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天陰雲四布,道路上被北風刮得黃沙亂卷,兩旁衰柳平地價倒將下來,獵獵有聲。隻見一路上老少男女,齊聲吆喝著:“看殺人呀!看殺人呀!”大家伸著頭,踮著腳,好不高興。接連著便有一騎怒馬,嘩嗒嘩嗒地馱著一名營兵,營兵腰裏插著一柄短刀,右手托著亮晶晶的洋槍,直向城外一個寬闊地麵馳去。那寬闊地麵上的兵,早已密層層圍成一個大圈。遙見那兵跳下馬,走入圈子裏麵去了。也不知說了些什麼,那圈子便直裂開來,露出一條道路。四圍看的人越發多了。城垛子裏,露著無數黑茸茸頭顱,亂拱亂動;沿城的小土崗上,也密密地你擠著我,我擠著你。切切嘈嘈,不知議論些什麼。
街市上,這時候格外擁擠。有些潑賴子弟,故意遠遠喝著一聲:“到了!”那兩旁人都把頭伸得一伸。過一會兒,仍不見到,大家又都笑起來。如此已非一次。末後有許多警察上前攔著眾人,不許他們移動腳步。又把那些拉東洋車子的紛紛亂趕,都趕入兩旁僻巷之內。
正自熱鬧,早見東市頭一簇大紅龍旗,隨風招颭而來。旗子下麵,便是常備軍的全隊,整齊肅穆,那槍尖密密如林。此時大家悄無聲息。除聽得那軍樂叮當叮當,敲得十分雄壯;隻有那兵的腳步,齊齊地一遞一聲響著,毫不雜亂。大兵盡處,便見兩個人抬著一個人,背剪兩手,上體無衣,露著一身雪白的肌肉,長眉秀目,雖是臨刑的時候,獨自豐神奕奕。隻見他迸著無窮怨氣,仰望高天。後麵城守營官披著大紅披風,騎上高頭馬,顧盼飛揚。營官過後,便是現任知縣,縮頸如蝟,躲在轎子裏麵;一副墨晶眼鏡,濃濃的像用黑墨塗著。轎後又是一隊大兵,紛紛簇擁。一霎時間,都如飛的向城外寬闊地麵而來。那抬犯人的便將籮筐一傾,將犯人直摜在地。
犯人到此,便忽地直跳起來,望著那縣令罵道:“聶明,聶明,我與你杯酒相交,毫無嫌隙,你為甚生生地誣我為黨人,還百般證成我的罪案?我韓素君死不足畏,我隻恨我當日為甚不閉著兩扇蓬門,蕭然忍餓,何故要向這社會上與這些陰賊險狠的鼠子周旋。如今弄得身死名裂,何一不是至好朋友做成!我如今待要……”才說到此,早見聶明撚著兩撇鼠須,皺著那焦黃的麵皮,笑嘻嘻說道:“素兄不必多說了,說也無益。你平生慣是恃才傲物,可知也有今日。我老聶若不弄點手段給你試試,你那筆鋒如刀,還要殺人見血呢。左右何在!快與我斬訖報來。”這時韓素君早被眾人拖入圍場垓心,一個人扯著他的頭發狠命向前一拖,已是痛得要死。接連耳邊便聽見一聲排槍。
這一聲排槍之中,猛將韓素君從夢中提醒,滿腔冤憤猶自呼呼地由頸裏望外直冒。再仔細揉一揉眼睛,哪裏有什麼殺場?自家仍坐在平時書案前,碧紗窗外,春日熙熙,眠柳初醒,瓶花欲笑,書香墨氣,依然簇如錦繡。驚魂略定,伸手摸摸頭顱,好在還是整整的沒有破綻,兀自暗暗好笑。自念:“聶明他字鳧齋,本是我去年在故人家認識的好友,他也未曾做什麼官,我為什又說他誣害我,置我死地?真是夢想顛倒,幻由心生。”說到此,便立起身來,將那字香便挑了一指甲,炷在銀爐裏麵,緩緩地倒了一盞苦茗,漱了漱口。
