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繼承父親生前中醫館後,我配置的藥成了山溝裏所有癌痛患者的救命稻草。
鄉親們靠天種地,日子一個比一個難過。
所以每份藥我隻在成本價上多收三塊錢。
鄉親們都叫我救命恩人,但我隻求無愧於心。
直到村裏人籌錢供的大學生胡慧回來......
“你無證行醫,開毒藥騙鄉親們的錢!早晚會遭報應死無葬身之地!”
她帶著鄉親們把醫館砸了個稀巴爛,伸著手叫我吐出謀財害命的“黑心錢”。
我看著遍地狼藉,苦笑著朝所有人鞠躬道歉。
既如此,那這醫館我不開了。
畢竟我隻是個鄉村野醫,就不跟胡慧這種“正規醫師”爭了。
01.
胡慧進山那天,全村人敲鑼打鼓夾道歡迎。
畢竟她是全村人勒緊褲腰帶供出來,十裏八鄉唯一的大學生。
車剛停穩,胡慧就迫不及待地直奔我的醫館。
結果剛進門,她就緊皺起眉。
“嘶——張姨,你這醫館就開在家裏,中藥袋子隨便往桌子上扔,無菌消毒環境完全不達標。”
“還有你用的藥材,看著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我抬頭看著她挑挑揀揀的模樣,不免詫異。
但還是耐心笑道:“你上大學之前我這就這樣,現在咋還不習慣了?”
胡慧沒接話茬,眼珠子卻滿屋子打量。
半晌,她突然嗤笑一聲後轉頭就走。
我忍不住腹誹,可到底也沒往壞處想。
往後一段日子,幾乎每個來我這抓藥的鄉親都對胡慧讚不絕口。
“慧兒這閨女真是沒白供,現在天天給我們量血壓,知恩圖報!”
“從城裏上過學的就是不一樣,說的話頭頭是道,咱聽都聽不明白。”
聽著鄉親們這麼說,我心裏也欣慰的很。
胡慧年輕又上過大學,願意回到這山溝溝裏為鄉親們做些事,確實不容易。
直到這天老劉來我這拿藥,臨走前他忽然問:“芳啊,你給我老娘拿的這些藥可沒有毒吧?”
我愣了一瞬,以為他是在開玩笑,於是回道:
“老劉,是藥三分毒,任何藥吃多了都有毒性。不過你隻要按照我說的劑量和方法給你娘吃就絕對不會有問題,你看你娘這麼多年了不一直好好的。”
結果話剛說完,老劉的臉色瞬間陰沉起來。
轉過頭就朝門外喊道:“大家夥快進來!她果然在給咱們開毒藥!”
十幾號人烏泱泱衝到我眼前,個個橫眉豎眼。
“張芳,虧得我們大家夥這麼信任你,可你竟然拿毒藥騙我們的錢!”
“要不是慧兒跟我們說了實話,我爹到闔眼都得一直吃你開的毒藥!”
“太可惡了,這事你必須給我們個說法。”
胡慧走到最前麵,眨巴了下眼道:“劉姨,你無證行醫還給鄉親們拿有劇毒的中藥,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才說出來的,你不會怪我吧?”
02.
看著眼前這幫人,我隻覺得渾身冰涼。
怪不得胡慧一下車就直奔醫館,還像領導視察一樣到處打量。
鬧半天是在這等著我了。
我深呼出口氣,“鄉親們,這醫館是我父親生前傳給我的,在村子裏開了幾十年,行得正坐得端,何時騙過你們?”
胡慧“嗬”了聲,環抱著胸做出副審視的樣子,“行得正坐得端?劉姨你騙得了鄉親們可騙不了我,你知不知道在城裏哪怕是個獸醫店都得有證,而且人家還不敢隨便開藥。”
“你呢,不僅連個資格證都沒有,還淨給鄉親們抓些有劇毒的中藥!說好聽點你是無知無德,說難聽了你這就是謀財害命!”
“慧兒說的對!”昨天剛找我抓了藥的老宋指著我鼻子說:
“上個月我老伴吃了你配的藥壓根不管事,在家裏疼的死去活來了好幾天!結果你管都不管,人都快疼死了你才又拿的藥!”
“我看你就是欺負我們不懂醫,故意偷梁換柱騙我們的錢!”
