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從我身患絕症以後,作為主治醫生的媽媽,放棄了自己的工作日夜陪著我。
然而在他再一次喂我吃藥的時候,我拒絕了。
“沒必要了,吃啥都沒用”
媽媽卻含著淚堅持。
“淮淮,你相信媽媽一次,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卻搖搖頭。
“沒關係的,遺囑我都立好了。”
我轉頭看向窗外,聲音很輕。
“放心,你們一分都拿不到。”
......
1.
媽媽的神色凝固了,良久,才哽咽道:
“淮淮,別開這種玩笑......什麼遺囑,不吉利。”
我笑了:
“怎麼是玩笑呢?我所有的財產,都已經轉讓給秦嶼了。”
媽媽的臉瞬間蒼白:
“是......那個警察?”
我點點頭,想起秦嶼沉穩的樣子,語氣裏不自覺帶上一絲陶醉:
“是啊。媽媽,這段日子,他才是唯一支撐我活下去的人。”
“你瘋了!”
媽媽的聲音微微發抖。
我不再回應,目光掃過她帶來的果籃,伸手拎出裏麵的芒果,
看也沒看,直接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下次別帶這個了,我討厭芒果。”
媽媽盯著垃圾桶,眼眶倏地紅了,猛地轉身衝出了病房。
估計逃出去叫幫手了。
果然,很快爸爸和弟弟溫庭闖了進來。
溫庭滿臉怒氣:
“溫淮!媽對你掏心掏肺,你就這麼傷她心?”
“小庭!”
爸爸低聲喝止,走到我床邊,疲倦地歎了口氣,
“小淮,爸媽知道你心裏苦,在盡全力給你治。可你再難受,也不能這樣糟蹋媽媽的心意,更不能拿遺囑這種事胡說。”
“爸,我沒胡說。”
我我慌張的擺了擺手,艱難地側過身,夠向床頭櫃上的手機,
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爸爸見狀,語氣軟了下來:
“知道錯就好。媽媽就在外麵,等下你跟她認個錯......”
我搖搖頭,終於點亮屏幕,翻出那份公證文件的照片,將手機遞到他眼前。
爸爸接過去,起初是困惑,手指將圖片放大、再放大。
直到看到上麵的內容,他的呼吸漸漸變重,肩膀塌了下去,
最後,他抬起頭,用一種完全陌生的眼神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我收回手機,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個虛弱的笑。
“看吧,我沒記錯。真的,一分都沒留。”
2.
爸爸頓時捂住胸口,大口喘氣,說不出一句話。
溫庭慌忙扶住他,轉而對我破口大罵:
“溫淮!你個沒良心的戀愛腦!你眼裏除了那個警察還有誰?!”
我非常受用地點了點頭:“對啊,我愛他。所以,”我甚至笑了笑,“你報警吧。”
“報警......對!報警!”
溫庭像是被點醒了,眼神一亮,
“你已經病糊塗了,神誌不清!你的遺囑根本不算數!”
爸爸坐在地上,虛弱地扯著溫庭的褲腿想阻止,
但盛怒中的溫庭一把甩開,迅速撥通了電話。
警察來得比預想中快。
媽媽阻攔的聲音從走廊傳來,但無濟於事。
不久,兩名麵露不耐的民警跟在父母身後進了病房。
“誰報的警?”
“我!”
溫庭立刻舉手,指著我,
“她擅自轉移巨額家庭財產,而且現在神誌不清,我要求作廢遺囑,重新分配!”
這種家庭經濟糾紛顯然不是民警想處理的。
做筆錄的警察眉頭緊皺,語氣公事公辦。
爸爸已經緩過氣,狠狠瞪了溫庭一眼,試圖打圓場:
“警察同誌,對不起,家裏孩子鬧脾氣,都是誤會......”
“爸!你就是偏心她!她都這樣了你還護著!”
溫庭不甘地喊道,他恨不得警察立刻把我帶走。
正好,我也希望他們留下。
“請等一下。”
我開口,叫住了欲走的警察。
聲音不大,但病房瞬間安靜。
我看向他們,緩慢而清晰地說:
“比起家庭糾紛,我想......‘打拐’的案子,你們會更感興趣。”
“溫淮!”
爸爸的嗬斥聲猛地炸響,帶著罕見的驚慌。他立刻轉向警察,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同誌,她、她馬上要動大手術,用了藥,精神不穩定,胡說八道......”
我沒理會他,艱難地用手臂撐起上半身,壓抑地咳了幾聲,目光卻牢牢鎖住兩位警察。
“是不是胡說......”我喘了口氣,一字一頓,“你們聽完,自然能判斷。”
兩位警察迅速對視一眼,臉上職業性的不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審視。年長那位上前一步,沉聲問:
“這位女士,你清楚你指控的內容嗎?你能對此負責嗎?”
“當然。”我直視著他,點了點頭。
仿佛接收到信號,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另一群人帶著攝像機和話筒湧入,將原本就擁擠的病房圍得更滿。
警察愣住了:“這是......?”
“市電視台《法治視線》欄目組的記者和攝像師。不好意思,提前請來的。”
我靠在枕頭上,平靜地解釋,目光掃過臉色驟然慘白的父母和目瞪口呆的溫庭,
“以我的社會身份,預約一次采訪,並不難。”
媽媽腿一軟,幾乎要癱倒,被爸爸死死扶住。
溫庭想衝過來,卻被一名攝像師下意識地擋開。
我不再看他們,轉而麵向鏡頭和警察,用盡全身力氣,
讓聲音清晰地傳遍房間的每個角落:
“我,溫淮,在此正式檢舉我的父母溫建國、林秀蘭,涉嫌誘導兒童。”
3.