剛待坐下,忽從屏風後麵,走出一個嬌小玲瓏、約莫十一二齡的女兒出來,手裏捧著一本中國新地圖,地圖之下又夾著一張破爛舊紙,笑嘻嘻地放在桌上,問道:“父親,女兒有一件解不開的事情,要來請問父親呢。”那韓素君生平最鐘愛的是這個女孩子,一見了她,不由得眉開眼笑,說:“好好,鳳兒你又來考究你父親了。你有什麼話,盡管說,我知道的自然都要教導你。但是你父親是個半新半舊的通儒,不中不西的名宿。中國輿地,敷衍還答得出一二;若是什麼希臘、羅馬,老實講你還得請問你那遊學東洋的姐姐先生葉錦文去罷。”說著又扯過一張繡榻,放在桌子旁邊。鳳兒便雙膝往上一跪,笑道:“不是別的,女兒今日在書桌裏尋出一張全球地圖,見我們國裏填黃顏色的地方範圍很大。為什麼這本新地圖上麵,比較起來,便漸漸縮小了許多?難不成是那繪地圖的輕輕在那筆尖兒上遺失了嗎?”鳳兒一麵說,一麵便將那破爛舊紙揭開來。韓素君聽到此處,便抽了一口冷氣,按著這紙說:“鳳兒,鳳兒,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這孩子很是狡猾,你同你那姐姐先生終日扺掌狂談,胡亂些時事,豈不知這個道理?今日卻來同你父親做戲。看我明日出個難詩題來難你一難,若是做得不好,照著學堂規矩,罰你麵壁一次,看你還敢如此可惡。”鳳兒又笑起來,又盤膝坐下,低低說道:“難題目呀,我也不怕,我若是做不出時,我會去請我那姐姐先生的姐姐替我捉刀。”
素君笑道:“虧你不羞,便公然說出這句話來。”此時韓素君隻管將兩眼瞧著鳳兒,隻見她發雲覆額,媚臉低垂,後麵拖著一條鬆鬆辮子,兀自伏在案上,用手在地圖上東指西畫,心中十分歡喜。忽又觸起剛才夢境,自念:“萬一果是實事,娟娟此貌,我如何割舍得下?”想到此,不禁流下兩行淚來。鳳兒瞧見父親如此模樣,不由得仰著脖子問道:“父親,好端端的,為甚又傷心起來?父親常說,破碎河山,全賴著全體國民挺起肩膀,著力去恢複。這區區地圖,暫時易色,還不至像那猶太波蘭,何至就淒惶如此呢?”韓素君破涕一笑道:“妮子哪裏有這許多閑話?我的心事,豈汝所知?”鳳兒又笑道:“既不是為此,莫非又記憶著母親?”素君笑道:“呸!越講越不好了。”又笑道:“鳳兒,鳳兒,我有一句話問你:你的身子是從哪裏來的?”鳳兒笑道:“我自然是父親生的。”素君笑道:“你既有身,你可怨你父親多事?”鳳兒怔了一怔道:“我沒有使父親不生我的權力。”素君點點頭道:“有些意思了。你既知你沒有使我不生你的權力,你可知你父親也沒有使天不生人的權力。如今這種累卵世界,多在世上一日,便多一日苦劇。你和你的弟妹等,今日還是如春草荄芽,勾萌畢達。他日世界上所有的驚憂慘怖,都難保不去領略領略,這不是你父親連累了你們嗎?”鳳兒笑道:“父親如今是大徹大悟了。但是孩兒往常聽父親說過的,欲求出世,必先入世。譬如……”