我看著老宋這副恨不得活砍了我的表情,突然想起來上個月他老伴便血,我半夜兩三點頂著暴雨趕去他家,愣是守了整整一夜才把血止住。
“老宋。”我淡淡道:“你老伴拉血的那天晚上我就跟你說過,她得的癌已經到了終末期,必須得多加一副藥。”
“而且我也跟你說明白了,止血的藥和止疼的藥必須間隔三天以上,不然你老伴的身體扛不住藥效。”
“當時你怎麼說的。”
當時他千恩萬謝,說隻要能再留留他老伴的命,怎麼樣都行。
“還有你老劉。”
“你老娘得癌七八年,當時剛查出來的時候你連檢查費都交不上。我念在鄉親感情上掏錢讓你媽做了手術,回來你又在我這拿中藥,頭兩年我可是一分錢都沒收你的吧。”
“開藥前我就說了,方子裏頭確實有藥存在毒性,但也隻有這種藥能給癌痛的病人止疼,不用就隻有活活疼死的份!”
“這些話,你們可都聽過。”
我視線略過胡慧,平等的落在每個人身上。
在場這些人都多少受過我幫助,麵上都掛了點心虛。
見旁邊沒人出聲,胡慧冷下臉道:
“張姨,你說這些就沒意思了。”
“殺人犯殺了人還知道燒香拜佛求平安呢,雖然你開的藥確實能抑製癌痛,但無證行醫可是事實吧?這可是犯法的事!你讓鄉親們陪你冒這個險,為他們做事是應該的!萬一你就是心虛想靠這些洗清罪孽呢。”
被她這麼一帶,眾人都硬氣了不少。
“對!那些全都是你自己自願做的,又沒人逼你!”
“就是就是,你本來就欠我們的。”
我氣急反笑。
胡慧以為我是沒話說了,臉上盡是得意。
“這樣吧張姨,我也是在這村裏長大的孩子。隻要你老老實實把之前鄉親們在你這買藥的錢退回來,再給一人三千元營養費......咱們都是鄉裏鄉親的,不會為難你。”
“不過你沒有執照是事實,又一把年紀了,倒不如直接把這醫館給到我手上。”
03.
此話一出,幾個經常找我拿藥的人眼神瞬間亮了。
“三千塊錢呢,可不是小數目。幸虧咱聽了慧兒的話跟她過來了,不然可就白白扔了三千呢!”
“而且胡慧可是從城裏上過學的正經醫生,比張芳不知道強多少哩。”
我徹底笑了,什麼話都沒說直接抄起手邊拖把朝他們掄過去。
狗屁的營養費,做夢!
等把他們趕出門,我坐在凳子上愣愣地看著眼前滿櫃子中藥,心情完全跌進穀底。
我是橫豎都想不明白,二三十年相處下來竟還趕不上胡慧的三言兩語。
第二天我照常去林子裏采藥,結果卻聽見不遠處兩個熟悉的聲音。
“你說咱們給胡慧作證的事能不能成,我這心七上八下的,萬一給張芳逼急了......”
“瞎尋思什麼,你忘了胡慧那天跟咱們拍著胸脯保證能讓咱買藥不花錢的事了?到時候事一成,不光買藥不用花錢,還能白得三千塊錢呢!管她張芳劉芳的,咱能占著便宜不就行了......”
我眉頭緊擰在一起,心中的不安感愈發強烈。
當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女兒的電話。
“媽你快看電視,有個叫胡慧的人上節目說你無證行醫還給人下毒了!”
04.
節目上,胡慧帶著幾個鄉親癱坐在地,哭的涕淚橫流昏天黑地。
“我們山溝裏的人吃了一輩子苦,沒錢沒文化我們認,但為什麼還有人騙我們的錢害我們的命啊?”
“我們家裏人得了癌,求醫問藥傾家蕩產,結果卻被有心之人利用了我們想救家人命的心情,無證行醫騙我們買她的藥吃,可那卻是毒藥啊!劇毒啊!”
胡慧更是聲淚俱下地控訴:“如果我沒上過學,沒念過書,那我或許可以當做什麼都不知道。但我偏偏還是全村人勒緊褲腰帶才供出來的大學生,如今看見村裏的鄉親們被當成傻子一樣欺負,我實在沒辦法坐視不管!”
“張姨,鄉親們從沒惹你害你,可你卻無證行醫給鄉親們開毒藥吃,你怎麼狠得下心啊!”
“把鄉親們逼上絕路對你有什麼好處?求你行行好放過鄉親們吧......”
幾個人聚在一塊,說的有頭有尾頭頭是道。
主持人和觀眾越聽越咬牙切齒,好像我真的就是她們口中喪盡天良的樣子。
往後幾天雖然女兒沒在跟我提過這事,但我卻把網上那些評論看在眼裏。
有說我喪盡天良不得好死的,也有咒我暴斃街頭的,甚至還有說我做的惡事馬上就要十倍報應在孩子身上的。
而且每天出門,我都能看見胡慧站在我緊閉的醫館門前,熱情地招呼著村民們量血壓。
嘴上還不斷說著:“放心吧叔,我那診所馬上就建成了,到時候保證給你們最大優惠!”
