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複婚後的酒局上,許行之被問到最身不由己的事是什麼。
他摩挲著指間一枚素圈,沒有說話。
其他人卻不約而同朝角落看去。
那裏坐著素圈真正的主人,藍盈盈。
有人喝多了,脫口而出:
“老許最身不由己的事,肯定是兩次都娶了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啊!”
“真不明白都21世紀了,怎麼還有人把包辦婚姻看得跟命似的,離了還非要腆著臉複婚......”
那人的嘴巴被很快堵住,大家的目光都變得謹慎。
可我隻是倒了杯水,什麼都沒說。
畢竟,身不由己的事人人都會有。
我也有。
我最身不由己的,就是為了父親的公司,和許行之複婚。
1.
許行之喝多了,把他扶回床上時,他朝我壓了過來。
我下意識躲開了他的懷抱。
兩個人雙雙愣住。
許行之剛剛升起的一點欲望瞬間消散,隻剩一片冰冷。
“我去洗漱。”
我跪在床上,誠懇道:
“抱歉。”
這兩個字,不知怎麼刺激到了許行之。
他忍不住抓了一把頭發,道:
“你非得這樣說話嗎?”
“我說了我不知道她也會來。複婚前我跟你保證過,不會再讓藍盈盈影響我們的生活,就連今晚我們也沒有過一句交流。”
“你還要我怎麼樣?”
他的聲音帶上了狼狽和質問。
仿佛是我在咄咄逼人。
可我自認為不是一個咄咄逼人的人。
上一段婚姻,像這樣的晚宴、酒局,從來都是藍盈盈陪他出席。
我們的每一次紀念日,約會,都有藍盈盈的身影。
甚至小到許行之領帶的搭配,都是藍盈盈幫忙給出建議。
用他的話說,藍盈盈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他們之間的感情,用愛情來形容都顯得俗套。
他們是同甘共苦的戰友,他們是靈魂契合的知己。
這些我都忍了。
直到新婚夜,他和藍盈盈在我們的喜床上滾作一團。
我拋棄從小學到大的禮儀尊嚴,像瘋子一樣和他大打出手。
桂圓、瓜子這些象征百年好合的吉祥物品散落一地。
也一如我們的婚姻,新婚第二天就走到了盡頭。
卻沒想到不久後,父親投資失敗。
原本和許家實力相當的背景忽然就矮了下去。
父親的資金缺口太大了。
借遍了身邊人,也隻夠填起一個零頭。
恰好這時,許行之帶著一份足以拯救父親公司的項目找上門。
他懇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
“幼薇,和我複婚,你父親的公司隻有我能救。”
隔著門縫,爸爸向來挺立的脊梁,已經彎的不成樣子。
我閉上眼睛。
強迫自己不再去回憶他們在床上激烈的畫麵。
洗腦一樣地告訴自己,他不再是那個愛我的許行之。
他現在,隻是我的金主。
等再睜開眼,我擒著一抹笑,乖巧點頭。
“好。”
一道鈴聲打斷我的思緒。
“許哥,盈盈不舒服,我們這些人裏,隻有你知道她吃什麼藥!你快來看看她。”
電話中,隱約還能聽到藍盈盈的聲音。
“不用了,許先生已經成家,我不想許夫人因為我誤會......”
朋友氣急敗壞:
“要不是她,你和許哥早就在一起了,哪還用得著遭這種罪......”
許行之握著手機,臉上是猶豫的神色。
“幼薇......”
我歎了口氣,體貼地從床上爬起來,替他整理好衣服。
“你去吧,就是別忘了,明天要去談爸爸那個項目。”
許行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最終神色複雜的抱了抱我。
“爸的事你放心吧,我很快就回來。”
家門打開再關上。
許行之走了,我也沒再等他。
2.
其實早在一開始,我就在公司聽過他和藍盈盈的故事。
他們是畢業於名校的高材生,也是那一年的優秀畢業生。
兩個心高氣傲的人不願意給人當牛做馬,於是一拍即合,自己創業。
其實我很介意許行之身邊有這樣一個女人的存在。
是許行之用行動讓我放下了芥蒂。
他在自己的辦公室為我放了專座,向所有人宣布我是他的妻子。
也會在工作之餘學著給我織圍巾,做陶瓷。
甚至我心血來潮從網上淘來的便宜項鏈,他也當寶貝似地貼身戴著,還說這是我給他的定情信物。
我那時天真愚蠢,又喜歡許行之喜歡得不得了。
於是我欺騙自己,接受了藍盈盈。
也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在發現許行之的背叛後,歇斯底裏。
我恨許行之,更氣自己像個笑話。
不過好在經過這半年的磋磨,我已經不在乎了。
婚姻而已,沒有了愛情,嫁給誰都是一樣的。
隻要爸爸過得健康、順遂,就好了。
可是第二天,父親卻打來電話。
我從沒聽過他如此焦急的語氣。
“薇薇,我聯係不上行之,現在客戶都在這,你看你那邊要不......”
可是我也聯係不上他。
我給許行之打了無數通,全部都是無人接聽。
最終,我硬著頭皮,把電話打到了藍盈盈那裏。
藍盈盈接得很快,聲音婉轉。
“許太太,有什麼事嗎?”
“許先生?許先生睡了,我們現在在國外,現在是淩晨。”
我狠狠愣在原地。
“麻煩你、叫醒他。”
我聽到了自己幹巴巴的聲音。
可一直到最後,許行之也沒有出現。
那次的合作,意料之內地失敗了。
我去找父親的路上,接到一通陌生電話。
“你是手機主人的女兒嗎?你父親跳樓了!趕快過來!”
嗡的一聲,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3.
