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後,婆家燒掉了我在家裏的所有東西,沒有一絲猶豫。
他們拒絕給我立碑,就當從未娶過我這個兒媳婦。
並騙女兒說我拋下她,跟別人跑了。
女兒不信,並四處尋找我。
不僅沒有我的半點消息,還被人騙到流落街頭。
我在奈何橋邊,急的團團轉。
求得在亡靈驛站日夜抄寫往生簿六年,
用積攢的功德,終於換來了重返人間三十天的機會。
1.
“你也和我一樣無家可歸嗎?”
熟悉的聲音讓我猛地睜眼。
眼前是廢棄的老倉庫,我一眼認出那個瘦弱的女孩。
是我做夢也想見到的女兒,江言溪。她拄著破舊拐杖,一條褲腿空蕩蕩地垂在身側。
我瞬間想要衝過去抱住她。
嘴中驚恐地喊出:“喵?!”
江言溪遲疑了一下,還是拄著拐杖慢慢靠近。
“你的後腿傷得很重,別亂動,不然傷口會更嚴重。”
她從破舊的書包裏拿出常備著的棉簽和藥水,仔細地為我處理傷口。
“你別怕,我經常受傷,這些藥我都用習慣了。”
女兒輕聲說著。
我心疼得眼眶發熱。
沒有媽媽在身邊,我的女兒到底受了多少罪啊。
江言溪見我盯著她,伸手輕輕摸了摸我的腦袋。
“小家夥,外麵壞人多,以後可要小心點。”
“喵喵喵!” 我急切地叫著,可發出的隻有貓叫聲。
我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女兒露出一抹微笑,很快又恢複了平靜,轉身準備離開。
我著急地跳起來,用爪子勾住她的衣角。
她無奈地看著我,
“我自己都沒個安穩地方,跟著我隻有吃苦。”
我固執地不鬆開。
女兒沉默了許久,輕輕歎了口氣,又摸了摸我的頭。
“好吧,那你就跟著我吧,咱們兩個苦命的家夥,就互相作伴吧。”
我開心地叫了一聲,尾巴不停地擺動。
我的寶貝,不管多苦,媽媽都會陪著你。如果可以,媽媽隻想永遠陪在你身邊。
女兒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在懷裏,帶回了家。
她雙腿不便,住的是陰暗潮濕的半地下室。
家裏一貧如洗,隻有最基礎的桌椅床,還有一個小電鍋。
我被放到了床上,女兒借著隔壁的燈光,趴在窗戶上寫作業,看書。
窗外傳來了家家戶戶做飯的菜香味。
變成貓之後,我的嗅覺格外靈敏。
僅僅是輕輕聞了一下,肚子立刻就 “咕嚕咕嚕” 的叫了起來。
女兒看了我一眼,拄著拐杖出去,敲響了隔壁鄰居的家門。
“張阿姨,你做飯好香啊,做啥好吃的呢?”
接著,一個老太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關你什麼事,你個金橘,滾到一邊去!”
女兒笑眯眯的,“張阿姨,我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真是欠了你的!” 張阿姨嘴中罵罵咧咧,卻開門,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
“也不知道你爸媽死哪去了,怎麼都不管你吃喝,趕緊趁熱吃,豬肉白菜餡的!”
女兒甜甜的笑了,
“張阿姨最心地善良了,謝謝張阿姨。”
她拄著拐杖回來,夾出幾個餃子,把飽滿的肉餡放在我麵前,自己卻咬著餃子皮。
“你運氣不錯,張阿姨今天包餃子了呢!”
全程,我都靜靜地聽著,心痛的快要碎了。
我死後這麼多年,女兒過得就是這樣朝不保夕的苦日子。
鼻子頂了頂麵前的肉餡,示意讓她吃。
女兒卻執意將肉餡遞到我的嘴邊。
“你受傷了,得補充營養努力活下來,這樣才能長長久久的陪在我身邊。”
我看著自己還在流血的斷肢,低頭,吃掉了肉餡。
江言溪很高興,一邊吃一邊說,
“我要收養你,你說,我該取什麼名字好呢?”
記憶如走馬燈閃現。
剛過 六歲生日的女兒想要養一隻小貓。
可為了治她的腿,我負債累累,沒有錢再養一隻寵物。
那時,我摸著女兒的小腦袋。
“等乖寶長大了,媽媽就送你一隻最可愛的小貓。”
“乖寶快想想,有了小貓之後,想給它取什麼名字?”
