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荒連著夏旱,莊稼顆粒無收,人們餓的前胸貼後背,不少人都開始逃荒。
林家村生產大隊後麵的那片老林子,大旱前還是鬱鬱蔥蔥的,此刻也被搜刮的幹幹淨淨了。
樹皮被剝的斑駁,能下咽的野菜早就連根都不剩了,隻剩下一些枯黃的枝葉,在越來越冷的秋風裏打著哆嗦。
林大山扶著臉色蠟黃的妻子黃秀娥,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林子深處走。
兩人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早上一人捧了一抔黃土混在水裏喝了下去,才能勉強支撐他們出來找吃的。
現在渾身發軟,眼睛都餓得發花了。
“他爹,要不算了吧......這林子,怕是連那耗子都搬了家。”
黃秀娥喘著氣,胸口一陣陣地發悶發疼。
她胸口疼的老毛病在這饑荒年裏,越來越重了。
林大山看著妻子瘦削的臉,心裏跟刀絞似的。
他是個退伍兵,有一把子力氣,可在這年景,力氣換不來糧食。
他攥緊了手裏那把小鋤頭,聲音沙啞卻堅定:“再往裏走走,秀娥。”
“興許......興許能有漏下的山藥蛋子呢?三個小子不能跟咱們就這麼幹熬著啊。”
一想到家裏三個半大小子餓得嗷嗷叫,黃秀娥鼻子一酸,不再說話了,強撐著又往前走了幾步。
太陽西斜,林子裏光線愈發昏暗。
就在這時,一陣小貓似的嗚咽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兩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他爹,你聽見沒?”黃秀娥緊張地抓住林大山的胳膊,“別......別是狼崽子吧?”
林大山眉頭緊鎖,仔細聽了聽。
那哭聲斷斷續續的,而且很弱,不像是野獸,反倒像......娃兒的哭聲?
但這荒郊野嶺,餓殍遍地的年頭,誰家的娃會在這裏?
他心頭一緊,拉起黃秀娥,循著聲音往前走。
“聽著不像是狼崽子的,反倒像娃兒的。”
“你瘋了吧?是不是餓出幻覺來了?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娃娃啊!”
黃秀娥看著林大山,覺得他是被餓昏了頭,但她沒力氣,也就隻能被林大山拽著走。
林大山帶著她走到西頭,小心翼翼地撥開一叢灌木。
看清眼前的景象後,兩人的呼吸都頓住了。
在一個像是野獸刨出來的土坑邊上,蜷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看上去約莫三四歲大,身上的碎花小襖又臟又破,勉強能遮體。
小臉兒臟得像隻花貓,嘴唇幹裂,隻有那雙因為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還帶著一點水光,茫然又無助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兩個大人。
那孩子看到他們後哭聲就停了,但是害怕地往後縮了縮,小身子抖得像風裏的落葉。
“哎喲!我的老天爺!”
黃秀娥的心瞬間就被那眼神攥緊了,她也顧不得自己身子不適,幾步就衝了過去,蹲下身就去摸那孩子。
“這是誰家的娃啊,咋一個人在這兒呢?”
“娃,你會說話不?你爹娘呢?”
可小女孩隻是瑟縮著,大眼睛裏滿是驚恐,說不出話。
林大山環顧四周,除了風聲和枯葉響,再也沒有其他動靜了。
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孩子周圍,沒有任何包裹,也沒有字條。
他心裏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這年頭,養不活孩子偷偷扔掉的,又或者是賣了換糧食的,都不是啥新鮮事。
隻是沒想到,會被他們碰上。
“這孩子怕是、怕是被扔了。”
林大山的聲音沉沉的,帶著一絲憤怒和悲涼。
黃秀娥把孩子抱進了懷裏,感受到那小人兒骨頭硌得慌,輕飄飄的沒一點重量,她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造孽啊!這可是個活生生的娃啊!咋就狠得下心給扔了!”
那小女孩被黃秀娥溫暖的懷抱抱著,似乎感覺到了一絲安全,不再發抖,隻是用小手無意識地抓著黃秀娥破舊的衣襟,小腦袋往她懷裏鑽了鑽。
這個依賴的小動作,徹底擊垮了黃秀娥的心理防線。
林大山看著妻子懷裏那小小的一團,又想起家裏三個餓得眼睛發綠的兒子,喉嚨發緊:“秀娥,咱家的情況......多一張嘴......”
黃秀娥猛地抬頭,臉上還掛著淚,語氣卻異常堅決:“大山這是一條命!你看她,都快沒氣了......咱要是不管,她今晚就得喂了狼!我......我做不到!”
她低頭看著懷裏的小女孩,聲音溫柔下來,像是怕嚇著她:“娃,跟嬸子回家,好不好?嬸子家......有吃的。”
這話她說得心虛,家裏米缸早就空了,隻有一點點摻著野菜和麩皮的糊糊。
平時緊著三個半大小子吃都不夠,再來一個娃娃......
可小女孩似乎聽懂了“吃”這個字,大大的眼睛微弱地亮了一下,小腦袋輕輕點了點,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氣音:“......餓。”
這一聲“餓”,讓林大山這個鐵打的漢子也紅了眼眶。
他重重歎了口氣,像是把所有的艱難和顧慮都吐了出來。
他脫下自己那件打滿補丁的舊外套,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裹緊,從黃秀娥手裏接過來,抱在自己懷裏。
“走,回家!”
......
林家。
土坯房前,三個半大小子正有氣無力地坐在門檻上,眼巴巴地望著路口。
看到爹娘回來,三人立刻站了起來。
“爹!娘!找到吃的了嗎?”
老二建國性子最急,第一個衝過來。
等他看到爹懷裏抱著個用衣服裹著的東西時,頓時愣住了:“爹,你抱的啥?”
林大山沒說話,抱著懷裏的小娃徑直走進屋裏,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炕上。
黃秀娥趕緊跟進去,點亮了家裏唯一一盞昏暗的煤油燈。
燈光下,小女孩的模樣清晰起來。
小臉臟得看不出原本膚色,頭發枯黃,唯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被水洗過的黑葡萄,怯生生地看著圍上來的三個陌生男孩。
“呀!是個小妹妹!”老三援朝驚奇地叫道。
老大衛國穩重些,看著父母沉重的臉色,猜到了什麼:“爹,娘,這是......”
“在林子裏撿的,怕是沒家了。”
黃秀娥一邊說著,一邊去打水,準備給小女孩擦洗。
林大山看著三個兒子,沉聲說:“以後,她就是你們妹妹了。”
建國一聽,有點不樂意了:“啊?妹妹?咱家都揭不開鍋了,還撿個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