聽到我的話,溫庭臉上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譏誚。
“看吧!我就說她徹底瘋了!你們非要等到她在全世界麵前發癲才信!”
“你給我閉嘴!”
爸爸臉色鐵青,他轉向我,聲音卻在發顫,試圖找回最後一絲父親的權威:
“淮淮,別鬧了......你要是不想治,我們回家。爸爸帶你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好不好?我們列個願望清單......”
“不用了。”
我的聲音平靜地切斷了他的話。
目光落回那個被丟棄的果籃,我輕輕說:
“還有,我芒果過敏,重度。你們忘了,或者說,從來沒記住過。”
病房裏隻聽到我大口喘氣的聲音。
我攤開一直緊攥的右手,掌心是幾粒今天本該吞下的藥片。
我將它們舉到鏡頭前,然後,用另一隻手從床頭抽屜裏,取出了一份折疊整齊的報告。
“這是由第三方檢測機構出具的報告。”
我對著鏡頭,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證明我長期服用的這種‘鎮靜藥物’裏,含有超出安全劑量數倍的苯二氮卓類致幻成分,
以及會導致神經功能永久損傷的其他違禁物質。”
屏幕上的彈幕瞬間炸開:
【臥槽!藥有問題?!這劇情我不敢想......】
【是溫導!她瘦了好多......但眼神好嚇人。】
【炒作吧?都要死了還搞這麼大動靜,想紅想瘋了?】
【前麵的有沒有人性?檢測報告都拿出來了!】
媽媽此時猛地衝上前,眼淚奪眶而出,她顫抖著拉起自己的衣袖,
露出小臂上幾道清晰的、已經結痂的抓痕。
“淮淮......你怎麼能這麼說?”
她的哭聲裏充滿委屈與絕望,
“你不記得了嗎?你每次‘發病’時有多痛苦,多狂躁,會傷害自己!
我們沒有辦法......
醫生說過,這是為了讓你鎮定,是為了你好啊!”
彈幕風向開始搖擺:
【天,媽媽手上的傷......看起來好深。】
【如果是真的,那女兒是不是有被害妄想?】
【但是藥檢報告怎麼解釋?豪門水太深了,蹲一個真相。】
我看著那些傷痕,又看向她淚流滿麵的臉,心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涼透了。
“是嗎?”
我迎著她的目光,近乎耳語般地說:
“那你能不能告訴所有人——為什麼我會‘發病’?”
4.
我從枕頭下抽出另一份文件,在鏡頭前緩緩展開。
“這是我和他們的親子鑒定報告。”
我的聲音幹澀卻清晰,
“結論顯示,我與他們不存在生物學親子關係。”
我將報告正麵轉向鏡頭。白紙黑字,公章赫然。
彈幕瞬間如火山噴發:
【!!!實錘了!真的不是親生的!】
【溫導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啊......但是就算不是親生的,也沒必要這樣吧。】
......
“所以,”
我抬高了聲音,目光看向那對臉色慘白的“父母”,
“你們還要堅持,我不是被你們偷來的孩子嗎?”
“溫淮!你還有沒有良心?!”
溫庭猛地一步跨出,擋在父母身前,年輕的臉因憤怒和難以置信而漲紅。
他指著我,聲音發顫:
“是!就算不是親生的又怎樣?爸媽對你比對我這個親生的還好一百倍!”
“從小到大,什麼最好的都是你的!我想學的鋼琴,你說喜歡,家裏就隻給你買!
我考了全校前十,爸媽說‘別吵著你姐姐養病’!就
連現在,你病了,他們掏空家底、媽媽連工作都不要了來陪你!
你摸著你的良心問問,這世上還有比他們對你更好的人嗎?!”
父親仿佛瞬間被抽走了脊梁,他頹然地按住激動的溫庭,
上前幾步,眼眶通紅地看向鏡頭,聲音哽咽而沉重:
“是......淮淮確實不是我們親生的。
但這件事,我們從來沒想過要隱瞞一輩子......我們原本想等她手術成功、身體好一些了,再好好告訴她。”
他抹了把臉,淚水中混雜著深切的疲憊與傷心:
“十八年前,我們在福利院見到她。
她那麼小,那麼乖,安安靜靜地看著我們......
我們心疼啊,就想給她一個家,把所有的愛都補給她。
這十八年,我們自問盡心盡力,沒讓她吃過一點苦,受過一點委屈......”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我們怎麼也沒想到,含辛茹苦養了十八年,把她當眼珠子一樣疼......如今她病了,我們心都要碎了,可她......她竟然覺得我們是人販子......”
他痛苦地搖著頭,幾乎站立不住,母親在一旁泣不成聲。
這番情真意切的剖白,瞬間擊中了無數觀眾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破防了......養恩大於生恩啊!】
【姐姐是不是生病導致偏執了?這指控太傷人了。】
開始的理智分析,現在已經被滿屏的“心疼”、“寒心”、“過分”占滿了屏幕,
我卻低下了頭,沒有看那對相擁哭泣的養父母,也沒有看義憤填膺的弟弟。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手機屏幕。
屏幕上是秦嶼的照片。
他穿著警服,眼神平靜而堅定,像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塔。
我輕輕歎了口氣,抬起頭。
所有的悲傷、憤怒、辯駁,似乎都從臉上褪去了,隻剩一絲冰冷的了然。
然後,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鬧劇將以我的“忘恩負義”和他們的“含冤受屈”而告終時,我開了口。
“你們說,對我好。”
我一字一頓地問,目光緩緩掃過他們每一張臉。
“那為什麼,要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
我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到自己的臉頰,
“給我的臉,動手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