父親生前是個很驕傲的人。
他的一生,隻彎過兩次腰。
第一次,是朝親人借錢還債。
第二次,是複婚時,他含著淚祝我幸福。
可我們都清楚,這場基於利益的婚姻不會幸福。
父親在遺書中說,他無法再為我提供更好的生活,但至少不要成為我的負擔。
是他的錯,是他無能,給不了我幸福。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甚至不知道該去怪誰。
我為父親守靈的第七天,許行之趕了過來。
看到父親的遺照,他狠狠一怔。
“對不起,幼薇......”
“國外的項目突然出了問題,我不得已才緊急出國。”
“如果不出差,不僅是你爸爸的公司,我也自身難保......”
他抱著我說了許多,我卻始終沒有回應。
隻是呆呆地盯著炭盆中的紙燃燒殆盡,閉了閉眼,啞聲道:
“許行之,我們離婚吧。”
許行之身形一顫,無端升起了幾分惱怒:
“沈幼薇,你能不能不要總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你當婚姻是兒戲嗎?”
“我說了我也有難處,能不能別再鬧了?”
第一次離婚時,他也是這樣說的。
這麼久了,他一點都沒變。
我扯動嘴角。
“是啊。當初本就是因為我爸的公司,我才答應和你複婚。”
“現在爸爸沒了,這段婚姻還有什麼意義呢?”
麵對我的質問,他自然是答不上來。
不僅答不上來,還在我平靜的刺激下,選擇了最傷人的一種反擊。
“我怎麼會知道你爸的承受能力這麼差?一個項目而已,他至於跳樓嗎?”
我一愣,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不敢相信這種話會出自許行之之口。
我咬緊牙,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許行之,你就是個混蛋!”
藍盈盈趕來,見到這一幕,慌忙報了警。
站在一旁,哭著說:
“許太太,人死不能複生,您何苦把氣撒在許先生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去檢查許行之的傷口。
他們在我爸的遺像前你儂我儂。
他們把我和我爸的尊嚴踩在地上。
反複碾壓。
所有積壓的情緒在這一刻噴湧而出。
我徹底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抄起地上燃著火的燒紙盆,不管不顧地朝他們潑了過去。
趕來的警察攔下瘋狂的我。
許行之看著我,眼裏充斥著複雜的神色。
可是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我恨他,恨得想讓他去死。
最終,許行之撇過眼,有些不忍地道:
“幼薇,我們別在爸的麵前鬧得這樣難看。”
“我們還是先冷靜一下吧。”
我依舊用惡毒的語言詛咒他和藍盈盈,一片混亂中,我被帶到了警察局。
我情緒失控地控訴著許行之的所作所為。
警察卻以我的控訴沒有證據為理由,將我教育一番後放我離開。
我抱著爸爸的遺照,渾渾噩噩地走在街道上。
遠處的LED屏正播報著明天許氏的剪彩儀式。
我看著屏幕中男人得體的形象,忽然笑了出來。
證據?
好啊。
那我就拿出證據,放給所有人看。
4.
我返回父親的靈堂,在角落裏找到了已經摔破屏的手機。
我按下開機鍵,很快,屏幕亮起。
秘密文檔裏麵,所有許行之出軌的聊天記錄和照片都還在。
包括許行之缺席重要客戶會議,造成合作信譽問題的視頻和錄音。
大概在許行之眼中,我這個從小嬌生慣養的人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
所以他基本沒想過提防我,檢查我的手機。
第二天,我偽裝成工作人員悄悄潛入現場。
偌大的剪彩儀式,許行之穿得西裝得體。
下麵坐著好幾位業界重量級嘉賓。
這些嘉賓我有印象。
父親曾說,這種量級的客戶是非常重視信譽問題的。
小到參會是否準時、態度是否誠懇這種細節,
都在他們決定是否達成合作的考量範圍內。
許行之正在台上發表演說。
賓客席位,藍盈盈穿著一身精致的禮裙,坐在許太太的位置上。
我麵前的幾個工作人員正一臉羨慕地小聲八卦。
“許總當真是一表人才,年紀輕輕就大有作為,更別說還有藍小姐這樣的得力助手!”
“這都是許總應得的!前兩天國外的項目不過是出了點微不足道的小問題,許總二話不說親自現身解決,這種工作態度,想不成功都難!”
“不過我可是聽說,這次出國不僅僅是工作,也是陪藍小姐散心。公司內部的同事都看到藍小姐發的朋友圈了。”
“好羨慕啊,我也好想有這樣一段純粹的關係呀!”
許行之忽然輕咳一聲,目光落在台下的藍盈盈身上。
兩人視線相交,均是會心一笑。
“在此,我也要感謝陪我一路走來的得力助手,藍盈盈。”
“雖然過程中遇到些許坎坷和磨難,但我和盈盈超越親人的情感還是支持我們走到了現在。”
“為表謝意,我決定將此次項目主理人的位置,交給藍盈盈!”
一時之間,台下掌聲雷動。
不僅是對剪彩儀式的祝福,更是對許行之和藍盈盈兩個人超越愛情的感情的喝彩。
藍盈盈在一片掌聲中上台,笑著接過許行之手裏的剪刀。
主持人在一邊高聲宣布:
“現在,請主理人進行剪彩!”
“等一下!”
我在一片寂靜中豁然起身,舉起手中的證件和舉報材料,高聲呐喊。
“我實名舉報許行之與藍盈盈存在不正當關係,許行之婚外戀違法行為,以及許行之無特殊原因缺席重要會議,間接導致相關人員死亡的不正當作為!”
“我手裏的,就是全部證詞的證據!”
一時間,所有的閃光燈全部對準我劈裏啪啦地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