意。

我對上媽媽那怨毒的眼神，不敢抬頭。

媽媽懷我時，曾專門去了趟醫院，花了100塊巨款，知道我是個帶把的後，高興的不行。

就連在鄉下的奶奶，也背著一筐又一筐土雞蛋給她未出世的寶貝孫子補充營養。

可生出來後，我卻隻是個女娃。

奶奶氣的把剩下的一筐子雞蛋又重新拎了回去。

在我出生第三天，媽媽打算把我丟出去。

是鄉下來的外公攔下了她。

「這都是命！你命裏沒兒子，害死這女娃，當心遭雷打！」

媽媽擔心老天怪罪害怕她生不出兒子，最後還是把我留了下來。

夜深人靜時，我經常聽媽媽說：

「當初就不該心軟把她留下來，家裏這麼多張嘴，哪裏養得活？」

媽媽沒有連名帶姓，但我知道她說的是我。

我還沒有塑料桶高時，就開始做家務活，就怕有一天會像那個女孩一樣悄無聲息的消失。

在我四歲那年，到處求醫問藥的媽媽再次懷孕了。

不少人笑著和我打趣：「四妹，你媽馬上要給你生個弟弟了，有了弟弟，他們就不要你呢！」

我身邊小女孩似乎已經麻木於這種打趣，但我依舊會在夜裏被噩夢驚醒。

幾個月後媽媽生下了弟弟，我第一次見奶奶笑得合不攏嘴：

「我大孫子長得可真好啊！」

「額頭大，頭發密，一看以後就是個當大官的！」

我躲在牆角不敢說話，實在看不出來長得像猴子一樣的弟弟到底哪裏好看。

就在一個月前，爸爸開的小飯館門前修路，生意更不好了，家裏根本養不起這麼多張嘴！

我害怕被送走，隻能很努力瑟縮在最後。

可媽媽還是瞪眼看向我：

「你板著臉一張臉給誰看了？晦氣東西，滾出去！」

我被推得一個踉蹌，肩膀磕在桌角，卻不敢讓眼淚掉下來。

接下來幾年，我一刻不停的幹活，但媽媽依舊不滿意。

大姐不喜歡弟弟，弟弟吐奶了，甚至爸爸飯館的生意越來越差，都是我的錯。

而我卻隻敢晚上躺在床上偷偷哭。

這天夜裏，我聽到了媽媽的聲音：

「小寶身體不好，經常去醫院，大妮她們馬上要上學了，家裏實在沒錢。」

「隔壁張姐說，她家遠房親戚就想要個女兒呢！」

爸爸的聲音很低：「那怎麼能行？她連自己親生女兒都舍得下手，能給四妹尋什麼好人家！」

「要不是你沒本事，我至於想出著餿主意嗎？」

「人家可是說了，願意給咱們500塊錢接四妹去享福了......」

我豎起耳朵等啊等，可許久之後，隻聽到爸爸長長歎了口氣。

02

第二天我一睜眼，就看到了媽媽，這次她難得有個好臉色：

「四妹，快起來吃湯圓啦，今天可是元宵節！」

桌前，隻有我的麵前放著一碗湯圓。

大姐、二姐她們偷偷衝我直翻白眼。

湯圓糯糯的，吃進嘴裏滿是芝麻的香氣。

但我的眼淚卻不自覺的掉了下來。

這時，張孃嬢帶人走了進來：

「這就是我和你們說的我那親戚，他們兩口子都在廠裏上班，可有錢啦！」

「就是家裏有個傻兒子，四妹過去就能當家，保準不會叫她受委屈的！」

我推開碗，跪下來緊緊攥著媽媽的衣角：

「媽，我以後會聽話的，您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您......別把我送走行不行？」