看見我出來,她得意地揚起眉毛,嘲諷道:“張姨,你一把年紀了還這麼死心眼,乖乖聽我的話照做不就沒有那麼多麻煩事了。”
我連正眼瞧她的欲望都沒有,平靜道:“你自己肚子的心思你自己心裏跟明鏡似的,就不怕暴露的那天?”
“暴露?”胡慧冷哼一聲,突然轉頭撞向旁邊鐵架。
下一秒,十幾個陌生麵孔突然從四麵八方衝出來!
胡慧痛苦地捂著頭,淚眼婆娑的哀嚎:“張姨,你恨我恨你無證行醫我理解,可我也是為了鄉親們的身體著想,你不至於置我於死地啊!”
剛才還聚在一起的鄉親此刻已完全散開,全都是置身事外看熱鬧的樣子。
而那十幾個陌生人凶神惡煞,死死盯著我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就是你冒充醫生害人?老子平生最恨你們這些庸醫,今天非扒你一層皮不可!”
“老不死的,我們今天就把你這破地方全砸了,看你還用什麼謀財害命!”
胡慧擺著副憂心忡忡的表情,“張姨,無證行醫本身就是犯法的,你就聽我的吧!不然鄉親們和所有熱心人都不會罷休的!”
說罷她又用隻有我能聽到的聲音笑道:“我承認你開的藥確實有效還便宜,但那又怎麼樣?”
“這些人又蠢又無知,隻要拿點點小惠小利就足夠他們把你的好拋之腦後。你還死守著這個地方不鬆口?”
聽她這話,正遠遠看著的鄉親們一呼百應。
“對!張芳你必須得賠償,這個村沒了你還有胡慧當醫生,別太拿自己當回事!”
我緩緩眨了下眼,原本卡在胸口的濁氣竟奇跡般沉了下去。
心從未有過的平靜。
鬆,為什麼不鬆。
我也守夠了。
所以——
我掏出鑰匙,“哢噠”一聲推開醫館大門。
“砸吧。”
胡慧臉上閃過絲不可思議,又瞬間轉為怨毒。
他們把醫館的藥全部投進河裏,把所有的櫃子,玻璃砸的稀巴爛,紅油漆潑了滿屋,紅底黑字的刷著:
“無良庸醫,草菅人命!”
而我平靜地掏出手機,撥通藥監局和市管局的電話。
醫館毫無意外被查封了,所有的藥品和器械也被全部收繳。
警察介入後,經過調查我雖無證行醫二十幾年,但從未對人造成損害。
最終決定給予我行政處罰,讓有關部門收繳我全部違法所得,並單處違法所得的五倍罰金。
說來也可笑,這二十幾年下來,需要我繳納的五倍罰金竟然隻有幾萬元。
二十幾年來寸步不離的守著醫館,不是沒想過去考證辦證,可我總怕我走了,村裏幾十號病人誰來管?
無證行醫,犯了法,我認。
但不後悔,至少沒愧對良心和爹。
我把這事兒告訴女兒後,她又提出要把我接去城裏的想法。
這次我同意了。
女兒來接我那天,我正準備上車卻看到老宋和老劉站在醫館門口不斷往裏張望。
“真關了?我看裏麵東西全沒了,都空了。”
“怎麼可能?之前地震鬧洪水的時候張芳都守著醫館沒跑,咋可能得為這點小事就把這關了。”
“慧兒那診所還沒蓋成呢,家裏藥又不能斷,等明天還得來看看,這個張芳真能給人添麻煩!”
女兒轉過頭複雜的看著我,明顯是怕我會主動開門下車。
我卻扯起嘴輕鬆一笑。
“快走吧,再磨蹭趕不上中午吃飯了。”
車窗外的風呼嘯而過,吹走了我身上背了二十幾年的大山。
放在以前,他們家裏藥快沒了我甚至比他們都要著急。
而現在,
沒了就沒了吧,我又沒有資格證,一切與我無關。
......
幾天過去,我在女兒的照料下盡享天倫之樂。
而村裏卻徹底變了天。
胡慧的診所蓋了起來,不知道找誰投了資,進了一大批先進設備。
鄉親們帶著家屬圍在診所前,搶著要第一個看病。
結果一聽到價格,全都瞬間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