鳳兒剛說到此,正待要往下說,忽聽壁上安的那座電話匣中,鈴聲亂響起來。鳳兒忙忙跳下去,拿著聽筒說道:“是的。你是哪裏?有什麼話說?……我是鳳琴。……父親在家中呢。……是是,停刻就來。”素君便問道:“是誰?”鳳兒笑道:“有誰呢,又是那個討厭的出洋留學生,請父親在霓裳茶園聽戲。”素君皺著眉道:“他們沒有別事,不是吃酒,就是聽戲。我卻有句話要和他當麵講呢,去走一趟也好。”說著便換了兩件衣服,在一個小皮匣內取了一遝鈔票,往懷裏一塞,又回頭向鳳琴囑咐道:“你左右閑著沒事,便去將你母親寄來的信,草草回她一封。她問分娩之後,小兒取什麼名字?你就寫給她,如是個兄弟,便叫意琴;若是個妹妹呢,便聽你母親愛叫什麼就叫她什麼罷。”鳳兒點點頭。
素君便出了大門,六街三市熱鬧非常。遠遠的有簇人叢,擠得完風不透。素君卻也不甚理會,信步走去。耳邊猛聽有婦人的哭聲,不禁心裏疑惑,便上前一步,望裏張看。隻見有一條長漢,頭上紮抹著一塊白布,身上披了一件半新不舊的單衫,赤著雙足,口裏嚷著道:“諸位可憐小人背井離鄉,投親不遇,有個生身老母,可憐眼望著於昨日死了,屍骸還停放在船上。想向諸位化幾個錢,好埋葬了老母,小人夫婦兩口子,還想就此回鄉。”說完了,那兩眼之中,也就含著了無數熱淚。身邊還背麵坐著個婦人,低著頭,嚶嚶哭泣。素君看到此,老大不忍;再回頭看看兩邊的人,沒有一個肯給錢於他。自己遂慨然從懷裏將一遝鈔票取出來,想拈一張遞給他。
這時候忽然有人在自己肩上輕輕一拍,素君忙掉轉頭來一看,原來是自家住宅旁邊緊鄰,姓蕭,字楮卿。他父親是善堂裏董事。他也沒有事業,便在善堂裏管管出入賬目。年紀不過才二十多歲。他伸手一把將素君那隻取錢手奪住,悄悄丟了一個眼色,便把素君扯過一旁,笑道:“像這樣人,你理他則甚?他們是慣借這個門道兒騙人家錢的。你身上能帶多少錢?像你這樣揮霍,怕走完這條街,便叫你一個錢不剩呢。”素君笑道:“豈有此理!他便是騙錢,如何肯咒罵自己母親?”蕭楮卿道:“這有什麼打緊,我曾親眼看見過,有人生生逼著母親服毒,自己便把那個臭屍骸扛到人家去化錢的呢。”素君笑道:“照這樣看來,君家的母親,怕也是要打主意的時候了。”楮卿臉上一紅說道:“韓先生你倒有先見之明。真正是目下艱窮得很,你與其周濟路人,何妨先借我一用呢。”說著,便接連作了兩個揖,又附著素君耳朵低低說道:“一經上頭將賑濟災民款子發下來,我一串還你兩串。”素君笑道:“這是哪裏話!你借我的錢,何曾要你還過?你便拿去用罷。”遂一手將一串錢的票子遞給他。楮卿歡天喜地跑去了。
素君再轉身來,見那大漢麵前已無多人,究竟放心不下。自念:“英雄末路,千古皆然。難保這個人便不是將來國民救主。魚龍蟠於泥窟,虎豹陷於阱坑。想他此時一腔熱血,無處可揮。我若亦以眾人視之,這人際遇可算迍邅了。”便依然走到他身旁。卻因先入蕭楮卿之言,便不肯冒失,先上前拱一拱手問道:“足下尊姓大名,籍貫何處?因何流落在此?”那大漢見素君問著他,不禁長歎道:“羈旅之人,恥道姓名,先生果肯援手則個,他日相逢濟南道上,便呼我為鐵槍鬱四足矣。”素君道:“原來足下是山東人,怪道口音有些聽得出來。但是太夫人遺骸停放何處?小弟願陪足下同往料理。”