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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顧靈犀用了十年時間,陪沈奕洲從落魄質子走到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如今她是大梁國唯一的女將軍,執掌三軍。

沈奕洲掌權後,立誓此生隻她一人,不納妾不選秀,提議充盈後宮的官員無一例外被貶職。

她以為他們會如此相守一生,直到她回城次日,親衛匆匆闖入將軍府:

“將軍!您快去勸勸王爺,他要斬首北狄使者!”

顧靈犀正在擦拭長劍,聞言抬眼:

“為何?”

親衛疑惑道:

“宮裏人說,使者酒後失儀,輕薄了王爺心儀的姑娘。”

“王爺當場大怒,說是要剁了那使者的手。”

“難道不是您受了委屈?”

顧靈犀的動作一頓,緩緩起身:

“備馬,隨我去看看。”

太和殿上,北狄使者被按跪在地。

沈奕洲一身玄色蟒袍,身後站著個白衣女子,纖弱如雨中梨花,正瑟瑟扯著他的衣袖。

顧靈犀踏入殿門時,正好看見沈奕洲側過臉去低聲安撫那女子。

他眼中那種緊張和關切,與當初自己為他擋劍時如出一轍。

使者看見顧靈犀,怪笑起來:

“都說攝政王癡情,隻愛顧將軍一人。”

“如今是嫌顧將軍在沙場久了,身上血腥氣太重,想換個嬌軟美人嘗嘗鮮?”

話音未落,沈奕洲的劍鋒死死抵住使者的脖頸:

“你找死!”

使者並不畏懼:

“北狄三萬鐵騎就在邊境!你今日動我,明日大梁的北疆便是屍山血海!”

“為個孤女,值得嗎?”

沈奕洲的劍卻毫不猶豫劃破使者的皮膚!

顧靈犀不由想起,前朝舊臣曾用她的性命要挾沈奕洲交出玉璽。

那時她寧死,也不願他們用十年心血換來的江山有一寸缺失。

可現在隻是為一個女子的名節,他居然用邊境的生死存亡冒險!

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厲害。

顧靈犀深吸一口氣,及時克製住情緒。

她一步上前,抬手扣住沈奕洲握劍的手腕。

四目相對,不等他反應,顧靈犀已奪過長劍。

寒光一閃,“錚”的一聲,劍尖擦著使者耳側牢牢釘入立柱,劍柄震顫不止。

顧靈犀盯著使者:

“大梁與北狄一向交好,不意味著你能在這裏放肆。”

“今日之事我會書信告知北狄首領,你們若真想開戰,大可等著我禦馬殺敵!”

他們不主動冒犯,但也絕不任人淩辱!

使者摸了摸流血的耳朵,臉色鐵青,終究沒敢再言。

沈奕洲想說什麼,衣袖卻被那白衣女子攥得更緊,隻見她淚眼婆娑,幾乎站立不穩。

他攬著女子走向殿外,臨走時吩咐顧靈犀:

“‘送’使者出城,不要再生事端。”

顧靈犀深深看了他一眼,握拳領命。

等兩人身影遠去,她伸手將長劍拔出,帶一隊人馬看護使者出城。

回城路上,貼身侍女低聲稟報:

“王爺將那位姑娘安置在桃淵閣了。”

顧靈犀愣了一下。

隨後她勒住韁繩,將馬兒調轉向桃淵閣前進。

那是沈奕洲還在燕國做質子時,在冷宮裏,對高燒不退的她許諾的世外桃源。

他握著她的手說,等有一天,要給她建一座隻屬於他們的院子,種滿桃花,不問世事。

他掌權後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在宮外西山建了桃淵閣。

三年來,除了她、沈奕洲和兩個灑掃婢女,誰也不許進。

今天沈奕洲這麼輕易就讓外人留宿。

顧靈犀安排的暗衛無聲出現,稟報消息:

“查清了,上月十五祭祀大典,此女突然出現在祭壇,自稱來自千年之後,預言了江南水患。”

“王爺將她秘密接入宮中,七次在她的寢房徹夜留宿。”

