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趙金花已經抱著小魚跑出了一段距離,她做賊心虛,跑得飛快。
黃秀娥身體剛好不久,又急怒攻心,沒跑幾步就眼前發黑,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娘!”建國扶住她,看著趙金花消失的方向,急得直跺腳,“援朝!你快去地裏找爹!我去追!”
說完,建國撒腿就朝著趙金花逃跑的方向追去。
援朝也哭著往西山方向跑。
張翠花見勢不妙,也趁亂溜了。
黃秀娥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看著空蕩蕩的院門口,隻覺得天旋地轉,心口那股熟悉的絞痛隱隱又有複發的跡象。
她死死揪著衣襟,嘴唇咬出了血,眼淚模糊了視線。
她的魚魚......她的福星......她的命啊!
趙金花抱著不斷掙紮的小魚,專挑偏僻無人的小路,一路朝著村外狂奔。
小魚被她死死捂著嘴,小臉憋得通紅,淚水糊了滿臉,驚恐和無助讓她小小的身體不住顫抖。
不知跑了多久,趙金花累得氣喘籲籲,終於在一處荒涼陰森的山坳前停了下來。
這裏就是老鷹崖下的亂葬崗。
四處是歪斜的墳包和散落的白骨,枯草在寒風中發出嗚咽般的響聲,幾棵光禿禿的老樹張牙舞爪,烏鴉站在枝頭,發出刺耳的“嘎嘎”聲。
即便是白天,這裏也透著股滲人的寒意。
趙金花自己也有些害怕,但她對林小魚的恨意壓過了一切。
她低頭看著懷裏已經掙紮得沒了力氣、隻是小聲啜泣的孩子,眼中沒有半分憐憫。
“小掃把星!我看你這次還怎麼禍害人!”
她惡狠狠地咒罵著,用力將小魚往一個積著汙水的荒墳坑邊一扔!
小魚被摔得生疼,但她立刻爬起來,恐懼地看著周圍陌生而可怕的環境,看著麵目猙獰的趙金花,小嘴一癟,終於能發出聲音,卻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娘——!爹——!哥哥——!”
那哭聲在空曠寂寥的亂葬崗上回蕩,顯得格外淒厲無助。
“叫吧!叫破喉嚨也沒人聽見!”趙金花冷笑一聲,又踢了塊石頭過去,差點砸到小魚,“你就乖乖在這兒待著,等你爹娘來找你的時候,恐怕連骨頭都被野狗啃幹淨了!”
說完,她不敢再多留,生怕撞見不幹淨的東西,或者被人發現,轉身就沿著來路,頭也不回地跑了,很快消失在荒草叢中。
冰冷刺骨的寒風呼嘯著刮過亂葬崗,卷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
小魚孤零零地站在墳塋之間,小小的身影在偌大而恐怖的背景襯托下,顯得那麼渺小,那麼脆弱。
她看著趙金花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周圍猙獰的墳堆和森森白骨,無邊的恐懼像冰冷的海水一樣淹沒了她。
她抱著自己的小胳膊,凍得瑟瑟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娘......爹爹......哥哥......”她一聲聲地、絕望地哭喊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啞。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
小魚又冷又怕又餓,小臉凍得青紫,她縮在一個稍微能擋點風的墓碑後麵,哭得沒了力氣,隻剩下小聲的抽噎。
難道......她又要被扔掉了嗎?像之前一樣?
爹爹、娘親、哥哥......他們還會來找她嗎?
他們是不是......不要魚魚了?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疼得像針紮一樣。
她把小臉埋進膝蓋裏,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不住地發抖。
就在她意識都有些模糊的時候,忽然,耳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輕響。
不是風聲。
小魚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墓碑旁的枯草叢裏,鑽出來一隻......灰撲撲的、圓滾滾的小東西?
那是一隻胖乎乎的田鼠。它似乎並不怕人,兩隻黑豆似的小眼睛,正滴溜溜地看著小魚,小鼻子還一聳一聳的。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好幾隻田鼠從不同的方向鑽了出來,圍到了小魚身邊不遠處。
它們沒有靠近,隻是靜靜地蹲在那裏,看著她。
然後,一隻翅膀上有傷痕、飛不太高的灰喜鵲,撲棱棱地落在旁邊一棵矮樹的枯枝上,歪著腦袋,瞅著小魚,“喳喳”叫了兩聲。
更遠處,似乎還有野兔的影子一閃而過。
這些平時膽小機警的小動物,此刻卻像是被什麼吸引,或者感受到了什麼,紛紛聚集到了這個哭泣的小女孩周圍。
它們沒有攻擊的意圖,反而像是在......陪伴?或者說,觀察?
小魚看著這些突然出現的小動物,忘記了哭泣,大眼睛裏滿是茫然。
就在這時,那隻最大的田鼠忽然“吱吱”叫了幾聲,然後轉身,朝著亂葬崗深處一個背風的山坡方向,躥了幾步,又回頭看看小魚。
其他小動物也發出了細微的聲響,目光似乎都指向那個方向。
小魚不懂它們在說什麼。
但她看著那隻田鼠,看著它指引的方向,心裏那股冰冷的絕望和恐懼,不知怎的,好像被吹散了一點點。
她扶著冰冷的墓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小小的、沾滿淚水和塵土的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除了恐懼之外的神色——一絲微弱的、本能的希冀。
她邁開凍僵的小腿,朝著田鼠指引的那個山坡,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去。
風還在呼嘯,亂葬崗依舊陰森。
但小女孩蹣跚的身影後,幾隻田鼠和那隻灰喜鵲,不遠不近地跟著,仿佛無聲的護衛。
天色將暮未暮,西山方向最後一點殘陽的血色,將林家村籠罩在一片不祥的暗紅裏。
林家院子,此刻卻如同被狂風暴雨席卷過一般。
黃秀娥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眼神空洞,臉色比紙還白。
她胸口的衣襟上,赫然印著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那是她急火攻心之下,嘔出的血。
建國追出去十幾裏,早已不見趙金花和小魚的蹤影,隻能絕望地返回。
援朝一路哭喊著跑到西山腳下,恰好遇到因心神不寧提前收工往回趕的林大山和衛國。
聽到援朝語無倫次的哭訴,林大山眼前一黑,險些栽倒,當即二話不說,瘋了一樣往家跑。
此刻,林大山鐵青著臉,蹲在黃秀娥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秀娥,秀娥你撐著點......小魚......小魚一定會找到的!”
黃秀娥仿佛沒聽見,隻是死死攥著林大山的胳膊,指甲深深掐進他的皮肉裏,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院門口,嘴裏反複呢喃:“魚魚......我的魚魚......還我孩子......把魚魚還給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溢出一縷血絲。
衛國和建國、援朝圍在旁邊,都是滿臉淚痕,又急又怕。
衛國強迫自己冷靜,對林大山說:“爹,娘吐血了,不能再拖了!我去請赤腳醫生!”
“不......”黃秀娥虛弱地搖頭,眼神卻驟然迸發出一股駭人的光,那是母獸失去幼崽後絕望的瘋狂,“找小魚......先找小魚......我的魚魚......在亂葬崗......冷......”
“亂葬崗?!”林大山和衛國渾身劇震。
“趙金花!是趙金花和張翠花!”建國哭著喊道,“她們把妹妹搶走了!妹妹在哭!她們說要扔到亂葬崗!”
“趙——金——花——!”
林大山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雙眼赤紅,額上青筋暴跳,渾身的煞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猛地站起來,就要衝出去。
“他爹!”黃秀娥用盡最後力氣拽住他,又是一口血嗆出來,“先......先找魚魚......求你......去亂葬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