媽媽一腳把我踹開，瞪眼看我：

「送你去享福你都不去？你說你這人賤不賤！」

轉過頭，她對著張孃嬢身後那對夫妻變了一副嘴臉。

「四妹從小就乖，長得又好看，500塊也太少了點？」

「再說了，當初可沒說是給人家當媳婦的！」

在討價還價下，我媽到手2000塊錢「巨款」。

那對夫妻拽著我離開時，我抱著媽媽的大腿死活不鬆手：

「媽，我聽話！以後您說什麼我都聽！」

「我以後不上學了，我可以去打工，給您和小寶賺好多好多錢回來......」

在我被張孃嬢帶來的那對夫妻抱上車時，我看到了外公。

我討厭這個小老頭，他曾不止一次看著我直皺眉：「你要是個男娃就好了。」

可此刻我卻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

「外公！救命啊！救救我！」

最終在外公強硬態度下，媽媽哭著送走到手的2000元現金。

「家裏這麼多張嘴要吃飯，難道為了她一個大家都不活了。」

「我尋遍村裏，才給她找了這麼一戶好人家，全被你給攪和了。」

最後，她更是抱著弟弟嚎啕大哭。

我也躲在外公身後，直抹眼淚。

外公幾次看向爸爸，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皺著眉頭開口。

「但不管怎麼說，也不能把四妹送到那樣的人家！」

「算了，以後我來養她吧！」

媽媽抹了把眼淚，「爸，嫂子她不會同意的......」

「你又不要四妹，你管你嫂子同不同意，我有我的辦法！」

外公凶巴巴的，轉頭又看向我。

「四妹，去，回屋把你的東西收一收，跟我走！」

我連忙回去，收拾了幾件舊衣服後，就跟著外公身後出了門。

街上有提著花燈的小孩三三兩兩走過。

還有叫賣湯圓和年糕的。

我餓得肚子咕咕直叫。

外公掏錢買了兩個糖包子，塞到了我手上：「四妹，吃吧！」

我捧著包子吃得狼吞虎咽，吃到一半，我突然抬頭。

「外公，還有個包子您吃吧，您不是也沒吃中飯......」

外公搖搖頭，繼續背著他的蛇皮袋朝前走著。

「剛才我在路上買了幾個肉包吃了，你自己吃。」

舅媽本就對外公大包小包去看媽媽不滿，見外公還帶了我這個拖油瓶回來，更是不滿。

「爸，她媽一個城裏人都養不活她，我們鄉下人哪裏養得起她？」

「您要是不給她送回去，我現在就去和建軍離婚！」

03

外公把我推到院子裏，一個人在屋裏梗著脖子和舅媽爭論。

舅媽尖銳的諷刺讓我麵紅耳赤，不知哪來的勇氣讓我奪門而出。

我不管不顧朝一個方向走去，滿心滿眼隻有找到村委會就會有人管我。

我一邊走一邊哭。

不知走了多久，我實在走不動了，這才隨便找了個草垛睡下。

迷迷糊糊的，我連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不知睡了多久，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喊我。