顧靈犀想起這一個月,她在北疆平定邊亂,發了十二封急報,卻沒有一封回信。

原來如此。

初冬的寒風迎麵,顧靈犀下意識撫摸著側臉那道疤。

傷口早已愈合,可記憶鮮明地像在昨天。

多年前在燕國皇宮,幾個皇子拿她當靶,她被綁在樁子上,驚恐地看著一隻隻箭射過來,皮膚傳來陣陣刺痛,卻掙脫不開。

她是燕國皇帝一夜風流的產物,宮女所生,後宮中默認所有人都可以欺負她。

在顧靈犀最絕望時,是沈奕洲找到她,撲上來用手握住了那支直衝她眉心的箭。

血沿著他的手腕滴在她臉上,他說:

“別怕,我在。”

無數個挨餓的日子裏,是沈奕洲省下自己的飯食,將半個饅頭塞給她:

“我一定帶你離開。”

在他篤定的承諾中,顧靈犀看到了一點希望的光亮。

所以她學騎馬,學射箭,學兵法。

第一次上戰場後她吐了整夜,第二天還是握緊了刀;

她替他擋過暗箭,為他周旋過權臣,在戰場上拚殺出一條血路。

十年生死,竟比不過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幾句飄渺的預言。

馬兒很快到了桃淵閣,看著閣樓的光亮,她卻沒什麼心情質問沈奕洲了。

就在她打算回府時,沈奕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靈犀。”

他獨自一人站在閣樓門口,臉上有些不自然:

“今天柳依依受了驚嚇,我隻是看這裏清淨,讓她暫住。”

“她無親無故,宮中人多眼雜,不好安排。”

顧靈犀嘲諷地笑了笑,行了個禮:

“殿下是攝政王,想安置誰,不必向臣解釋。”

說完她策馬離去,紅衣在風中翻卷。

不出三日,朝野傳言四起,都說攝政王有了新歡,顧靈犀獨寵不再。

茶館酒樓都在竊語:

“聽說了嗎?那位柳姑娘是天上來的仙子,能預知未來!”

“戰功有什麼用,男人終究喜歡溫柔解語的。”

將軍府書房,顧靈犀擦拭著半枚虎符,桌上攤著大梁與燕國的地圖。

她已計劃好要帶走的部將,帶兵返回燕國,爭奪一席之地。

第一個要找的是戶部尚書周謹。

當年她和沈奕洲從燕國逃出時,義無反顧投靠他們的寒門學子。

剛到周府的書房外,裏麵的說話聲傳了出來:

“王爺,您和顧將軍風風雨雨這麼多年,當真要為柳姑娘放棄嗎?”

“我從未想過辜負靈犀,我和她早已骨血相連。”

顧靈犀的停住了腳步。

沈奕洲繼續說著,聲音帶著疲憊:

“但她太強勢了,從不給我商量的餘地,跟她相處時要顧慮太多。”

“可依依不同,她性格溫和,會安靜聽我說完所有話,會問我‘累不累’,會在燭火下陪我整理那些枯燥的賬目……在她麵前,我不必做完美的攝政王。”

顧靈犀的手死死按在門廊上,她想起在攻城前,他主張穩妥,她要奇襲。

兩人在帳中吵到深夜,她拍案定奪:“贏了功歸你,輸了罪在我。”

最後攻下城池,慶功宴上沈奕洲當眾向她敬酒認錯,眼底卻閃著驕傲的光:

“我的將軍總不會錯。”

那時他說,他就愛她這份殺伐果決。

而今卻成了他變心的緣由。

屋內,周瑾還在勸說沈奕洲:

“您就不怕顧靈犀離開嗎?”

“軍隊半數由她栽培,她走了怕是要牽連朝堂內外不少人。”

沈奕洲輕笑:

“這江山有她一半心血,更何況她交心於我這麼長時間,不可能走。”

顧靈犀站在月光與燈火交界處,一身戎裝,腰間玉佩隨動作輕晃。

那是上半年生辰時他送她的,說等年關過了,就立她為後。

如今怎麼看都是諷刺。

原本顧靈犀隻想帶走自己的部下安靜離開。

但既然沈奕洲說了這個國家有她一半的功勞,她又怎能輕易放棄。

這攝政王的位置,也該換人坐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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