女兒笑容滿麵,“我要叫它金橘。”
“奶奶說,金橘是能帶來幸運的果子,等攢夠了金橘,媽媽就能帶著錢回來,治好我的腿,再也不用分開了。”
思緒回籠,我瞬間支起身子撲到了牆邊,用爪子指著糊了滿牆的報紙,喵喵直叫。
女兒好奇地湊了過來,看著我爪子指的位置。
因為我看見了貼了滿地的尋人啟事,最新日期是 2025 年 4 月 30 日。
我滿目震驚錯愕。
照片上的人是我,我女兒,從未放棄尋找我的下落。
我湊近嗅聞自己的照片,廉價的油墨混著淚水的鹹澀味道。
每一張尋人啟事上,都布滿了深深淺淺的淚痕。
女兒見狀,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
“她是我媽媽,說去外麵打工賺錢,賺了錢就把我接到身邊一起住,可惜,她跟人跑了,騙得我好慘。”
我痛心疾首。
女兒,媽媽從未拋棄過你。
從未。
深夜,女兒將生了鏽的拐杖靠在床頭。
我的前爪碰了碰她的斷肢,按照之前記得的穴位,給她慢慢按摩。
“媽媽!” 睡夢中的女兒忽然坐起來,看了我一眼,又滿臉失望。
“我以為是我媽媽回來了,原來是你這個小東西在調皮呀。”
她把我抱進懷裏,輕輕按摩著我的斷肢。
“金橘你知道嗎,以前我疼得睡不著的時候,媽媽總是這樣給我按摩。”
“她拋下了我,可我,卻對她念念不忘。”
“血緣真的很奇怪,對不對?”
過了很久,她又從枕頭下邊摸出了一本筆記本。
我認出,這是她小時候的日記本。
失去腿後她就不願出去玩,每天總趴在病床上寫日記。
“媽媽,我今天撿到了一隻沒有媽媽的斷腿小貓,小貓沒有媽媽,我也沒有媽媽,但是從今天開始,我可以做小貓的媽媽。”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半個月過去了。
我每天早上將女兒舔醒,咬著書包,提醒她高三了要好好上學。
她去上學,我就出門四處尋找我的表姐。
去世前,我將所有工資都寄到我表姐家代為保管。
可惜,總是一無所獲。
第二天,我咬著書包遞給女兒。
江言溪忽然歎息一聲。
“金橘,我不上學了,就算考上大學我也上不起。”
“我在附近找了個活兒,打算掙點錢,總不能天天給你啃硬饅頭吧。”
她說完離開,將我反鎖在了破舊的地下室裏。
那怎麼能行!
她才十二歲,腿腳不便怎麼能去打工?萬一被人欺負怎麼辦?
我急得在屋裏打轉,跳起來扒拉生鏽的鐵門。
老舊的門鎖不堪一擊,“哢嗒” 一聲便開了。
我悄悄跟在女兒身後,見她一瘸一拐進了一家奶茶店。
幾個小時後,女兒被老板推搡著趕了出來。
“我們這要手腳麻利的,你連端個奶茶都不利索,趕緊走!”
江言溪攥緊衣角,聲音發顫,
“可我擦了所有的桌子,工錢......”
老板啐了口唾沫,不耐煩道,
“一分沒有!別耽誤我做生意!”
她咬著嘴唇後退幾步,眼眶通紅卻倔強地沒哭。
轉身看見躲在牆角的我,她立刻擠出笑容,
“金橘,你怎麼跟來了?”
我蹭了蹭她沾著奶茶漬的手心,她卻像變魔術似的從懷裏掏出個保溫盒。
“雖然沒拿到錢,但後廚阿姨偷偷給我裝了飯菜!”
“你一份,我一份。”
我看見她指節磨得發紅,指甲縫裏嵌著褐色的奶茶粉,像極了我當年在服裝廠打工時,指甲縫裏永遠洗不掉的線頭。
江言溪捧著我的爪子,眼眶濕潤,
“為了出來,你把肉墊都磨破了?下次不許這麼傻!”
她輕輕擦拭我著的傷口。
刺痛讓我渾身發抖,卻強忍著不叫出聲。
我是媽媽,怎麼能讓女兒擔心?
回家路上,她抱著我喃喃自語,
“原來掙錢這麼難,媽媽當年一定很累吧!”
“幸好,她拋下我了,不用再為我吃苦。”
我急忙用舌頭舔去她臉頰的淚痕,“嗚嗚” 叫著蹭她脖頸。
傻孩子,媽媽怎麼會丟下你?
那年暴雨天,我在服裝廠趕工,由於過勞突發心梗。
最後一刻,我還攥著手機,屏幕上是你發來的 “媽媽我想你”。
意識陷入黑暗前,我還聽見主管驚恐的呼喊,
“蘇雪蘭,醒醒!你女兒打了 20 通電話,說想給你看她考的滿分試卷!”
