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徒步回到租了五年的合租房。
樓道燈壞了三個月,我摸著黑上到六樓。
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卻聽見裏麵傳來電視聲。
可是小趙今天應該值夜班......
推開門,客廳燈刺眼地亮著。
三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讓我的呼吸驟然停滯。
“你怎麼就住這種破地方?”
林星坐在唯一完好的沙發上,她皺著眉捂住鼻子:
“全都是汗臭味,還有什麼水泥灰......”
“女的不像女的,惡心死了。”
父母擠在旁邊的塑料凳上,見我進門,竟也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父親喉結滾動:
“月月,你這......”
母親接話,聲音尖細:
“臭死了!臟死了!”
我僵在門口,背包帶子勒進潰爛的肩膀。
五年來第一次,他們主動來我的住處。
卻是為了來朝我添堵嗎?
“我這樣。”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可怕。
“難道不是幫林星攢錢看病、買靶向藥才弄的?”
我盯著林星:
“之前我沒來得及換衣服就穿工地服去醫院,那時候怎麼就不嫌棄了?”
我的話還沒說完,母親猛地起身,巴掌帶著風朝我扇來——
“阿姨!”
斜裏伸出一隻手穩穩架住。
合租室友小趙擋在我身前,她剛下夜班,護士服還沒換。
“有話好好說,怎麼動手?”
母親被攔住,惱羞成怒地甩手:
“我教訓我女兒!關你什麼事!”
父親也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
“還有那個錢!”
“老板拖工錢你就不會去要?”
“你姐等著救命你不知道嗎!怎麼這麼沒用!”
小趙把我護到身後,她的聲音發抖。
“沒用?”
“林月這些年過成什麼樣,你們真看不見嗎?”
她轉身拉開冰箱。
裏麵隻有半袋饅頭、幾包榨菜。
“她一天就吃兩頓,饅頭就開水。”
“發燒到39度還去扛水泥,去診所也隻敢買最便宜的藥。”
“還說省下的錢要給姐姐買營養劑、買癌症的治療錢。”
父母臉色變了變,林星卻嗤笑:
“現在裝可憐給誰看。”
小趙沒理她,繼續翻出我床頭破屏的手機:
“這手機用了七年,碎成這樣都舍不得換。”
“還有這些——”
她抓起桌上厚厚一疊轉賬憑證,摔在茶幾上。
“每個月少則五千,多則三萬。”
“她白天扛水泥,晚上去代駕,肩膀腫得衣服都穿不上。”
小趙眼眶紅了。
“有一次她肺炎咳血還要去上工,我攔她,她哭著說我不能讓我姐死......”
“可你們呢?你們知道她這些年怎麼過的嗎?!”
客廳死寂。
我靠著牆,肩膀的疼痛蔓延到心臟。
小趙吸了口氣,聲音低下來:
“林月有次病糊塗了,說她媽媽生她時順轉剖多花了錢,是她欠父母的......”
她苦笑。
“可那些錢,她早還清了吧?”
“孩子是你們的產物,她自己決定不了去留。”
“你們既然決定生養,不該好好養嗎?”
是啊,生育的債早已還清,剩下的隻有赤裸的剝削與欺騙。
母親嘴唇哆嗦,父親漲紅了臉。
林星捂住胸口開始抽搐:
“藥......我的藥......”
父母像接到信號般彈起來:
“星星!星星你怎麼了!”
父親指著小趙破口大罵:
“都是你!把我女兒氣犯病了!林月你看看你交的什麼朋友!”
演技拙劣得可笑。
母親哭嚎卻不忘偷瞄我的反應。
五年了,我竟因為愧疚從未看穿。
我推開小趙,走到林星麵前蹲下。
她閉著眼,睫毛顫抖。
“姐。”我平靜地問。
“靶向藥和特效藥,真的那麼好用嗎?”
她的抽搐停頓了一秒。
“你們說用我公積金隻買了一套房......付完全款了嗎?”
父親頓時厲喝:
“林月!你還有沒有人性!”
我沒回頭,隻盯著林星越來越僵的臉。
“還是說——”
話未說完。
咚的一聲,我看見母親腳下一軟,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