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零年代的職工家屬院內,破舊的老式電視機裏響起如同浪潮般的掌聲。
國美最年輕、擅長山水畫的陸教授,拿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大獎。
卻是一幅人物畫。
而方才,強拉著管姝華出來看電視的女鄰居,麵容頓時僵住。
隻因那畫上的女主人,不是陸雲歸結婚多年的妻子管姝華。
而是陸雲歸放在心上五年,曾害得管姝華流產兩次,自殺七次,鬧到學校被逼退學遠走的女學生,宋知蘊。
周圍所有人見狀如臨大敵,立刻將電視機關閉。
可出人意料的是。
管姝華既沒有崩潰痛哭,也沒有像從前那樣滿廚屋地去找菜刀。
她隻是平靜的淡淡回笑,轉身進入房間吃飯。
次日一早,管姝華提了一個破舊的布兜袋子。
迎著眾人的目光,離開了家屬院。
“姝華這是要去哪兒?”
“還用說嗎?肯定是照例到學校‘敲打’那群不安分的學生!”
管姝華沒走遠,也聽見了他們的話。
她的確是要去學校,卻不是去“敲打”陸雲歸的那群學生。
她找到了陸雲歸的直屬領導,直截了當地向他挑明來意。
“麻煩您出具一份我和陸雲歸的婚姻狀況證明,我要和他辦離婚。”
領導瞪大了眼,一臉愕然地看著她,半天沒有緩過神。
當初,有人仗著家世抄襲陸雲歸的作品還將他毒打一頓,管姝華二話不說提著菜刀找上了門替他討要公道。
陸雲歸闌尾炎發作,比他低了一頭的管姝華硬是背著他走了兩條街才送到醫院。
流產後,管姝華整日拿著大喇叭在校園內播放宋知蘊壞事做盡,逼她退學,但也護住了和宋知蘊早就曖昧不清的陸雲歸名聲。
誰都知道,陸雲歸能有今天,離不開管姝華的付出。
可他們之間相差愈漸懸殊,若不是管姝華執著,靠著恩情做羈絆,大概早就散了。
可現在......
“你居然同意了?”
雖不知陸雲歸犧牲了什麼,才讓管姝華答應的,但強扭的瓜不甜。
領導打出報告,蓋上章。
報告交在管姝華手上時,領導也深歎了口氣,“緣分這事兒說不清楚,或許這樣,對你反倒是樁好事。”
管姝華垂著的眼皮沒有任何波動。
和陸雲歸鬧得最凶的那年,幾乎所有人都用這句話來勸她。
她道了聲謝後,轉身出了辦公室。
卻在拐角口,見到了熟悉的一抹身影。
陸雲歸一回家,就聽說了她去學校的事。
自然也以為,管姝華又像往常一樣,生怕他身邊再出現一個宋知蘊。
陸雲歸滿是厭倦煩躁地揉緊眉心。
“能不能,不要再丟——”
他話沒說完,臉色一變,沒再繼續。
可管姝華卻知道那後半句是什麼。
丟人現眼,是陸雲歸時常掛在嘴邊辱罵她的常用詞。
是他的學生,迎麵走來時,不記得叫“師母”,卻先戲謔地跟稱:
“那個丟人現眼的又來了。”
她想,如果父親沒有因為救下陸雲歸而溺亡的話。
是絕不會允許有人這麼喊她的。
父親死後,陸雲歸硬要留在她的身邊。
“我的這條命是你父親救回來的,從今往後,我要替他照顧你一輩子。”
可一起生活下來,反倒是管姝華照顧陸雲歸更多些。
陸雲歸腦子好使,她便想盡辦法送他去讀書。
可書讀到一半,陸雲歸又說想學畫畫。
管姝華掐著被鋤頭劃傷的手,咬著牙說了一聲,“學!”
為了多賺錢,她偷偷跑去販魚,結果犯了投機倒把被抓走關了幾年。
臨進去時,陸雲歸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姝華,我此生此世,絕不負你!”
可現在,是他一次次的違背誓言。
耳邊重重的歎氣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陸雲歸剛要繼續開口,卻被管姝華搶了先。
“好。”
陸雲歸忽然將頭轉向管姝華,雙目滿是吃驚,“你說什麼?”
“我說好,我不會再來了。”
這個地方,從今往後。
她再也不會來了,這種永無止盡的付出奉獻,得不到任何回饋的生活,她過夠了。
陸雲歸怔愣地看著走在前麵的管姝華。
她好像,有點變了。
可他卻又說不出是哪裏。
陸雲歸沒有帶管姝華回家,而是去了國營飯店。
腳下有台階,他下意識想要去拉管姝華的手。
卻發現她已經走在了自己前麵。
陸雲歸是這裏的常客,可管姝華卻是第二次來。
至於第一次......
那天她突然昏倒在地,摔了一臉血,腹痛難忍。
她打去陸雲歸辦公室裏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無奈之下,她慘白著臉獨自去醫院。
卻恰巧在這個時候。
見到了親吻陸雲歸側臉的宋知蘊。
她煞白著臉衝了進去,一巴掌打在了宋知蘊的臉上。
可緊接著,就被陸雲歸重重推倒。
那天,管姝華失去的不僅僅是對陸雲歸的信任。
還有......她和他的第一個孩子。
察覺她的變化,陸雲歸斂眸抿了抿唇。
“那幅畫,沒什麼多餘含義,你不要多想。”
“我知道。”管姝華很自然地回答。
“你知道?”陸雲歸一臉錯愕驚訝,“你不生氣?”
這和他記憶裏的管姝華,簡直大相徑庭。
她喝了口溫水潤潤嗓子,“不生氣。”
她風輕雲淡地回答,讓陸雲歸失了神。
可隨即,管姝華拿著杯子的手就被人緊緊扼住。
陸雲歸的臉色有些難看,“姝華,既然你說不生氣,那就不要事後去給任何人找麻煩。”
杯子裏的水灑在了她的虎口上。
明明是溫水,卻像是燙破了皮一般。
她猛抽回了手,沒等她再開口,陸雲歸的視線忽然落在了她的側後方。
像是灰暗的瞳孔一瞬間燃起了所有光亮。
可不等她扭頭,陸雲歸一臉慌亂地攥緊了她的手腕,“我們換一家!”
他連拖帶拽,管姝華的腳踝撞在了桌腿上,疼得她頭皮發麻。
可下一秒。
人群裏忽然傳來女人尖銳的叫聲。
陸雲歸拉著她的大掌陡然抽離,他像是暴怒的猛獸迅速朝反方向跑了過去。
“誰允許你碰她的!”
說罷,他抬手猛地一拳砸在了陌生男人的臉上。
而站在一旁屈辱抹淚的女人,不是別人。
正是他心心念念許久的宋知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