是外公的聲音！

我連忙跑了出去。

外公冷冷看著我，抬手「啪」地一聲就給了我一巴掌：

「誰要你亂跑的！」

「你這女娃，就是讓人不省心，萬一跑丟了怎麼辦？這年頭人販子可多得很！」

「你們都不要我，大姐說了隻有村委會才會管我」說著說著我嚎啕大哭起來。

外公拽著我往後走去。

「沒人要你，我要你......」

我哽咽著開口：「可是舅媽她不會同意的......」

我雖年紀小，但也知道舅舅家一向是舅媽當家，別說外公，就連舅舅都很怕她。

外公歎了口氣：「你放心，我都和她說好了，在家幹些力所能及的活知道嗎？」

後來，我才知道外公以分家要挾舅媽，說舅媽要是不留下我，他就和舅舅分家。

舅舅開了個養雞場，舍不得請工人，一直靠他們三個忙裏忙外。

要是外公和舅舅分了家，養雞場肯定是要請人的。

舅媽權衡再三，到底還是舍不得多花錢。

04

當天晚上。

外公給我煮了一碗雞蛋湯，他像沒看到舅媽的白眼一樣，一邊往我碗裏夾雞蛋，一邊說。

「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你要聽話，要勤快，要多幫舅舅舅媽幹活，知道了嗎？」

我連忙點點頭：「外公，我知道的。」

舅媽走過，沒好氣說：「一個女娃也能吃雞蛋？我這雞蛋可是要留著賣錢呢！」

我怔怔看著舅媽，能看到她臉上的嫌棄。

舅媽把所有的火氣都撒在了我身上。

「看看看！看什麼看？我臉上是有花還是有字？吃了飯趕緊去睡，明天一早起來幹活！」

「蠢死了，也難怪你媽不要你！」

「四妹！四妹！又是四又是妹的，真是晦氣！」

舅媽的唾沫噴到我的臉上。

我不敢擦，隻偷偷看向外公。

外公笑了笑：「四妹這個名字是不好聽，以後你就叫妞妞吧！」

舅媽罵罵咧咧走了出去：「還妞妞？就她這個掃把星也能和村長家的孫女叫一個名字......」

我連忙點頭：「好，我以後就叫妞妞！」

別說外公給我改名妞妞。

為了留下來，就算給我改名狗屎，我都會答應。

我餓了一天，呼哧呼哧喝起雞蛋湯來。

外公看著我，搖了搖頭：「真是可惜啊，你要是個男娃就好了！」

接下來，我就在舅舅家安心住了下來，每天幫著外公打掃雞場，撿雞蛋，給雞喂飼料。

偶爾桌上有一兩道肉菜，我像沒看到一樣，隻敢夾擺在麵前的素菜吃。

我幹活多，吃得少，整個人瘦的像根豆芽菜。

麵對著舅媽的刻薄和刁難，我漸漸也習慣了。

轉眼，我到了七歲，到了該上學的年紀。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舅媽的大嗓門。

「我供她吃供她喝已經不錯了，您滿村去打聽打聽，誰家舅媽能當到我這份上？」

「當家的上個周扭到腳，家裏家外全靠我，養雞場最近收成也不好，你讓我怎麼辦？」

「要我供她上學不可能，除非你們家想逼死我這個兒媳婦！」

舅媽激動的拿著剪刀抵在自己脖子那裏，歇斯底裏的控訴著我的存在。

外公沒辦法，隻得帶著我回家。

05

媽媽打開門看到我，下意識要關門。

「爸，之前說好的他送給你了，我可養不起她，您願意把她送去哪都隨您！」

外公臉一沉：「陳小娟，你也是幾個孩子的媽，怎麼能狠心成這樣？我怎麼就有你這樣的女兒？

「妞妞這兩年吃住都沒要你花一分錢吧，你給她交學費都不願意？！」

媽媽聽完立刻像個潑婦一樣又哭又喊。

「爸，你要為了她逼死自己親生女兒和外孫嗎？」

「我給你說實話，早在您當初把她帶走時，我就當這個女兒死了......」

最後，外公連家裏大門都沒進，帶著我一起走了。

臨走之前，他不忘狠狠丟下一句：「陳小娟，你以後是要遭雷打的！」

八月底的午後像蒸籠，天氣熱的讓我喘不過氣。

路邊有個小女孩穿著花裙子，一手牽著媽媽，一手吃冰棍。

我不由多看了兩眼。

外公回頭看著我：「妞妞，你也想吃冰棍？」

我連忙擺擺手：「不是，外公，我一點都不想吃！」

外公想了想，還是進去商店買了一根冰棍遞給我：「你在這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外公轉身要走，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外公，你......你也不要我了嗎？」

在舅媽家的這兩年，我經常做噩夢，不是夢見被舅媽掃地出門，就是夢見被媽媽把我淹死在廁所裏。

外公笑了笑：「你放心，不會的。

「你不是想上學嗎？我再去想想辦法！」

我拽著外公的袖子，不敢讓他離開，但他還是走了。

我在原地等啊等，一步都不敢走遠。

到了傍晚，外公終於回來了，一看到我就遞給我兩個肉包子：「妞妞，餓了吧？快吃！」

回家的路上，外公還破天荒給我買了一瓶汽水。

「妞妞，回去後，要是你舅舅舅媽問起來，你就說這錢是我借的，知道了嗎？」

最後，舅媽到底沒有說什麼。

我也如願去村裏念書了。

鄉下人多淳樸，但也有不少不懷好意的孩子。

他們經常扯我的辮子，往我鉛筆盒裏放青蛙，一個個圍著我笑話我。

「嘖，你還叫周寶珠呢，明明就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我媽說你城裏爸媽不要你，把你丟到你舅舅家去了，看樣子，城裏人也不都是寶貝！」

「你這城裏娃還趕不上我一個鄉下娃，就是一個沒人要的野雞妹！」

我低聲辯解：「我才不叫野雞妹。」

「我叫周寶珠，這是我外公給我取的名字......」

我話沒說完，就換來了他們的拳頭。

我覺得他們比舅媽還要可怕，畢竟舅媽每天大多數時間都在雞場。

我可以躲開舅媽，卻躲不開他們。

但在班上的小霸王再次推搡我，我沒像從前那樣閃躲，而是順勢倒了下來。

桌上的鉛筆刀劃破了我的胳膊，血涔涔流了出來。

老師連忙幫撥通了電話。

我聽著電話裏傳來嘟嘟聲，有點忐忑，但更多的卻是期待。

過年時，媽媽他們來舅舅家做客，姐姐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掌不過摔破了皮，媽媽就把她抱在懷裏哄了起來。

我的胳膊劃傷了這麼長一條口子，媽媽應該也會擔心的吧？

06

隔了好久，終於有人接了電話。

可老師還沒來得及把前因後果講完，就被電話裏的媽媽打斷。

「那些孩子怎麼不欺負別人，就欺負她？她怎麼不想想是自己的問題？」

「以後她有什麼事，別給我打電話了，我不是她媽！」

等電話裏傳來掛斷聲後，老師看向我的眼神中也帶著嫌棄。

「真是麻煩，總不能要我帶她去醫院吧......」

我一隻手捂著胳膊，卻拚命搖頭安慰著老師。

「老師，我沒事的，明天就會好的。」

我怕給老師添麻煩後，老師不喜歡我，不讓我來上學了。

回去的路上，我拿出書包裏的小透明膠，用草稿紙把傷口纏了一圈又一圈，害怕舅媽看到了不高興。

可我的手受傷了，撿雞蛋的速度比從前慢了很多。

舅媽不由分說，砸過來一個葫蘆瓢：

「周四妹，你又偷懶是不是？老娘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上學，你撿個雞蛋都偷懶！」

「我養你還不如養隻雞，看我不打死你！」

舅媽早看我不順眼，衝過來，對我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毒打。

我又痛又怕，哭著喊著說：

「舅媽，別打了！求求您，別打了！」

「我以後一定好好學習，賺好多好多錢孝順您好不好......」

可舅媽並沒有停下，反而下手更狠了。

「都怪你，都怪你這個掃把星，害得我的金生沒能考上一中！」

「要不是你，那死老頭子肯定會把他的棺材本掏出來給金生交讚助費的！」

「你怎麼不去死！」

有鮮血順著我的胳膊，滴在我的臉上，流在我的嘴裏。

是啊！

我怎麼不去死！

我要是一出生，就被媽媽像張孃嬢淹死她小女兒那樣淹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