老舊的縫紉機漏電,我終究沒能撐住。
我不懂,為什麼公婆要藏起我的死訊,獨吞工廠賠償款。
還編造我拋棄女兒的謊言,將她趕出家門。
幸好,生前我早有打算,給苦命的孩子留了條退路。
第二天清晨,我叼著一張泛黃的 5 元紙幣,輕輕放在女兒掌心,又用爪子扯她的衣角往門外拽。
江言溪盯著紙幣,又看向我,
“金橘,你是要帶我去取錢?”
“喵喵!” 我急切地叫了兩聲,尾巴不停拍打她的小腿。
表姐搬了家,我找遍全城都沒線索,如今隻剩外婆留下的老花店還沒去過。
這是最後的希望了。
女兒半信半疑,還是跟著我一瘸一拐地走了許久。
轉過幾條巷子,終於看見那扇熟悉的玻璃門。
我 “喵喵” 直叫,用腦袋拚命頂開虛掩的店門。
“言溪?!” 表姐捧著花束衝出來,眼眶瞬間紅透,
“這些年你跑哪去了?我把你奶奶家都翻遍了!”
女兒愣住,不知所措地後退半步。
表姐抹了把眼淚,哽咽道。
“我是你姨啊,你媽媽的親姐姐啊!”
她震驚地看了我一眼,半晌才怯生生喚了句:“姨......”
表姐輕撫她的發頂,從抽屜取出存折,
“你媽每月都往這卡裏存錢,說要供你讀大學。可惜...... 已經五年沒收到彙款了。這裏麵有 10 萬,是她留給你的。”
整整一下午,女兒坐在擺滿百合的花店裏,聽小姨講述我的故事。
講我為了攢學費,在服裝廠踩縫紉機到深夜。
講我總說 “再苦不能苦孩子”。
表姐摸著她的臉,紅著眼眶叮囑,
“一定要好好讀書,別像你媽......”
臨走時,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姨,我媽到底去哪了?”
“言溪,你媽最近聯係過你嗎?”
空氣瞬間凝固,隻有風鈴在寂靜中輕輕搖晃。
深夜回家,女兒將臉埋進我的橘色絨毛,輕聲呢喃,
“金橘,你怎麼什麼都知道?你是不是媽媽派來的小天使呀?”
我蹭了蹭她冰涼的臉頰,把臉深深埋進她頸窩 。
傻孩子,媽媽從來都在,從未離開。
乖寶。
我是媽媽。
那筆錢雖不多,卻足夠支撐女兒讀完四年大學。她重新背起書包走進校園,眼中有了久違的光。
因為知道我從未拋棄她,她開始主動和同學說話,課間的走廊裏也漸漸有了她的笑聲。
表姐也常來送飯,變著花樣給她補營養。
高三的日子緊張又充實,她每天拄著拐杖準時到校。
同學們自發輪流接送,有人幫她記筆記,有人陪她刷題。
她不再總對著日記本發呆,而是把心事說給新交的朋友聽。
看著她被溫暖環繞,我滿心欣慰。
隻盼著她往後歲歲平安,三餐溫熱,身邊永遠有人相伴。
高考衝刺階段,女兒常和同學泡在圖書館。
我不能跟著進去,便守在樓梯口等她。
今晚,是我重返人間的最後期限。
路燈忽明忽暗,十字路口的風裹著危險的氣息。
女兒剛和朋友道別,身後突然竄出個男人,一把捂住她的嘴往巷子裏拖。
“喵!” 我炸著毛撲上去,利爪狠狠抓向男人的臉,又一口咬住他手腕。男人暴怒,將我甩在牆上,“死野貓!”
劇烈的疼痛襲來,我卻強撐著再次撲向他。
女兒掙脫開,哭喊著擋在我身前,脖頸被男人的皮帶勒出紅痕。
“別傷害它!求求你......”
她的淚水滴在我顫抖的身上。
萬幸,鄰居張阿姨舉著掃帚衝了出來,
“抓壞人!快來人啊!”
樓道裏亮起一盞盞燈,腳步聲紛遝而至。
男人慌了神,掏出水果刀胡亂揮舞,
“都別過來!”
鋒利的刀刃刺向女兒,我幾乎本能地躍起。
劇痛從脖頸炸開,溫熱的血汩汩湧出。
幸好。
沒有紮在女兒的身上。
女兒錯愕又崩潰的望著我,很快她被鄰居層層守護。
真好,女兒終於安全了。
我想要舔去她眼角的淚。
終究沒有力氣。
隻是用爪子輕輕拍了拍她後背三下,
就像小時候哄她那樣,拍了三下,然後又拍了三下。
我的乖寶。
沒有媽媽的日子,要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己。
咽氣的那一刻,我聽到了女兒撕心裂肺的聲音,“媽媽,是我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