大漢聽了,猛地一愣。他身邊的女人,也不禁掉轉臉來,向素君偷覷。隻見那大漢答道:“先生真是熱心,隻是不敢有勞大駕。”素君答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又何妨呢?”大漢又道:“既然如此,咱們若是過於推卻,反使先生疑心咱們是有意欺人,隻好累先生到我母靈前,咱們再磕頭致謝罷。”素君心裏想道:“這人倒很爽快,可知楮卿之言,不可一概而論。”正自沉吟,早見那大漢偕著他的女人,將地上鋪的一張字狀兒一束兒檢好。一直引著素君出了東門。古道斜陽,野花紅簇,沿河行去,便有許多小漁船上,坐著些婦女縫補漁網,看見素君,都斜睃著眼睛,上下打量。素君此時隻顧盤算,如何替那大漢料理喪事,卻不在意。
更走了一程,漸漸人煙稀少,天色又黑沉下來。心中一驚,又觸起蕭楮卿之言,不禁毛發森豎,便停步向那大漢問道:“足下的船,究竟在何處?我實是不能久延,我還要進城去會客呢。”那大漢聽了這話,霍地變色道:“你既不能久延,怎麼要跟著咱們來呢?”素君見此情形,知道不妙,正待返身脫逃,那大漢早一把將素君輕輕掀翻在地,笑指道:“好個刁鑽匹夫!你也窺覷咱們行徑。解事的快將所有的物件送上來,饒你一死。”素君道:“我並無反意,何以觸怒足下?既是如此,隻算我瞎眼了,將所有鈔票,請你隨意取去。”大漢笑道:“先時在街上承你之惠,一串錢也就夠了。到此卻不能輕饒你。”素君道:“我別無長物。”大漢笑道:“喏喏,金戒指兒,金殼表兒,難道不是錢嗎?”素君怒極,骨碌立起身,狠命地將戒指、金表,一古攏兒雙手奉給他,說:“這可放我去了。”大漢接了各物笑了一笑,夫婦兩口,呼嘯而去。
韓素君緩緩地仍回舊路,隻見綠楊新月,楚楚黃昏。心中憋著一肚子悶氣,想著我們中國人物,真是如此險惡,隻可推之於氣數了。你說他們這種人沒有智慧,他那可憐神態,裝得何嘗不像。我其實豈有當真猜不出他們伎倆的,總是不肯先以不肖之心待人,或者竟是真的。我一者積些陰德;二者可以堵住那蕭楮卿的嘴;三者朝廷上那些大老,口口聲聲說我們百姓程度不足,不過因為我們社會上專講個傾軋險狠,不顧公益,我所以便借這大漢去試他一試。誰想顧公益的,果然弄成個戰敗公雞;無怪那不顧公益的,自命為朝陽鳴鳳了。戒指、金表,原不足惜,幸喜還有良心,不曾將我這件長衫剝去。如今我便一徑到霓裳茶園去罷。”
一麵思想,一麵匆匆地進城,穿了幾條街,肩摩轂擊,不知哪裏來的這些人,又不知這些人哪裏來這些事,忙忙碌碌,好似螂蛆一般,渾身兼帶些肮臟氣息。好容易擠出了這條魔道,陡覺眼前天空地闊,便冷然有一種新鮮空氣透過來。兩旁電燈,照得地下如一泓水月。遠遠地有些車馬,卻不似內街嘈雜。知是到了英國租界,那霓裳茶園離此已是不遠。便拽起衫子,匆匆走上去。冷不防,一棵樹下鑽出一個紅頭洋人來,一手將素君揪住。素君吃這一驚不小。正是:
甫向中原脫牛馬,又從洋界遇強梁。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